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冷得我后颈发紧。
我把季度材料一页页摊在投影仪下,陈欣妍坐在长桌尽头,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杯沿。
周睿翔忽然起身,把一份通知拍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沈烨霖严重违反保密协议,即日起解除职务。”满场没人出声。
我合上材料,对全场说汇报结束,转身离开。
身后“啪”一声脆响。
陈欣妍摔了杯子。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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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事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也是在这个会议室,只不过人没坐满。
我站在投影前讲技术架构,陈欣妍坐在主位,周睿翔在她右手边,手里转着一支笔。
我讲了四十分钟,他打断了我三次。
第一次说时间不够,第二次说数据需要核实,第三次干脆把材料合上了。
“沈顾问,这些细节董事会不需要看。”
他叫我沈顾问。三年前我还是沈总。
我没跟他争。
陈欣妍也没说话,低头看手机。
那会儿公司正冲上市,她一天要接几十个电话,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理解她累,也理解她难。
夫妻俩在一个公司,外人看着风光,里头的别扭只有自己知道。
可那天散会之后,何婧琪在走廊叫住了我。
“沈总,赵宏远进董事会了。”
我愣了一下。
赵宏远是宏远资本的老板,做并购起家,圈里人都知道他手狠。
欣远科技做的是工业传感器,技术是我和几个老兄弟一点点啃出来的,跟宏远资本的路子根本不搭。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陈总签的字。”
我没再问。回到办公室,我打开财务系统,想看看最近三个月的流水。账号密码输进去,弹出来一行字:权限不足。
我在欣远干了十三年,从一间出租屋干到三百人的公司。权限不足这四个字,是头一回见。
我给陈欣妍打电话,响了七声她才接。
“什么事?”
“我财务权限怎么没了?”
那头安静了两秒。“周助理说上市前要统一权限管理,所有人的都收了。”
“所有人的?”
“沈烨霖,我在路演。”她挂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暗下去。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楼下的车流堵成一条红线。
我想起十三年前,我俩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她说总有一天要买下整层写字楼。
现在楼买了,泡面换成了商务套餐,可有些东西好像丢了。
第二天我找了何婧琪。
何婧琪是法务经理,三十一岁,做事仔细,不爱掺和闲事。我把财务权限的事说了,她没接话,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文件夹。
“沈总,这是欣远最早的专利许可协议,您还记得吗?”
我记得。
欣远的核心专利是“高精度工业压力传感器”,当年是我带着李文他们几个熬了两年搞出来的。
后来公司要融资,投资方要求专利放在公司名下,我没同意。
最后签的是独占许可,专利所有权还在我和早期团队手里。
“这份协议还有效。”何婧琪把文件推过来,“许可期限二十年,从公司成立那天算。里面有一条特别约定,我昨天整理档案才看到。”
我低头看。第17条第3款:若核心创始人沈烨霖被无故解除职务或被迫退出公司,专利独占许可自动终止。
“这条谁加的?”
“当年您签的时候就有。您不记得了?”
我确实不记得了。十三年前签的文件堆成山,谁能一条条记住。但这条约像一根钉子,埋了十三年,现在忽然冒了头。
“何经理,这事先别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
我把协议拍了照,原件让她锁回柜子。走出法务部的时候,周睿翔正从陈欣妍办公室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见我,他笑了一下。
“沈顾问,陈总说下季度技术汇报改成月度书面报告,不用您亲自来了。”
我看着他。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行。”
我回了办公室,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张全家福。陈欣妍、我、嘉禾,那年嘉禾才八岁,缺了颗门牙还咧嘴笑。我看了很久,把照片扣在桌上。
02
李文约我吃饭,地方选在公司楼下的饺子馆。
他是技术部主管,跟了我十二年,脾气直,藏不住话。两盘饺子刚上桌,他就开了口。
“沈哥,专利文件被人动过。”
我筷子停了一下。
“上周周睿翔让档案室把所有技术文档电子化,说是上市尽调需要。我昨天去查原始存档,发现核心专利的备案文件跟咱们手里那份不一致。”
“哪里不一致?”
“许可期限被人从二十年改成了十年。电子档里也是十年。”
我放下筷子。十年,从公司成立算,再过三年就到期了。如果专利许可到期,公司上市的核心资产就悬了。
“纸质原件呢?”
“档案室说统一封存了,调不出来。”
我掏出手机,把何婧琪给我的协议照片翻出来。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二十年。李文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原件?”
