【解读】张礼立｜法治筑基，数智联通：海南自由贸易港与产业出海新格局

海南自由贸易港的发展下一程要以产业为目的，科技为工具，法治为保障。张礼立提出，产业解决价值创造与价值实现，数智科技降低信息和协同成本，法治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海南则通过制度、数字和专业服务基础设施，把这些能力组织在一个开放空间里。

本文系盘古智库学术委员、数字经济研究院副秘书长张礼立在2026海南自由贸易港法律周上的主旨演讲内容整理，文章来源于《经观》。

本文大约5200字，读完约13分钟。

今天讲产业出海，已经和二十年前完全不同了。过去我们关注港口、关税、航线和货物，今天决定一个企业能不能真正走向全球的是规则、数据、金融、专业服务以及全球资源组织能力。最新的WTO研究也非常清楚地说明了这一变化：全球价值链、数字化、人工智能正在改变“贸易什么、怎么贸易以及如何跨境协作”；2025年商业服务贸易已经占全球贸易的27.6%，数字交付服务仍在快速增长。所以这是一套经济运行的新逻辑，也就是产业是目的，科技是工具，法治是保障，海南是这套体系运行的底座和棋盘。为什么这样讲？因为产业最终要回答一个最朴素的问题：有没有真实需求，有没有人愿意付钱，能不能形成持续的交易和现金流。数字化、人工智能再先进，如果没有形成市场价值，它仍然只是工具；产业规模再大，如果没有稳定的规则和预期，也很难形成长期投资。所以海南如何把法治形成的确定性、数字科技形成的效率，最终转化为真实交易、真实现金流和真实产业。我认为，这可能是封关之后海南值得讨论的一个命题。

从制度优势走向产业价值创造

2025年12月18日，海南自由贸易港正式启动全岛封关运作，这是海南自贸港建设进入改革开放发展的“新起点、新阶段”。既然是新阶段，我们思考海南的方式也要发生变化。过去我们比较多地讨论海南有什么政策，有什么税收优惠，有什么特殊制度安排。往前迈一步，问题就很清楚了，这些制度最后创造了什么经济价值？

一个地方真正的产业竞争力，不能长期建立在“我比别人便宜一点”上。税收可以形成吸引力，政策可以形成窗口期，但真正让企业留下来的，一定是整合型能力。 也就是企业在海南能不能找到客户，能不能找到资本，能不能完成交易，能不能得到专业服务，能不能把风险控制住，能不能比在其他地方更高效地连接全球市场。国家“十五五”规划已经非常明确地提出，要推动生产性服务业向专业化和价值链高端延伸；同时发展数字贸易、服务贸易，并健全海外综合服务体系，引导产业链供应链合理有序跨境布局。这里其实已经透露出一个非常重要的国家产业趋势：中国的全球化正在从“产品出去”，进入“产业能力出去”的阶段。

过去中国的优势更多集中在生产端。今天中国制造已经很强，下一阶段真正值得提升的，是制造背后的研发、设计、金融、法律、物流、数据、品牌、渠道和全球经营能力所组成的生产性服务业能力。产业最终是价值创造。说得再朴素一点，技术很好、产品很好、概念很好，都不等于产业成功。最后一定要有人愿意付钱。所以产业运行真正的闭环其实很简单：需求变成订单，订单变成交易，交易形成现金流，现金流支持再投资，再投资形成新的增长。没有这个闭环，产业就容易停留在项目、概念和估值上。而数智和法治干什么？数智提高这个闭环的效率，法治保证这个闭环可以持续。所以 海南的价值，不在于把全国的产业都搬到海南，而在于让全国的产业能够通过海南，更高效地连接世界、更安全地完成交易。这才是从政策优势走向产业价值。

法治本身就是产业的生产性基础设施

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经济价值。法治不是产业发展之后出了问题才来解决纠纷，法治本身就是产业的生产性基础设施。产业有生产成本，交易同样有交易成本。这就是我们需要从产业经济的角度理解法治的原因。科斯当年把“交易成本”引入经济学，就是告诉我们，一笔生意从来不是找到买家、付钱、交货这么简单。寻找价格、谈判、签合同、监督履约、解决争议，都有成本。科斯后来甚至明确提出，在现实的正交易成本世界里，法律制度会深刻影响经济系统如何运行。今天一家中国企业去欧洲、东南亚或者拉美，它面对的风险是什么？不仅是产品卖不卖得出去。还有知识产权是不是安全，合同是不是能够履行，数据能不能过去，钱能不能回来，税务是否合规，合作伙伴是否可信，发生纠纷在哪里解决。这些因素最终都会变成成本。甚至决定一笔交易到底做不做。所以我把法治的产业价值概括成两个字：信任。

