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现在住在他孙子家西边那间土坯房里,房顶去年漏雨,村里找人给铺了一层旧油毡。他每天中午端个搪瓷碗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碗里是孙媳妇给盛的面条,有时候是糊糊。他吃得慢,筷子在碗里搅半天,嘴张开了,又合上。我路过时叫他一声,他抬头看我,眼睛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塑料布,认半天才说,是小辉啊。
小辉是我小名。我今年四十一,管他叫太爷。他孙子叫建国,五十三了,我喊叔。建国叔前年秋天查出来的股骨头坏死,当时在县医院拍的片子,医生说右侧已经塌陷,左侧也有囊性变。医生原话是,这腿以后越来越使不上劲,疼起来吃止痛药,严重了得换关节。建国叔没换,手术费要好几万,新农合报一部分,自己还得掏大头。他回来跟媳妇商量了一夜,第二天去镇上药店拎回来两塑料袋药,有胶囊有膏药,还有泡酒用的草根树皮。
我见过那些药。去年腊月我给他送两条烟,他正坐在堂屋地上,俩腿岔开,拿个玻璃瓶往膝盖上抹褐色的药水,满屋子中药味混着烟味。他让我坐,自己也起不来,手撑着板凳沿,胳膊抖得厉害,站到一半又坐回去了。他笑了一下,说这腿不中用了,跟个废人一样。
建国叔以前不这样。我小时候他跟我爸在镇上粮站扛麻包,一袋百十斤,他夹在胳肢窝底下能跑。后来粮站没了,他去工地支模板,从脚手架上掉下来过一回,腰上留了道疤,他自己说没事,歇了半个月又去了。股骨头坏死这毛病,医生说是长期喝酒加外伤,还有激素。他年轻时工地上摔伤那次,诊所给打过几针,估计是激素。但这些话他没跟外人提,只跟他媳妇嘀咕过。我听见那回,他媳妇说,现在说这有啥用,病都得了。
太爷的儿媳妇,就是建国叔的妈,我该叫奶奶的,死了快三十年了。村里人说是喝药死的。那年建国叔刚结婚没多久,婆媳两个为地边子的事吵了一架,吵完老太太回屋,天没亮人就不行了。拉到医院洗胃,没救过来。这事儿村里上点岁数的人都知道,但没人当太爷面提。太爷的儿子,就是建国叔的爸,死得更早,建国叔十几岁的时候,他爸在河滩上挖沙,沙坑塌了,人埋进去,刨出来的时候早就没气了。
所以太爷后来就跟着孙子过。那时候太爷还硬朗,能下地,能挑水,还能给建国叔看孩子。建国叔两个儿子,大的现在三十多,在南方打工,逢年过节才回来。小的那个,我记不清了,好像小时候得肺炎没救过来,埋在西坡上。这些事串起来,你就明白,这家人丁单薄,是一根线上拴着几口人,哪一头断了,整条线都松了。
太爷这些年身体其实没啥大毛病。他九十多岁时还能拄着拐去村口小卖部买盐,一百岁以后耳朵渐渐听不见了,但腿脚还能挪。真正让我觉得他老了,是前年建国叔查出股骨头坏死之后。从那以后,太爷每天坐在门槛上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端着碗,碗里的饭都凉了,他也没动几口。我有一回看见他拿筷子在碗沿上敲,敲一下,停一下,嘴里念叨什么,凑近了听,是“怎么不死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站在旁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后来我把这事儿跟我妈说了,我妈叹了口气,说老爷子心里苦,孙子那样了,他觉得是自己活得太长,占了后人的寿数。这话是农村老说法,我知道没道理,可太爷未必不这么想。人活到一百多岁,看儿子没了,儿媳没了,重孙少了一个,孙子又瘫了半条腿,能怎么想。
太爷吃饭靠孙媳妇端,穿衣自己能穿,下地走不了几步,上厕所得扶着墙。有一回半夜他起来解手,摔在院子里,躺在泥地上喊,喊了半天没人应。建国叔疼得下不了床,孙媳妇那屋在院东头,睡得沉。后来是邻院的狗叫了几声,孙媳妇醒了,出去一看,太爷还坐在地上,手撑着地,起不来。她一个人拽不动,进屋喊建国叔,建国叔拄着根木棍挪出来,俩人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把太爷扶回屋。第二天太爷腿都青了,没去医院,就抹了点药。
