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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裁员的人,都去了工厂流水线
图片来源|网络(如侵权请联系删除)部分AI生成
周岚接到部门解散通知的那天,会议室里坐了五十个人。没有人哭,也没有人拍桌子,大家安静地听HR念完流程,然后各自回工位收拾东西。
她在这家公司做了七年运营,从专员做到主管,经手的项目流水以亿计,到头来全部归零只用了一个下午。
后来她转进了一家传统制造企业做行政,薪资降了大约三成。她没有抱怨太多,只说了一句:“至少那边还在招人。”
“那边”指的是工厂车间。过去一年里,写字楼与工厂之间那条曾经泾渭分明的界线,正在被一批又一批失业的白领踩得模糊。
社交平台上,“本科生进厂”的话题积累了数千万浏览量,前端工程师在裁员后转身走进PLC培训班,三十多岁的中层管理者把简历投向了从未正眼看过的制造业岗位。
一个共识正在被 quietly 改写:写字楼的工位不再天然比流水线更安全。
但把这个现象简单讲成“AI抢了白领的饭碗,所以大家去工厂”,恰恰漏掉了最关键的部分。AI替代的从来不是笼统的“人”,而是一组可以被拆分、编码、远程交付的任务。
写字楼里的工作之所以最先被冲击,并非因为坐在里面的人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他们手里的大部分活,天然就是模型最容易消化掉的那种材料,比如代码、报表、文案、客服对话、数据核对等。
而工厂之所以成为退路,也不是因为它更“高级”或更“稳定”,只是那里还残留着AI暂时够不着的东西。那些是一台卡料的注塑机发出的异响,一条产线上标签贴歪时需要的即时判断,以及一双必须亲自伸进机器里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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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拆解的工位
陈默是重庆人,二十八岁,做了五年前端。五年里他换了五家公司,薪资从起步爬到九千多就停住了,之后再也没动过。
今年四月第二次被裁之后,他投出去上百份简历,收到的面试邀约全部来自外包岗。空窗四个月,他没有再等。
八月中旬,他在社交账号上发了一张图,上面只有四个字:“前端已死”。当天他刚拿到低压电工证,第二天就去PLC培训机构报了到。
陈默的选择在程序员群体里不算孤例。我接触到的八位从互联网转向PLC或上位机的从业者中,有六位原本做的是前端。
从行业发展来看,这并非偶然。AI对编程岗位的冲击有一条清晰的下滑曲线:它最先吃掉的是那些边界明确、模式重复、可以被拆成一个个小任务的编码工作。
而前端恰好是这类任务最密集的工种,相当于以前十个人干的活,现在借助AI两个人就能全部完成。
Anthropic基于真实使用数据构造的“观测暴露度”给出了一个更系统的图景:计算机程序员以74.5%位居AI实际覆盖率的首位,客服代表70.1%,数据录入员67.1%,病历记录专员66.7%。
报告同时指出,AI理论上能完成的计算机与数学岗位任务高达94%,但实际使用中仅覆盖33%,因为法律约束、软件条件和人工复核流程拖慢了落地速度。
这意味着,暴露度最高的那批岗位,恰恰是AI“能够碰”且“已经在碰”的地方。写字楼里那些年薪体面、工位靠窗的职位,其核心内容往往正好落在模型最擅长的射程之内。
但把裁员潮全部归给AI,也是一种过于顺滑的叙事。牛津经济研究院在2026年初的一份研究简报中明确指出,目前并没有证据表明企业正在大范围用AI取代员工;AI在不少情况下更像是企业为常规裁员寻找的一个说法。
科技行业CEO们把AI称为“完美的替罪羊”,“它让事情看起来不是我们的决定、我们的错,而是技术的”。
换句话说,真实的岗位收缩是技术替代、资本周期和裁员修辞三者叠加的结果。
AI掏空了一部分工位的内核,同时为企业提供了一套不会引发恐慌的措辞。
对于坐在工位上的人来说,原因的复合性并不重要。
结果是一样的:门开了,你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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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历的倒挂
离开写字楼之后,第一课是重新学习“求职”这件事本身。
陈默还算幸运的,他有编程底子,PLC培训五个月后底薪接近一万。
但更多人的过渡路径没有这么平滑。一个二十二岁的二本毕业生小陆,经济管理专业,毕业后进了一家做冰箱的小厂。
他犯过一个致命的错误:在入职表上如实填了本科学历。从那以后,每一句批评都带上了学历的前缀:“你一个大学生这么简单的事都不会做”“学习好又有什么用”。
流水线上十五个人,七八个来自四川同一个村子,剩下几个是结伴出来的同乡,只有他是“闯入者”。
他的本科学历在工友中间显得刺眼,像一件穿错了场合的衣服。
其实在多个工厂的招聘环节中,中介会明确叮嘱本科及以上学历的求职者“不要向厂方提及”;有的工厂认为高学历者“稳定性差、易跳槽”,更倾向招大专及以下学历的人。
社交平台上有人总结出经验:如果只是做普工,本科文凭最好不要写出来,随便填个高中或大专即可。