如果数智科技解决的是“快不快”，法治解决的是“敢不敢”。资本敢不敢长期投，企业敢不敢签长期合同，技术敢不敢合作，数据敢不敢流动，背后都需要可信的制度环境。海南现在已经建立了以海南自由贸易港法为核心的法规体系，2025年出台的外商投资条例也明确提出，对接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扩大规则、规制、管理、标准等制度型开放，建设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营商环境。

但是我认为，法治不能只是“有规则”，还要变成“可以使用的规则”。企业真正需要的不是一本法规汇编。它需要知道：我今天进入德国市场，我的产品认证怎么做；进入东南亚，数据怎么处理；做一项法国的投资，股权结构怎么设计；发生争议以后，成本和时间大概是多少。未来海南涉外法律服务很重要的一次升级，是从传统的“争议解决服务”，进一步进入交易设计、风险管理和全球经营全过程。这就是法律在生产性服务业的深耕。所以我认为，最好的营商环境，不只是让企业成本更低，而是让企业对未来更有把握。

“法治与数智” 绝不是两个平行概念

一个技术最终有没有产业价值，我会问三个问题：它帮助谁降低了成本？帮助谁提高了效率？又帮助谁创造了新的收入？回答不了这三个问题，技术还没有真正进入产业。这几年大家谈AI很多，谈新质生产力，有一件事情必须说清楚：我认为AI不是产业价值的终点，它应该要变成是产业效率的乘数。不能把工具本身等同于产业，更不能把技术热度等同于市场需求。

WTO最新研究预计，在适当的技术和政策条件下，AI未来可能显著扩大全球贸易，其中最明显的机会之一就在数字交付服务。它背后的经济学逻辑很清晰，那就是AI有可能降低跨境交易中的信息、搜索、沟通和合规成本。所以我认为AI对产业出海最大的价值，是降低四类成本：搜索成本、匹配成本、认知成本和协同成本。过去一家中小企业准备进入巴西市场，可能要花几个月时间找客户、找律师、找物流商、理解当地法规。未来很多前端工作都可以数字化。AI可以帮助做市场扫描、规则检索、风险筛查、客户发现、供应商匹配、合同初步分析。这意味着一个很重要的变化：大型企业国际化靠自己的组织能力，中小企业国际化更多要靠数字平台能力。这可能恰恰是海南的机会。

但是这里必须讲另外一面。数字化越深入，反而越需要法治。因为AI需要数据。需要大量数据，需要大量真实数据。 数据一旦跨境，就涉及隐私、商业秘密、知识产权、网络安全。WTO今年也特别指出，不同经济体在隐私、网络安全、竞争政策和AI治理上的差异，本身正在成为新的跨境贸易成本。所以法治和数智绝不是两个平行概念。法治决定数据能不能可信地流动，数智决定规则能不能低成本地执行。海南“十五五”服务业规划也明确提出推动跨境数据安全有序流动，并破除数字经济、跨境金融、航运服务、离岸贸易等重点领域的体制机制障碍。未来真正高级的数字营商环境是让复杂的规则逐步做到：机器可读、企业可查、风险可算、流程可执行。那个时候，数智才真正从一个技术工具变成产业基础设施。

海南应该成为中国产业能力进入世界市场的接口

中国已经拥有非常强的制造能力、工程能力和供应链能力。全球市场，是客户、资本、技术、渠道和新的产业需求依然强劲。海南在哪里？海南的定位在哪里？

我们理解海南自贸区的产业时，要避免一个误区：海南不需要什么产业都自己做。海南更像是一张棋盘。棋盘的价值，不是自己成为某一个棋子，而是让各种棋子能够在上面高效地组合和运行。海南真正要建设的，也不仅是传统意义上的机场、港口、道路和园区。我认为下一阶段还要建设三种新的基础设施：制度基础设施、数字基础设施、专业服务基础设施。规则、仲裁、知识产权、信用，这是制度基础设施。数据流通、A I 平台、数字身份、数字支付，这是数字基础设施。法律、会计、金融、咨询、物流、品牌、国际渠道，这是专业服务基础设施。三套基础设施叠加在一起，海南才能真正成为全球产业服务的棋盘。为什么这件事越来越重要？因为现代制造业实际上正在快速“服务化”。