“原件在何婧琪柜子里锁着。”
李文松了口气,又皱起眉。“可电子档被改了,尽调要是查电子档,咱们说不清。”
我给他倒了杯茶。“先别声张。你帮我盯着周睿翔,他最近跟谁接触。”
“还用盯?他天天往财务部跑。”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欣妍还没回来。嘉禾在自己房间写作业,听见我进门,探头出来叫了声爸,又缩回去了。这孩子以前话多,这两年越来越沉默。
我热了碗剩饭坐在餐桌前,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没看进去。十点多陈欣妍回来了,换鞋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喝酒了?”
“应酬。”她把包扔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
“欣妍,公司的事我想跟你聊聊。”
“明天再说,我头疼。”
“就现在。”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都是疲惫和不耐烦。
“沈烨霖,你能不能别在公司的事上跟我较劲?赵宏远的钱进来了,上市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我没有精力跟你吵。”
“赵宏远的钱什么条件?”
她没回答,站起来往卧室走。“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是她随手扔下的,封面印着“对赌协议”四个字。我没翻开,但那四个字像根刺扎进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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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找了孙萍。
财务总监孙萍是陈欣妍招进来的,四十八岁,干了二十年财务,业务没得挑。
我把半年前和现在的财务数据对比给她看,她扫了一眼,把报表推回来。
“沈顾问,数据我看过了,没问题。”
“半年前应付账款比现在多三百万,你跟我说没问题?”
她端起杯子喝水,手有点抖。“可能是季度调整,我再核核。”
“孙姐,你在欣远四年,我从来没为难过你。你跟我说实话,那三百万去哪了?”
她放下杯子,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沈顾问,您别问了。有些事陈总清楚。”
我看着她走出办公室的背影,心里凉了半截。孙萍是赵宏远介绍进来的,这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中午何婧琪发来一条消息:回扣证据查到了,邮件和签名都是伪造的。
我让她把材料锁好。
下午开周会,我坐在长桌最末,周睿翔站在投影前讲上市进度,陈欣妍坐在主位,一句话不说。
讲到核心专利的时候,周睿翔翻了一页PPT。
“目前专利许可剩余期限九年,符合上市要求。”
九年。按电子档的十年算,再过九个月就到期了。他在偷换概念。
我看了陈欣妍一眼,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好像没听见。散会之后我堵在门口,等陈欣妍出来。
“专利许可的事,你知道电子档被改了吗?”
她脚步没停。“周助理说原始档案有些手写内容不清晰,重新整理了电子版。”
“欣妍,那是假话。”
她站住了,回头看我。走廊的灯打在她脸上,眼角有细纹,表情很冷。
“沈烨霖,你到底想干什么?公司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不允许任何人拖后腿。”
“我是拖后腿的那个?”
她没回答,转身走了。周睿翔从会议室出来,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句:“沈顾问,陈总最近压力大,您多体谅。”
语气恭恭敬敬,可我听着像在示威。
晚上我翻了那份对赌协议。
陈欣妍用个人股份做了担保,如果明年六月底之前不能上市,她要回购赵宏远手里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回购价是投资额的一点五倍。
我算了一下,那笔钱她拿不出来。
我坐在书房里抽了半包烟。窗外的月亮被云遮着,透出一点惨白的光。嘉禾推门进来,站在门口。
“爸,你跟妈是不是要离婚?”
“谁说的?”
“没人说。我又不瞎。”
他走过来,把一张成绩单放在桌上,数学考了一百四。我摸了摸他的头,他躲开了。
“早点睡。”
“爸,你们大人的事我管不了。但妈最近老哭,我看见了。”
我愣了一下。嘉禾已经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我坐在那儿,烟烧到了手指才发觉。
第二天一早,我在公司楼下碰见了李文。他把我拉到一边,脸色很难看。
“沈哥,我昨晚查档案室的系统日志,发现有人删过记录。删的就是专利文件电子化的操作日志。”
“谁删的?”
“IP地址是周睿翔的办公电脑。但日志里还留了一条备份,我恢复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操作记录:周睿翔修改专利期限的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我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他。
“存好,别跟任何人说。”
“沈哥,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周睿翔天天在陈总面前说你坏话,说你技术思维跟不上,说你想夺权。”
“让他说。”
我上了楼,在走廊里碰见周睿翔。他端着咖啡,看见我,笑了一下。
“沈顾问,陈总让我通知您,下周的董事会您不用参加了。”
“为什么?”
