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三十年前的下岗潮相比，现在更难了吗？

作者：同尘 来源：起点人文

1998年，国企改革到了最硬的一段。

那一轮叫“减员增效、下岗分流”，纺织、煤炭、机械、军工，整厂整厂地关停并转。

官方的口径是这样的：

1998年至2001年底，全国国有企业累计下岗职工2550万人，其中1700多万人实现了再就业。

如果把时间拉到2003年，国新办《中国的就业状况和政策（2004）》白皮书给出的数字是，国有企业累计下岗2818万人。若再往前追溯，1995年至2002年，国有和集体企业总共精简了6000多万名职工。

那时候的下岗是有名单的。

厂门口贴一张告示，几百人、上千人同时失去身份。

而今天这波，没有统一的名单。

它是分散的：互联网、地产、教培、外贸、制造，一个行业一个行业地退潮，一次几十人、几百人。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城镇调查失业率平均值为5.2%，总体平稳；但分年龄看，压力高度集中在年轻人身上。

2025年9月，不包含在校生的16至24岁劳动力失业率为17.7%，约为全国平均水平的3.4倍，25至29岁为7.2%，而30至59岁只有3.9%。

所以第一个差别在这里：

上一波是一次性的、集中的、看得见的；

这一波是持续的、分散的、悄无声息的。

图1 分年龄组失业率

那时候有没有“接着的地方”

很多人只记得下岗的惨，忘了一个关键前提：

九十年代末，外部的门正在打开。

2001年12月，中国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

入世之后，珠三角、长三角的工厂像春笋一样起来，流水线要人、工地要人、餐馆要人、货运要人。

下岗工人摆摊、开出租、去南方打工，虽然掉了一层皮，但还有地方可去。

那一代人的路子其实就四条：

摆摊、跑运输、南下进厂、本地打零工。

苦，但路是通的。现在这条路，窄了。

看几个蓄水池的水位就知道。

交通运输部数据显示，全国网约车驾驶员证发放数量从2019年8月的150万本，一路涨到2024年10月的748.3万本，五年翻了约四倍。

外卖骑手同样如此，全国外卖骑手已超过1000万人，仅美团一家就有745万骑手，饿了么活跃骑手超过400万。

包括骑手、网约车司机在内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全国已有8400万人，官方口径的灵活就业人员约2亿人。

图2 网约车驾驶员证数量

蓄水池还在进水，但水位已经很高了。

多个城市发布过网约车饱和预警，司机日订单量和单价持续下行。

上一波人跳下船，海里有的是空位；

这一波人跳下船，发现救生艇上已经坐满了人。

那时候家里有没有“另一份工资”

下岗潮真正压垮家庭的，不是失去一份工作，而是一份工作要养一整个家。

九十年代的双职工家庭，很多是同一个厂、同一个系统。

厂子一停，两口子一起下岗。

上面有老人，下面有孩子，中间没有存款。中国青年报当年做过调查，长春拖拉机厂一位退休职工给市领导写信，说下岗职工里能解决生活问题的只占两成，有工人夫妇一天的饭钱不到五元。

那时候社保也薄。

1997年才确立养老保险统账结合的制度框架，下岗职工靠“两个确保”“三条保障线”一层层兜：基本生活保障、失业保险、城市低保。

但兜得住吃饭，兜不住看病，也兜不住孩子上学。

当时世界银行和国务院体改办课题组分别估算过社保历史欠账，比较接近的数目是2万亿元。

很多人记得的，是那种“全家没有一分钱进账”的静。

现在的家庭，结构不一样了。

多数是双职工、两处收入，一方失业还有另一方顶着；社保覆盖率也高得多，基本养老保险覆盖超过10亿人。这是这一波的缓冲垫。

论家庭瞬间破碎的速度，今天确实没有1998年那么狠。

存款和债

但这一波有一张牌，是上一波没有的：债。

九十年代下岗的工人，多住在单位分的房子里，没有房贷。

手里没钱，但没有月供在等，日子紧，不至于一睁眼就欠谁钱。

看居民杠杆率就明白了：

1996年，中国居民部门杠杆率只有3%左右，下岗潮最凶的1998年前后也不过个位数，那时候的家庭几乎是零负债。

现在不一样。

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数据显示，居民杠杆率在2020年突破60%，2023年摸到63.5%的高点，到2025年三季度仍有60.4%。一套房的贷款还剩二十多年，车贷、消费贷、孩子的培训班，每一笔都是固定支出。