这事儿太爷没让往外说。孙媳妇嘴严,是后来有次我帮她往家里搬化肥,她顺嘴说了一句,那夜真吓人,要再摔出个好歹,家里更没法过了。她当时蹲在地上,手按着膝盖,说完就站起来,拍打拍打裤子上的灰,又去忙活猪食。
孙媳妇是外地嫁来的,娘家在邻县山区。她跟建国叔过了大半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家里几亩地,原来建国叔还出去打工,后来腰不行,就在家务农。股骨头这病查出来之后,地里的重活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浇地、打药、收玉米,都是她干。我见过她扛着一袋子尿素从村东走到村西,腰弯得像个虾米,放下袋子站直了喘,喘完又弯下去接着走。她不到五十岁,头发白了一半。
村里人背后说她命硬,克完婆婆克公公,又克到丈夫头上。这话没道理,可从一个耳朵传到另一个耳朵,传着传着就跟真事一样。孙媳妇自己可能也听见过几回。前年村委开会,我在会场外面听见两个妇女说,你看她那样,苦瓜脸,不克才怪。我过去瞪了一眼,她们不说了。可我不可能天天跟在孙媳妇身后替她挡。
去年开春,建国叔疼得实在顶不住,去市里医院又拍了一次片子。医生说股骨头坏死了三期,保守治疗效果不好,建议做髋关节置换。医生给开了住院单,让回家商量。建国叔把住院单拿回来,压在堂屋柜子上的玻璃底下,从没再去。孙媳妇跟他吵过一架。我那天去给他送几条自己钓的鱼,走到院门口听见她在屋里嚷,说你不做手术,拖成瘫子,这个家谁搭手。建国叔没吭声,过一会儿说,做了手术,那钱咋还。
他说的钱,是两个儿子结婚时借的,还没还清。大儿子在南方工厂里上班,工资不低,但要在城里买房子,月月还房贷,顾不了家里。二小子走了之后,他把那孩子的那份念想都放在大儿子身上,去年大儿子打电话说想买车,他还给转过一回钱,不多,但也是他忍着腿疼没去外面看病的积蓄。
太爷知道这些吗。他耳朵不行,但眼睛看得见。他看见孙媳妇起早贪黑,看见孙子拄着棍子挪,看见药瓶子堆在窗台上。他什么都明白。所以他坐在门槛上,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不吭声,像一棵老树,皮都裂了,还长在门口。
我有个习惯,傍晚从地里回来,喜欢从太爷家门口那条路上走。不为别的,就是看看他还在不在门槛上坐着。时间是模糊的。有一次我经过,太爷忽然开口,小辉,你爸的腰还疼吗。我愣了一下,我爸腰疼那事儿都快二十年前了,太爷这是记茬了。我就说早好了。太爷点点头,说,那就好,年轻时候不能太使力,使过了,老了都要算账的。他说完这句,又闭上眼,下巴抵在拐杖头上,呼吸很轻,胸脯半天才起伏一下。
我走远了,回头看,他还在那儿,夕阳从西边落下去,把他整个人照得发红,土墙的影子拉长,把他的脚都盖住了。他就像墙根下的一截旧木头,跟这村子一样,正在一点一点往土里沉。
建国叔放弃手术后,开始到处打听偏方。他家里堂屋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小广告,电话号是邻县一个“中医”给留的,说吃他的草药三个月就能下地干活,半个月一个疗程,一个疗程一千二。建国叔真信了,前年年底开始吃,吃了两个疗程,腿没见好,胃口坏了,吃什么吐什么。孙媳妇把剩下的药扔到猪圈里,建国叔嘴上不说什么,夜里翻来覆去,木板床吱吱响。
我问我爸,建国叔这还能撑多久。我爸也是农民,不懂医,但他说人跟庄稼一样,根坏了,叶子再绿也是假绿。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可别学他,有病早点看。我知道我爸是说他自己,他膝盖也不好,下蹲得扶着东西,就是不去医院。