“陈总说,您最近身体不太好,需要休息。”
我看着他。他脸上挂着笑,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行,我休息。”
04
董事会前两天,陈欣妍回家很早。
她在厨房做饭,做了三个菜,都是我爱吃的。嘉禾在学校上晚自习,家里就我俩。她给我盛了碗汤,坐下,手指在碗沿上摩挲。
“老沈,明天的会你别去了。”
“周助理说,董事会要过一些流程,你在场不方便。”
我放下筷子。
“欣妍,咱俩得把话说清楚。周睿翔在改专利文件,孙萍在改财务数据,赵宏远的对赌协议你拿个人股份担保。这些事你都知道,对不对?”
她没抬头,汤勺在碗里搅了两圈。
“那你为什么还让他这么干?”
“因为我没有退路。”她抬起头,眼眶红了,“赵宏远的钱进来的时候,公司账上只剩八十万,工资都发不出来。他提的条件我答应了,现在撤,赔不起。周助理有办法把上市做成,我只能信他。”
“他改专利文件,这叫办法?”
“老沈,你不懂资本运作。”
“我是不懂。我只懂那个专利是我拿命换来的。”
她沉默了很久。厨房的灯管嗡嗡响,盘子里的菜凉了。
“明天你就别去了。”她站起来,把碗收进水槽,“算我求你。”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半夜起来喝水,看见陈欣妍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亮着,她在看什么东西。
我没出声,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眼圈是黑的。
我给何婧琪发了条消息:明天汇报会,你把专利许可原件带上,在楼下等我。
她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下午,我去学校接了嘉禾。他看见我站在校门口,愣了一下。
“爸,你怎么来了?”
“带你去吃顿好的。”
我带他去了他最喜欢的烤肉店。他吃得满嘴油,话也多了起来,说班里有个同学打球特别厉害,说物理老师讲课像念经。我听着,给他夹肉。
“爸,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平时吃饭老看手机,今天没看。”
我笑了一下。“今天陪你。”
他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吃。吃到一半,他忽然说:“爸,不管你跟妈怎么样,我站你这边。”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停。
“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没管。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送他回家之后,我在楼下坐了很久。楼上的灯亮着,陈欣妍的影子在厨房窗口晃了一下。我没上去,回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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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会议室坐了二十多个人,董事、高管、投资方代表。我站在投影前,把季度材料翻开,刚说了两句,周睿翔站起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到长桌中间,清了清嗓子。
“各位,有件事需要临时通报。经查,技术顾问沈烨霖在职期间收受供应商回扣,泄露商业机密,严重违反保密协议。根据陈总签署的高管授权,即日起解除沈烨霖一切职务。”
他把那张纸拍在桌上。满场安静。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交头接耳。赵宏远坐在角落,端着茶杯,嘴角挂着一丝笑。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得意。
“沈顾问,请你现在交出工牌和电脑,保安会送你出去。”
周睿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空气里。
会议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我扫了一圈,看见李文攥着拳头,何婧琪坐在角落里,手按着文件袋。
我低头,把面前的材料一页一页合上。
材料是昨晚熬夜做的,三十页,每个数据都反复核对过。
合上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心里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忽然松了。
“汇报结束。”
我说完这四个字,拿起文件夹,转身往门口走。经过陈欣妍身边时,我听见她喊了一声:“沈烨霖。”
我没停。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啪”一声脆响。我回头看了一眼。陈欣妍站在长桌尽头,脚底下是一只摔碎的瓷杯,茶水溅了一地。她脸色发白,手在抖。
满场鸦雀无声。
我转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格外响。进了电梯,我给何婧琪打电话。
“启动专利终止条款。”
“现在?”
“现在。”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阳光从大门的玻璃照进来,晃得我眯了眯眼。十三年,我在这栋楼里进进出出,今天头一回觉得脚底下这么轻。
走出大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欣妍。我没接。她又打,我又没接。第三通我直接关了机。
我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酒店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开过公司大楼的时候,我看见顶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影在窗前晃动。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夜。
手机开了机,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弹。
陈欣妍打了十七个电话,发了八条消息。
最后一条写着: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专利的事?