写字楼里被反复定价的“人力资本”,到了工厂门口需要被主动隐藏,才能获得一个站上流水线的资格,这是一套评价系统对另一套评价系统的拒绝承认。
在互联网行业,学历、履历、职级构成一条连续的阶梯;在车间,这条阶梯的大部分刻度都不作数。
工厂要的是稳定性、体力、服从排班,以及在重复动作中不出错的能力。而这条原本被当作“底牌”的退路,本身也在收窄。
人社部的数据显示,传统流水线上的装配、焊接、包装岗位AI替代率已达72%,汽车等部分行业超过80%;中国制造业用工人数从2008年高峰期的约2亿降至目前的1.2亿左右。
全国“黑灯工厂”数量已超过500家,青岛某家电企业的用工量减少了八成。
一家轴承厂的老操作工干了二十三年,新产线名单上没有他,因为整座厂只留九个运维工定时巡检。
白领们涌向工厂时,迎接他们的并不是一个静止的、等待劳动力填入的容器。
那个容器本身也在被自动化重新塑形:最底层的过渡性岗位在收缩,留存下来的岗位越来越多地要求另一种能力,即诊断高度自动化产线的复杂故障,成为“机器人的保姆和医生”。
而这类岗位的门槛,并不比写字楼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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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平方米的“牢房”
陈默的同路人唐海镇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从互联网测试岗离职后,经过五个月PLC培训,2026年六月正式入行,底薪接近一万元。
从数字上看,这几乎是一次成功的技能平移:编程能力没有浪费,只是从浏览器和服务器换到了传送带和机械臂。但数字背后是另一种生活。
PLC工程师的工作状态高度同质:全年驻厂出差,工厂位置偏僻,住小旅店,吃路边十几块的盒饭。
一位转行上位机的从业者这样描述车间里的处境:作为乙方派驻人员,活动区域就是机器旁一两平方米的空间,没有出入权限,上厕所要报告,让人带出去,所以一天都不敢多喝水。
设备出问题,甲方几个人叉腰站在旁边盯着你修;半夜被叫起来,领导冲你吼“没搞完还敢下班”,有人把这种状态叫作“一平方米的牢房”其实不算冤枉。
但这批人之所以接受这样的处境,是因为他们清楚自己换回来的是什么。
PLC做的是非标准化产品,每条产线按客户需求定制,写程序只占工作的三成,关键是现场调试和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这份工作“不吃年龄”,经验是加分项而不是负担。
对于一个在互联网行业被三十五岁红线反复挤压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构成留下的理由。
他们不是在追求一份更好的工作,只不过是在逃离一种随时可能被“优化”的状态。
传送带旁边的位置不体面,但它至少不要求你每天证明自己比昨天的模型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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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支付了差价
如果把镜头拉远,周岚、陈默、小陆和唐海镇各自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共同拼出了一幅比“AI替代”四个字复杂得多的图景。
世界经济论坛的分析显示,高AI暴露职业中二十二至二十五岁劳动者的就业已经出现下降;Anthropic的数据则表明,其技术部门初级员工占比从2025年初的21%降至14%,新招聘员工中的初级占比从27%降至9%。
入门级的梯子正在被抽掉,而站在梯子最下面的人,被要求自己去别处找路。
陈默用失业补偿金和几个月脱产时间支付了转行的成本;小陆用隐藏学历换来了一个流水线岗位;周岚用三成薪资降幅换来了“那边还在招人”的确定性。
再技能化的账单,最终是由个体用失业金、积蓄和向下流动的薪资自己结清的。
真正从AI效率提升中获益的企业,并不在这条成本链上。
更深的错位在于时间。白领被裁的时候,往往正处在现金流最刚性的年纪:房贷、育儿、父母的医疗,每一项都等不起一个完整的培训周期。
工厂技术岗的入门需要学徒期和实习期,期间收入可能归零。一个三十多岁的前程序员在物流仓库上夜班,瞒着家人,每天下班先去公厕拍掉工服上的灰,把衣服塞进背包最底层。
传送带不会问他过去的KPI,也不会问他还能撑多久。它只要求他弯腰,抱起纸箱,核对标签,重复。
陈默还在等他的PLC课程结束;唐海镇已经在车间里找到了某种踏实感,尽管那踏实感是用全年驻厂和一平方米的活动空间换来的;周岚在新公司的行政岗位上很少再提过去的事。
他们各自站在传送带的不同位置上,共同指向一个尚未被充分讨论的事实:被AI叙事推到工厂门口的人没有消失,他们只是从一套评价系统掉进了另一套,而两套系统之间,不存在平滑的换算率。
传送带还在转,它不读简历,不问学历,也不关心来的人曾经在哪个写字楼里加过班。它只关心下一件东西有没有放对位置。
注:以上出现的名字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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