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2年冬,外蒙古库伦,旅蒙商人们开始清点账目、变卖货物。往日熙攘的街市变得冷清,许多商号门前贴出了封条。对这些从山西、陕西、直隶而来的汉族人来说,蒙古政局的变化不是报纸上的消息,而是粮食、铺面和归途突然同时失去了着落。
他们的祖辈,大多来自“走西口”的人群。明清以来,晋北、陕北一带土地贫瘠,灾害频繁,农民为了活命,越过长城,进入蒙古高原谋生。所谓“西口”,并不只指杀虎口,也包括张家口以及长城沿线通往草原的关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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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这条路,靠的不是胆量,而是没有别的选择。有人赶着毛驴,带一口铁锅;有人背着干粮,独自上路。冬季风雪封路,夏季缺水断粮,途中还要提防疾病与盗匪。许多人没有抵达草原,活下来的人则在陌生环境中寻找立足之处。
汉人进入蒙古地区后,做的事情很杂。有人种地,有人开店,有人赶车贩货,也有人替牧民打造农具、修理器械。草原并非适合大规模农耕,但在河谷、湖畔和城镇周围,农业和手工业逐渐发展起来。
商贸最能说明这种变化。山西商人把茶叶、布匹、铁器运入草原,再把皮毛、牲畜等货物转运出去。库伦、乌里雅苏台、科布多等地,都曾出现由汉人经营的商号和作坊。有人在这里娶妻生子,一住就是几代,身份也从过客变成了当地居民。
有意思的是,汉人聚居并不意味着关系始终融洽。垦地会占用牧场,贸易往来也会引发利益冲突。清政府对外蒙古实行特殊管理,蒙汉之间的往来受到制度约束,民间摩擦时有发生。到了清末,草原上已经形成农牧并存、城镇与牧地交错的社会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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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改变他们命运的,是1911年的政治转折。清朝统治瓦解后,外蒙古在俄国支持下宣布独立,博克多汗政权建立。对蒙古上层而言,汉人不仅是商人、农民和工匠,也被看作清朝行政、驻军和经济网络的一部分。
局势很快紧张起来。部分汉人商号被查封,货物遭到扣押,清军和官员被要求离开。需要说明的是,当时并非所有汉人都遭到同样处理,现实往往因地区、职业和关系不同而有差别。但整体环境已经恶化,许多人不得不离开经营多年的铺面。
“铺子不要了,先把人带回去。”这类话,成了不少家庭临行前最现实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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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并不容易。传统商道受到阻断,边境秩序混乱,携带财物也可能招来盘查。条件较好的人,经过恰克图、俄国西伯利亚铁路,再转往中国东北;普通农民和小手工业者往往无力承担路费,只能结伴南返,或先逃到边境地区等待机会。
他们回到中国后,去向也各不相同。有人回到山西、陕西老家,重新租地种田;有人进入张家口、大同、归绥等地谋生;还有人留在东北、俄国一带,靠做工、经商维持生活。原本完整的家庭,在颠沛中被拆散,部分人甚至没有留下明确的迁徙记录。
1921年,蒙古革命建立新政权,1924年蒙古人民共和国成立。此后,针对旧有汉人商贸网络的清理继续进行,私人经营受到严格限制,外来人口的生存空间进一步缩小。到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蒙古境内的汉族人口已经大幅减少,昔日成片的商号和聚居点难以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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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走了。少数汉人因婚姻、职业或财产原因留在当地,有的改用蒙古姓名,有的与蒙古人通婚,子女逐渐接受蒙古语教育。还有人保留着祖先牌位、饮食习惯和几句家乡话,却很少再公开谈论祖籍。对他们来说,留下并不等于安稳,只是另一种求生方式。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中国与蒙古人民共和国于同年10月16日建立外交关系。1950年,吉雅泰出任中国首任驻蒙古大使。此时,早年旅蒙汉人的社会网络已经基本瓦解,留下的多是零散家庭,许多人的户籍、族属和祖籍也难以核实。
所以,蒙古国成立后,生活在那里的汉族人并没有整齐地迁往某一个地方。他们中相当一部分经陆路、铁路返回中国,进入山西、内蒙古、东北等地;一部分在动荡和贫困中失散;另一部分留在蒙古,通过通婚和改换语言逐步融入当地社会。所谓“走西口”,并不是走出去便能回来,它留下的,往往是一条被时代截断的家庭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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