我没回。
06
专利终止函发出去的第二天,公司乱了。
欣远的核心产品全靠那几项专利,许可一停,生产线当天就停了。
赵宏远第一个跳出来,在电话里冲陈欣妍吼,说上市材料已经报上去了,现在出这种事要她负全责。
陈欣妍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何婧琪告诉我,周睿翔当天下午就带着人去了档案室,想把纸质原件抢走。何婧琪提前把文件转移了,他扑了个空。
“沈总,孙萍刚才来找我,说她手里有一份流水,想跟你谈谈。”
“让她等着。”
那天晚上我住在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嘉禾给我发消息:爸,妈回来了,在客厅坐着,没开灯。
我回:你早点睡。
他又发:妈哭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窗外是条主路,车流整夜不停,灯影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晃。
第二天一早,陈欣妍堵在了酒店门口。她不知道从哪问到的地址,站在大堂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风衣,头发胡乱扎着。
“沈烨霖,你跟我说清楚。”
“说什么?”
“专利终止,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你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我看着她。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陷下去。我心里揪了一下,但脸上没动。
“你签解聘授权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欣妍,专利是我拿命换的。你让周睿翔改文件的时候,想过我吗?”
她靠在墙上,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大堂里人来人往,没人多看我们一眼。
“赵宏远逼我签对赌,周睿翔手里有我违规担保的证据。我不签,公司就完了。”
“所以你签了,我就完了。”
她放下手,眼睛通红。“老沈,我没办法。”
“你有办法。你只是选了他。”
我转身上楼。她在身后喊我的名字,我没回头。进了房间,我坐在床边,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坐了很久。手机响了,是何婧琪。
“沈总,孙萍交代了。赵宏远让她做假账,虚增了三百万利润,钱进了赵宏远关联公司的账。流水她留了底。”
“还有呢?”
“周睿翔和赵宏远的通话录音,她偷偷录了一段。里面提到怎么改专利文件,怎么伪造回扣证据。”
我闭上眼,呼了口气。“把材料整理好,股东大会要用。”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楼下的陈欣妍还在,她蹲在路边,抱着胳膊,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拉上窗帘,没再看。
那天下午,何婧琪来了酒店。她把一个文件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材料。
“沈总,周睿翔的背景我查清楚了。他父亲周德贵,十年前给欣远供过货。”
“我知道。那批货有问题,李文查了三个月。”
“周德贵的小厂子后来破产了,半年后他脑溢血走了。周睿翔是五年前进的欣远,简历上父亲那栏写的是已故。”
我翻着材料,看到一张周德贵的照片。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一个小厂房门口,笑得憨厚。
“周睿翔知道他爸的事吗?”
“知道。他在公司内部论坛上发过一个匿名帖,说欣远逼死了他爸。后来帖子被删了,但何婧琪找到了缓存。”
我把材料合上。“股东大会之前,别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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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股东大会定在周五。
那几天陈欣妍天天来酒店找我,有时候在楼下等两个小时。我让前台挡了,只回过她一条消息:周五见。
周五早上,何婧琪开车来接我。
后座上放着一个文件箱,里面是专利许可原件、孙萍的流水、周睿翔和赵宏远的通话录音,还有何婧琪查到的周德贵破产案的关联材料。
“沈总,周德贵的事你看了?”
“看了。”
周德贵是周睿翔的父亲,十年前给欣远供过电子元件。
后来因为一批货质量不合格,被终止了合同。
那批货害得欣远赔了客户一大笔钱,李文查了三个月才查清楚。
周德贵的小厂子本来就经营不善,合同一断,不到半年就破产了。
周睿翔进欣远是五年前的事。他从基层做起,两年升到总裁助理。没人知道他是周德贵的儿子。
“他简历上父亲那栏写的是已故。”何婧琪说,“查了才知道,周德贵没死,在老家种地。”
车停在公司楼下。
我推开车门,阳光打在脸上。
进电梯的时候,何婧琪忽然说了句:“陈总昨天找我,问我要不要做公司法务顾问。她好像知道自己要走了。”
我没接话。电梯到了顶楼,门开了。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赵宏远坐在前排,周睿翔站在投影旁边。陈欣妍坐在主位,看见我进来,身子僵了一下。
我走到长桌前,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
“各位,耽误半小时。有几份材料,大家先看一下。”
周睿翔脸色变了。赵宏远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我把专利许可原件投影到屏幕上,翻到第17条。
“核心专利许可期限二十年,电子档被篡改为十年。篡改记录在档案室系统里有日志,操作人周睿翔。”
周睿翔往前一步。“这是污蔑,我有陈总的授权。”
“你还有这个。”
我点开录音。
会议室里响起周睿翔的声音:“把专利期限改掉,等上市之后许可到期,专利就自动归公司了。赵总那边说了,事成之后给你百分之五的干股。”
全场哗然。赵宏远站起来要走,被门口的法务拦住了。
“赵宏远先生,警方已经在楼下。”
赵宏远的脸一下子白了。周睿翔瘫坐在椅子上,手抓着桌沿,指节发青。他看着我,嘴唇哆嗦。
“沈烨霖,你早就知道了?”