经合组织OECD最新全球价值链研究显示，设计、物流、金融、研发、软件、通信、管理等服务，在制造业出口中的作用越来越大；很多经济体的制造业出口中，服务增加值已经占很高比例。这说明今天卖出去的一台机器，真正竞争的已经不只是一台机器。背后还有软件、金融、物流、数据、售后、品牌和服务。未来出海的不是一个产品，而是一套产业能力。这就回到了海南的价值。我们没必要把工厂都搬到海南。我们可以做到：制造在全国，服务在海南，市场在全球。这当然不是一种机械的地理分工，而是一种产业组织逻辑。全国负责最有优势的制造、研发和供应链；海南发挥制度开放、数字连接、金融服务、法律服务和全球资源配置能力；最终进入全球市场。所以海南真正值得追求的一个指标，也许不仅是有多少企业注册在海南。未来还应该看：有多少中国企业的国际业务，是通过海南完成的。这就是我所理解的“全球产业服务枢纽”。海南不是产业搬迁的平台。海南应该成为中国产业能力进入世界市场的接口。

产业落地：三大实践方向

讲到这里，最终还是要回到一个问题：怎么落地？所有战略最后都要问：客户在哪里？订单在哪里？现金流在哪里？如果没有这三个东西，再漂亮的产业规划都还只是规划。所以我认为海南下一阶段可以从三件事真正做实。

第一，把产业出海综合服务体系做成交易基础设施。不要只是把律师、银行、物流企业放在一个网站上。企业进来以后，要能够回答：去哪个国家，面对什么市场，需要什么认证，数据怎么处理，资金怎么结算，供应链怎么安排。也就是说：企业给海南一个出海需求，海南能够返回给企业一套全球化解决方案。

第二，用AI把高水平基础的专业服务规模化。这里我特别看好一种新的组织方式：AI负责规模，专家负责判断和责任。AI可以同时分析几十个国家的市场、法规、税务和行业变化，律师、会计师、金融机构和产业专家做最终专业判断。这不是让AI替代律师。恰恰相反。是让一个优秀律师、一个优秀产业专家的专业能力，有机会服务过去服务不到的成千上万家中小企业。这可能才是AI真正改变生产性服务业的地方。

第三，一定从真实产业场景开始跑。因为制度好不好，不是在文件里验证出来的。是企业真正做生意时检验出来的。数据能不能过去，钱能不能回来，认证快不快，合同能不能执行，出了问题谁来解决。海南“十五五”开放型经济规划已经明确提出发展服务贸易、数字贸易、绿色贸易，并通过实际场景扩大制度型开放。场景不是拿来展示的，场景是拿来做制度压力测试和商业模式验证的。先选几个产业真正跑起来。绿色制造、健康产业、中国优品，以及海南自身具有比较优势的产业，都可以做。跑出第一批真实客户、真实交易、真实现金流，再复制。这就是产业。

总结：以法治筑基，以数智联通

把这个思路浓缩成一个模型，我把它叫做：一核、两器、一盘。“一核”，就是产业价值。产业最终一定要创造价值，并且完成价值实现。没有人付钱，没有持续交易，就还不能称为真正成熟的产业。两个器，第一个“器”，是数智这个效率放大器。它降低搜索成本、匹配成本和协同成本。第二个“器”，是法治这个信任稳定器。它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让产权、合同、数据、资本和长期合作变得可预期。而“一盘”，就是海南。海南提供制度空间，也提供数字、金融、物流、法律和专业服务基础设施，让产业、资本、技术和人才能够在这张棋盘上重新组合。所以大家会发现：产业解决的是“值不值得做”；数智解决的是“能不能做得更快、更便宜”；法治解决的是“大家敢不敢长期做”；海南解决的是“在哪里把这一切组织起来”。这就是我今天对“法治自贸港，与世界联通”的理解。

我们的自由贸易港真正要连接的，是规则、数据、资本、专业服务和产业。而世界一流自由贸易港最终竞争的， 谁能够让交易成本更低，制度信任更强，资源配置更快，产业价值实现得更好。国家“十五五”规划已经明确把贸易创新、服务贸易、数字贸易和国际产业合作放在更加重要的位置；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也提出完善海外综合服务体系，推动产业链供应链合理有序跨境布局。所以海南今天面对的，其实是一个非常大的机会。不是简单再多做几个产业。而是建设一种新的能力：帮助中国企业做全球生意的能力。以法治筑基，让全球合作更加可信；以数智联通，让全球资源配置更加高效；以产业落地，让所有制度创新最终变成订单、交易、现金流和增长。让中国的产业通过海南，更高效地走向世界；也让世界的技术、资本、服务与市场机会，通过海南，更深度地进入中国的产业体系。

我想，这就是海南自由贸易港下一阶段值得期待的一种产业价值。■

文章来源于《经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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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编辑：张洵

责任编辑：刘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