今年清明节,建国叔的大儿子从南方回来上坟。我在村口碰见他,他开了个白色小车,车轱辘上都是泥。他递我烟,我接下别在耳朵上。他进家没半天就出来了,蹲在门口抽烟,眉头锁着。我过去说,你爸腿怎么样了。他说,还是那样。我说,不行就劝劝他做手术。他不说话,抽了几口,把烟屁股扔地上,用脚碾碎,说,做不做都那样了,家里啥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话我听着堵得慌。可我能说啥。我不是他家人,他爸他妈都没说动,我一个外人哪开得了口。后来我亲眼看见大儿子走的时候,塞给他妈一卷钱,孙媳妇没接,往后退了半步,说你自己留着还房贷。大儿子把钱硬塞进她围裙兜里,转身上了车,一溜烟开走了。孙媳妇站在门口,手伸进兜里又抽出来,没数,也没回屋,站到车影子都看不见了,才转身进去。
太爷那天坐在门槛上,闭着眼,像睡着了。车从他门前过,他没睁眼。也许他睁了也看不见,也许他不想看。人老到一定份上,对来的人和走的人,都提不起劲了。
我后来跟媳妇说起这些事,她觉得我管得太宽。她说各家有各家的难,你今天是送鱼送烟,明天还能替人家掏手术费吗。我媳妇说得对。可我每次路过太爷家门口,看见一个一百多岁的人坐在那儿,旁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拄着棍子挪,再旁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弯腰干活,我就觉得这日子像一根晒干的麻绳,还在撑着,但每一根纤维都在断。
村里去年统计老年人,太爷是全镇最年长的。镇上民政所来过人,送过一袋米一桶油,还照了相。那人问太爷,有啥困难没有。太爷耳朵背,那人问了三遍,太爷才说,没困难,能活着就行。送走那人后,建国叔把米和油搬到厨房,回头跟我说,我还不如他这么能活。这话他笑着说,可眼里的东西,不是笑。
股骨头坏死这个病,不是立刻要命的病,但它是一点一点把人抽干。建国叔现在走路,身体往左歪,右腿拖在后面,像一条断了一截履带的拖拉机。他原来还能骑电动车去镇上拿药,今年骑不了,有时候托人捎,有时候孙媳妇去。我去他家串门,他多数时候坐在堂屋的圈椅里,面前放个痰盂,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声开得很大,他眼闭着,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睡。
太爷的屋,我进去过一次点炉子。屋里味道很重,有陈年老土的味,有膏药味,还有老年人身上特有的那种潮气。床靠着北墙,褥子薄,叠得还算齐整。床头有个老木箱,铜扣锈得发绿。墙上挂着一把镰刀,锈得不能用了,就那么在墙上挂着。太爷说,那镰刀还是他儿子活着时候用的。我顺着他的话看了一眼,刀把上缠着布条,已经发黑。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就闷着往炉子里添玉米芯。
那年入冬早,霜降没几天就冷得厉害。太爷感冒,发烧,躺了三天。建国叔走不动,孙媳妇去镇上请医生,医生说最好去医院,老人年龄太大,别硬扛。去医院的车上,太爷还清醒,跟孙媳妇说别花钱,回去。到了县医院,抽血、拍片,折腾一圈,说是肺部有感染,得住院。住院期间,孙媳妇和建国叔轮流守着,建国叔腿疼,在病房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去看过一次,太爷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滞留针,人瘦得厉害,颧骨突着。他看见我,嘴动了动,没发出声。我贴近一点,听见他说,小辉,我这回怕是回不去了。
我没接话。病房里有暖气,有护士进来换药,一切都在正常进行。但我清楚,一百多岁的老人得了肺炎,医院能做的也就是这些。床位医生跟我单独说过一句,说老人器官都还稳定,就是免疫力不行,恢复慢,要有心理准备。我把这话跟建国叔说了,他垂着脑袋,不看我,说知道。
太爷住了一个多星期,体温退了,能喝点稀粥。出院那天,建国叔拄着棍子去办手续,孙媳妇收拾东西。太爷坐在床沿上,腿吊着,脚上穿一双新的棉拖鞋,是孙媳妇从医院门口小摊买的。他低头看那拖鞋,又抬头看我,说,这鞋太新了,穿着不踏实。我笑了一下,没说话。新鞋有什么不踏实的,老人的想法你没法较真。