“我等你动手,等了三个月。”
周睿翔低下头,忽然又抬起来,眼睛红得吓人。“沈烨霖,你知道我爸怎么死的吗?”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当年那批货根本不是我的问题?是你们欣远的检测标准变了,我爸按老标准做的货,你们说不行就不行了。”
我看着他。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你爸的事,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检测标准提前三个月通知了供应商。”
“通知了又怎样?小厂子说改就改?我爸借了高利贷改设备,货还没出来,你们就把合同撤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周睿翔喘着粗气,眼泪从眼角往下淌。
“我进欣远,就是想看看,你们这些人凭什么过得这么好。”
陈欣妍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散会之后,人走光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俩。她看着桌上那堆材料,声音很轻。
“老沈,对不起。”
“欣妍,公司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咱俩的事,我暂时没法回答你。”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扶着桌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明天辞职。”
08
陈欣妍辞职的第三天,嘉禾来找我。
他背着书包站在公司楼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爸,我饿了,你请我吃饭。”
我带他去吃了牛肉面。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爸,妈搬走了。”
“搬哪去了?”
“她说去外婆家住一阵。”
我嗯了一声。面汤冒着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
“你们是不是要离婚?”
“嘉禾,大人的事……”
“你别拿这话糊弄我。”他看着我,眼睛像他妈妈,“我就问你,还过不过?”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我不知道。但不管怎样,你是我儿子,这点不会变。”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我送他上公交车,他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车开走了,我在站台上站了很久。
那段时间我回了公司,重新接手技术部。
上市的事停了,赵宏远的投资款被冻结,对赌协议因为赵宏远涉案暂时无法执行。
但陈欣妍个人担保的事还在,如果明年六月前上不了市,她还是要赔。
何婧琪跟我说,陈欣妍辞职前签了一份文件,把个人担保转成了公司担保。这意味着如果赔钱,赔的是公司的钱。
“她什么时候签的?”
“辞职那天。她让我别告诉你。”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家,屋里黑着灯,陈欣妍的东西还在,衣柜里她的衣服整整齐齐挂着,梳妆台上放着一瓶没盖好的面霜。
我坐在沙发上,闻见一股淡淡的她常用的护手霜味道。
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是孙萍的流水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了几处。陈欣妍的字,写着“赵宏远关联公司”。
她也在查。
我在客厅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给何婧琪发了条消息:陈总签的那份担保转让,董事会什么时候能过?
她回:下周。但有人反对。
我又发:把材料准备好,我来推。
发完消息,我去了嘉禾的学校。中午放学的时候,我在门口等他。他看见我,跑过来。
“爸,你怎么又来了?”
“带你去个地方。”
我开车带他去了城东。那是一片老工业区,厂房都拆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栋矮楼。我停在一栋楼前,指了指三楼。
“那间屋子,我跟你妈租的第一间办公室。十三年前,我俩在这做第一批传感器。”
嘉禾抬头看了看。楼很旧,窗户上贴着“出租”两个字。
“爸,你带我来这干嘛?”
“就是想让你看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们站在楼下,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过了一会儿,他说:“爸,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她哭了。”
“她说她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嘉禾也没再说话。我们站了一会儿,上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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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孙萍的流水牵出了更多东西。
赵宏远通过关联公司转走了欣远四百多万,名义上是咨询费,实际是空壳公司。
周睿翔拿了一部分,剩下的进了赵宏远自己的口袋。
这些钱追不回来,但够判赵宏远的刑了。
周睿翔在看守所托律师传话,说想见我。我去了。
他穿着号服,头发剃了,人瘦了一大圈。隔着一层玻璃,他拿起电话。
“沈烨霖,你赢了。”
“我没想赢谁。”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你知道我为什么进欣远吗?”
