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害者+1，世界最大雨林，乱套了 | 地球知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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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 林间草木声

校对 | 朝乾 编辑 | Alicia

有观测以来最强的一次厄尔尼诺，又添一位受害者：世界最大的雨林——亚马孙。

其实它已经受害五个多月了。今年5月，赤道中东太平洋刚跨过厄尔尼诺门槛，这片雨林的水循环就开始紊乱。10月20日，巴西亚马孙州通报：全州41个城市因干旱进入紧急状态，超10.2万户家庭受到影响，连雨林心脏马瑙斯也未能幸免。

（图：riotimesonline.com）▼

最直接的原因是缺水：内格罗河马瑙斯段水位已降至17.12米，比去年同期低2.79米。可话说回来，才两三米的落差，至于么？放在热带雨林里，这可就不寻常了。

上过中学的都背过：热带雨林气候，全年高温多雨，最不该缺水的就是它；干湿季分明的，是热带草原（萨瓦纳）气候。如今连雨林都开始按草原的节奏断水，课本里那套柯本气候分类，是不是正在乱套？

在马瑙斯的一个港口，可以看到内格罗河水位的下降

（图：alamy）▼

厄尔尼诺闹得最凶的是秘鲁海岸，离亚马孙不过一千公里，中间隔着平均海拔4000多米的安第斯山。这座“护国神山”，难道挡不住厄尔尼诺？

1.雨林越来越不像雨林

亚马孙雨林面积约550万平方公里，相当于大半个中国，横跨9个国家，六成在巴西。这么大一片绿，按常识该是地球上最不缺水的地方。

看到这么一片地方，很难会认为它缺水

（图：alamy）▼

但今年，偏偏不按常识来。

首先是雨水太少。亚马孙环境研究所数据显示，马瑙斯8月降雨量比常年偏少95%，9月偏少60%。少了95%，几乎就是整月无雨。

火，倒是不少。仅10月前两周，亚马孙州就记录了1679起火情，同比激增253%；10月至今，全州起火点已超过1900个。往年8、9月是旱季峰值，10月雨季一到，火情就该缓解——今年，雨水迟迟未至。

光是最近三天，就着火了这么多次......

（图：NASA-FIRMS）▼

在帕林廷斯等内陆城市，一些支流远比预期更早干涸。当地居民说，有些地方往年11月还有水，今年10月就干了。

更麻烦的是林火烧个不停。上一个超强厄尔尼诺年（2024年），巴西全国过火面积约3080万公顷，比整个意大利还大，其中亚马孙一地就烧掉1790万公顷。这是前一阵中蒙边境蒙古一侧、由日企高管钓鱼引发的那场53万公顷草原大火的三十多倍。

10月12日，亚马孙雨林烧成这样了

（图：reuters）▼

热带雨林本来不太容易着火。巴西前总统博索纳罗2021年说过一句后来被反复“鞭尸”的话——“亚马孙雨林潮湿，所以不会着火”。现在，这句话又被打脸了：

从9月起，NASA卫星探测到亚马孙中东部的火灾活动和烟雾排放急剧增加。马瑙斯被浓烟笼罩十多天，学校停课、活动取消，PM2.5一度冲到135。

NASA卫星拍摄到的图像

（图：NASA）▼

水位一降，缺乏公路的亚马孙又断了水路：大量客货轮无法靠岸，沿岸社区物资进不来、人出不去，只能靠政府应急部门调派人手，持续发放食品和饮用水。

航空和河流航运是这一带的主流交通方式

（伊基托斯港，图：shutterstock）▼

在热带雨林里靠送水过日子——这么离谱的事，如今是真的。

亚马孙也曾被“渴”上新闻。2023年10月，内格罗河水位一度跌至12.7米，创下1902年有记录以来的最低纪录；同年特费湖水温飙到41℃，前后约330只淡水豚死亡，其中包括130只濒危的粉色亚马孙河豚。

然后到了2024年，这记录就又被打破了

（24年10月的内格罗河影像，图：EU space）▼

三年后，类似的剧情又在上演。可隔着一座几千米高的山，太平洋的厄尔尼诺怎么把手伸进来？

2.又是厄尔尼诺惹的祸？

正常年份，东南信风不断把太平洋表层暖水向西吹，堆积在西太平洋暖池；东边的秘鲁沿岸，则由深层冷海水上涌补位。这一冷一暖，维持着横跨赤道太平洋的沃克环流：暖的一侧空气上升、暴雨倾盆，冷的一侧空气下沉、干燥少雨。