回到家后,太爷还是坐门槛。只是坐的时间短了,出来一会儿就进屋躺下。他屋里的炉子生得旺,孙媳妇一天三趟去看火。有一回太爷从床上起来,没穿外套就往外走,孙媳妇看见,拦着,说你不能再闪着。太爷不说话,非要去门口站站。孙媳妇就给他披上棉袄,扶他到门槛上坐下。他坐在那儿,南边的风刮过来,带着麦苗的青味。他深深地吸,吸不动,就一下一下,像在数气。
我有时候想,太爷这样活着,到底算什么。可这想法一冒头,我又觉得不该。活着从来都是一件说不得的事,你不能替谁去评。我媳妇说得对,人家的事,你插不上手。但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看见太爷,看见建国叔,看见孙媳妇,我就会多想一点。想了也没用,日子是他们的,疼也是他们的,我只是路过。
前些天,建国叔跟我说,他大儿子想接他去南方住,说那边暖和,租的房子也够住。建国叔不愿意。他说去了那,人生地不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不把太爷一个人丢在家里。他说这话时,太爷正坐在门槛上,耳朵对着我们这边,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孙媳妇蹲在院子里择韭菜,头也不抬,说,你想去就去,家里有我。建国叔没回她,把手里那根木棍在台阶上磕了磕,回屋去了。
孙媳妇抬头看他背影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她那双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黑泥洗不净。韭菜择完放进盆里,她站起来,把盆往水缸边一放,忽然说,他哪也不去,我还能不知道。这话像说给她自己听的,又像说给太爷听。太爷没动,眼睛眯着,看南面那片麦田。
麦田绿油油的,风一吹,一波一波往远处滚。这村子活着的老人越来越少,年轻人在外面,回来的越来越稀。建国叔那茬人,五十多岁,本该出去打工,现在腿成了这样。更年轻的呢,都往城里跑。村子像一面筛子,剩下的是漏不下去的,太老或太弱。每回看见太爷坐在门槛上,旁边建国叔拄着棍子在院里挪,我就觉得这画面在重复,一天又一天,风把门前的土吹走一层,又吹来一层。
我不知道这种日子怎么到头。太爷的油毡房顶今年又漏了一处,孙媳妇找了块塑料布压上,砖头压着角,风大时塑料布呼啦啦响,太爷说夜里像有人敲门。建国叔说,来年把瓦揭了重铺。孙媳妇说,钱呢。建国叔不说话了。太爷说,就让它漏,漏不透。
漏不透。这仨字我记到现在。一个一百多岁的人,见过那么多死别,到头来就是这三个字。漏不透。可哪有不透的房顶,哪有不锈的镰刀。人活着就像那房顶,一年一年,瓦片松动,油毡老化,雨没下来时,看着还是完整的。雨下来了,才知道哪里都在渗。
我昨天又路过太爷家门口,太爷没坐门槛上。门虚掩着,院子里鸡在刨食。我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孙媳妇从堂屋出来,看见了,招呼我进去喝口水。我进去了,堂屋里电视开着,建国叔在圈椅里睡着了,涎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袖子口油亮。孙媳妇压低声音说,太爷睡了,从早上睡到现在,没吃几口。我说,叫医生了吗。她说,不折腾了,老人不折腾了。
我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村道上没有人。两边房子,有的亮灯,有的黑着。太爷家那间土坯房隐在暮色里,和四周的暗混为一体。我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还虚掩着,像一张没合上的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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