“知道。你爸的事。”
他脸上的笑没了。“我爸破产之后,半年就没了。我妈改嫁,我跟着奶奶过。我考上大学那年,奶奶跟我说,你爸是被欣远逼死的。”
“那批货害公司赔了八十万,李文查了三个月。你爸的合同终止,是按合同条款办的。”
“我知道。”他低下头,“后来我知道了。可我进来之后,看见你们过得那么好,我就不想走了。”
他放下电话,被带走了。我坐在那儿,看着空了的椅子,心里没什么痛快的感觉。
回去的路上,何婧琪打电话说,陈欣妍签的那份担保转让文件,公司法务不认,说需要董事会追认。如果追认不了,陈欣妍个人还是要赔。
“董事会什么时候开?”
“下周。”
“把这份文件加上去。”
“沈总,你确定?如果董事会不追认,陈总就要赔八百多万。”
“加上。”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了城东。陈欣妍的花店开在一条小街上,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欣妍花艺”四个字。我在马路对面停下车,没进去。
她站在店门口,围着一件旧围裙,正在给一盆绿植换土。
头发扎得低低的,手上全是泥。
有客人进去,她笑着招呼,弯腰搬花盆的时候,后腰露出一截,比以前瘦了很多。
我看了十几分钟,开车走了。
那天晚上,我给嘉禾打了个电话。
“你妈的花店,你去看过吗?”
“去过。妈不让我跟你说。”
“她生意怎么样?”
“还行。就是搬花盆累,她腰不好。”
我嗯了一声。嘉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去看看她吧。”
“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翻出那张全家福。
照片上陈欣妍笑得很开心,搂着嘉禾,我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那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公司刚拿到第一轮融资,我们觉得什么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10
董事会那天,陈欣妍来了。
她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没化妆。
我把担保转让的文件投影出来,跟董事们说清楚来龙去脉。
有人反对,说这是拿公司钱填个人窟窿。
“陈欣妍是欣远的创始人之一,十三年前跟我一起创业。她的个人担保,本质上是为公司融资做的。如果这笔钱赔了,欣远的根基就动了。”
投票结果,六票赞成,三票反对。通过了。
散会之后,陈欣妍在走廊等我。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这是什么?”
“分居协议。我签好了,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没打开。“你想好了?”
“想好了。公司你管着,我放心。嘉禾周末跟你,平时跟我。”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没掉下来。
“老沈,我做了错事,没脸求你原谅。但我想跟你说,当年那个专利许可协议,那条特别约定,是我让何婧琪加进去的。”
我愣住了。
“十三年前你签的时候,我就跟何婧琪说了,加一条保你的条款。那时候我想,万一有一天公司做大了,有人要赶你走,你还能有个退路。”
她笑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没想到最后赶你走的人是我。”
她转身走了。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响。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份分居协议,纸边被我捏皱了。
后来我把协议签了,没离婚。公司重新做了专利许可,期限十年,到期续签。嘉禾考上了大学,学的是电子工程,说以后要接我的班。
陈欣妍在外婆家附近开了个小花店,我偶尔路过,看见她在店里剪枝,没进去。
有时候她会给我发消息,问嘉禾的事,我回得简短。
逢年过节,她会回家里吃顿饭,吃完饭就走,不在家过夜。
有一回过年,嘉禾喝了点酒,问我:“爸,你跟妈到底还复不复婚?”
我看着他,没回答。
“你们俩都倔。”
“大人的事,你少管。”
“行行行,我不管。”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爸,妈那个花店,冬天没暖气,你给她装一个吧。”
我没说话。第二天我找了个师傅,去了花店。陈欣妍不在,师傅装了暖气,我把钱付了,留了张纸条:冬天冷,别冻着。
她没回消息。过了几天,何婧琪跟我说,陈欣妍把暖气钱转给了她,让她还给我。
“你收了吗?”
“收了。陈总说,一码归一码。”
我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十三年前那间出租屋,想起她端着泡面跟我说,总有一天要买下整层写字楼。
楼是买了,可我们俩,再也回不到那间出租屋了。
嘉禾放暑假的时候,来公司实习。
他坐在我当年的位置上,对着电脑敲代码,时不时抓抓头发。
李文路过,拍着他肩膀说:“小子,比你爸当年强。”
嘉禾咧嘴笑,缺了颗门牙,跟他八岁那年一模一样。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日子过得真快。快得来不及细想,就已经走到了这里。
手机响了。是陈欣妍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花店门口摆了一排新到的多肉,胖嘟嘟的,整整齐齐。
配了一行字:今天进的货,好看吧。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很蓝,楼下的车流还是堵成一条红线。我打了两个字,想了想,删了,又打了三个字。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个“嗯”。
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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