中性状态下的环流模式

（图：UNEP）▼

厄尔尼诺一来，信风泄了劲，暖水向东扩展，沃克环流的上升支也跟着东迁。亚马孙北部和中部的上升气流受到抑制，下沉气流增温，让对流更难发展。

厄尔尼诺还会改变赤道辐合带的位置和强度，削弱从大西洋进入亚马孙盆地的水汽输送，让雨季来得更晚、结束得更早，干季随之拉长。上升气流减弱，云少了，雨自然也少了。

偏偏，热带北大西洋的异常高温又来火上浇油：这片海域一暖，南北向的异常环流便在亚马孙上空带来下沉气流，进一步削弱大西洋的水汽输送。

厄尔尼诺下的环流模式

（图：UNEP）▼

太平洋与大西洋这两处海温异常合起来，能解释亚马孙降水变率的一半以上。影响通过大气环流传来，干季被拉得更长、更狠。

至于高耸的安第斯山脉，在大气环流的尺度面前也并不能阻挡什么，更挡不住两个大洋一起发力，

同时，研究表明，亚马孙三成以上的降水来自树木蒸腾：树从土里吸水，把水汽送上天，凝结成雨后再落下来。水汽也会随气流输送到别处，形成“飞行的河流”，维系雨林的水循环。

可干旱一来，树木为了活命会关闭气孔、减少蒸腾；树一旦死亡，这台造雨机器就停了。雨少了→树少了→蒸腾更少→雨更少，恶性循环就此形成。

当我们俯瞰这片土地时

会清晰地看到亚马孙雨林是怎样一点点消退的

（图：壹图网）▼

今年，这场恶性循环来得格外早、格外猛。8月，赤道中东太平洋海温指数已升至2.59℃，为1951年以来同期最高值。而峰值，还没到。

（图：@国家气候中心）▼

3.越来越小的亚马孙

亚马孙仍是世界最大的热带雨林，剩下的五百多万平方公里，比刚果盆地雨林大一倍半还多。但临界点正在逼近：毁林与退化的面积占比达到20%—25%时，雨林就可能越过向热带稀树草原转化的阈值，而目前已在20%上下。

2025年8月至2026年7月，巴西境内亚马孙毁林面积为3335平方公里，同比下降41.8%，创1988年以来最低。

对亚马孙雨林的砍伐令人触目惊心▼

砍得少了，这应该是好事啊。但是10月上半月的火点却同比暴涨62%。背后原因也很简单，开荒的动机太强烈了，不让用砍的，那就用烧的。

想要开垦农牧用地怎么办？一个字：烧！

（图：壹图网）▼

雨林越来越小，也让很多人担心之后会不会缺氧，毕竟它不是“地球之肺”么？但根据当下的研究，海洋浮游生物才是地球头号供氧主力。

但这个肺，确实在失去它原有的功能：2021年，巴西学者发表论文指出，亚马孙雨林东南部已从碳汇变成净碳排放源：这片雨林释放的二氧化碳，已经大于它吸收的量。

促成这一转变的原因很多：开荒焚烧了大量树木，释放出大量二氧化碳；全球变暖带来的干旱，也使树木死亡率上升、光合作用减弱。

9月底，马瑙斯附近的一片森林被火灾烟雾笼罩

（图：alamy）▼

一年前的COP30大会期间，巴西把首都临时搬到亚马孙河口的贝伦，向全世界喊话：请看向这里。现在，全世界确实看向这里了。只是看到的画面，不太好看。

COP30主办方巴西建立了“热带森林永久基金”（TFFF）

以此促进对热带和亚热带阔叶湿润雨林进行保护

（图：tfff.earth）▼

两年前，我在北京国际电影节看了一部巴西动画电影《里约2096》：主人公穿越到本世纪末，水已成为极端稀缺的战略资源，争水演变成了战争。电影轻描淡写地带过一个地名——“亚马孙沙漠”，电视里正播着那里的沙漠拉力赛。

电影里的沙漠还没出现。但这片森林储存的碳若转化为二氧化碳，相当于全球15到20年的排放量。如今，它正一边被锯、一边被烧、一边“失血”。厄尔尼诺的受害者名单上，又多了一个。

*本文内容为作者提供，不代表地球知识局立场

封面：shuttersto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