图3 居民部门杠杆率

失业对上一波人来说，是收入停了；对这一波人来说，是现金流反向。

上一波的问题是“没钱花”，这一波的问题是“不挣钱还在往外掏”。

这两种压力，一个是钝的，一个是快的。

钝刀子磨人，快刀子放血。

门槛

还有一个特别现实的差别，是年龄。

九十年代下岗的，多是四十岁上下，身体还硬，能去工地、能开长途、能摆夜市。社会对他们的要求是“能干活”，不看学历，不问履历。

这一波被优化的，很多是三十五到四十五岁，坐办公室的，会写方案、会做报表。可市场上给这个年龄段开的门，越来越窄。

招聘启事上“35岁以下”那条线，卡住的正是最有经验的一批人。

更难的是，身后的年轻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教育部数据显示，1998年全国高校毕业生只有83万人，2025届预计达到1222万人，27年扩大约14.7倍，而且连续多年保持在千万规模以上。

上一波是体力被需要，这一波是经验被折价。

上一波的中年人跟年轻人不在一个赛场上，这一波的中年人，跟每年一千多万毕业生挤在同一个招聘软件里。

图4 高校毕业生规模

那到底哪个更严重

如果要一个答案：

论集中程度和家庭破碎的速度，1998年更狠；

论持续时间和个体翻身的难度，现在更难。

上一波像一场暴雨，来的时候把人浇透，但雨停了，地是湿的，种子还能发芽。入世、城市化、房地产，一浪接一浪，把大部分人重新接住了。

这一波像一场长梅雨，不响，不猛，一天一天地下。

等你反应过来，屋里的东西已经返潮了。它没有一个明确的“停雨日”，因为退潮的不是某一个行业，而是旧的增长模式本身。

所以我不太愿意说“哪个更严重”。

我更愿意说：

上一波考验的是一代人能不能吃苦，

这一波考验的是一代人能不能重新定价自己。

小时候，楼下有个修车的叔叔，就是那几年从厂里出来的。

他原来在车间开机床，下岗后支了个修车摊。补胎五块，打气不要钱。夏天他光着膀子，脖子上搭条毛巾，见谁都笑。

有人问他苦不苦，他就摆摆手：“总得活着嘛。”

三十年过去，那句话还是管用的。只是现在说这句话的人，可能正在开网约车，可能正在改简历，可能正坐在夜校最后一排。

时代不一样，疼法不一样。

但撑着的那口气，是同一口。

参考资料

1. 四脚兽部落：这波失业潮，比三十年前的下岗潮更严重吗
2. 国家统计局：《之五：国有企业改革稳步推进》（1998年至2001年底国企累计下岗2550万人） https://www.stats.gov.cn/zt_18555/ztfx/yjsld/202303/t20230301_1920320.html
3. 人民日报客户端：《重返90年代之下岗潮：“铁饭碗”砸碎后，一代工人的沉浮与迷茫》（1998至2003年国企累计下岗2818万人，1995至2002年国企和集体企业精简6000多万人） https://www.peopleapp.com/rmharticle/30023931552
4. 中国青年报：《失落的阶级》（长春拖拉机厂调查、社保欠账2万亿元估算） https://zqb.cyol.com/html/2011-08/03/nw.D110000zgqnb_20110803_1-12.htm
5. 人民网：中石化董事长傅成玉谈上一轮国企改革中的社保欠账问题 https://dangjian.people.com.cn/gq/n/2013/0311/c240022-20745848.html
6. 国家统计局：王萍萍《2025年就业形势保持总体稳定》（2025年城镇调查失业率平均5.2%） https://www.stats.gov.cn/xxgk/jd/sjjd2020/202601/t20260119_1962339.html
7. 国家统计局9月分年龄组失业率数据（16至24岁17.7%、25至29岁7.2%、30至59岁3.9%） https://www.chnfund.com/article/665036ad-f25a-5bbb-77a6-3a1d1bfc39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