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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人生有几,念良辰美景,一梦初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
——元·元好问《【双调】骤雨打新荷》
人生能够拥有多少个真正值得珍惜的时刻?良辰美景刚刚经历一场,回头看,已经像梦一样过去。人生聚散、穷达、得失,本来就有许多难以预料的安排,何必为了无法掌握的事情反复筹划、苦苦奔忙呢?
“人生有几”开篇就带着深长感慨。人生有限,美好时光更显短暂。
人在世间,总想把一切安排妥帖,功名要争取,前途要谋划,得失要计算。可天地变化、人事浮沉,常常不是人的心力能够完全左右。
“念良辰美景,一梦初过”,写出时间流逝的迅疾。花开花落,春去秋来,一场宴饮、一段相逢,也许刚刚沉浸其中,转眼已经成为记忆。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元好问所写,也有这种梦幻般的生命感。只是苏轼面对赤壁江月,更多是怀古与自我消解,元好问面对良辰美景,想到的是人生短暂、世事难凭。
这几句也不是鼓吹消极懒散,更多是在提醒人,尽力生活,也要承认世事有不可控的一面。该珍惜时就珍惜,该放手时就放手,不必把一生都耗在患得患失之中,得不尝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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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江山信美,终非吾土,问何日是归年?
——元·王恽《平湖乐·采菱人语隔秋烟》
江南湖山如此秀美,采菱人的声音隔着秋烟传来,水面平静,画船轻轻荡漾。这样的景色足以令人留恋,可词人心里清楚,这里再美,终究不是自己的故乡。
江山信美,终非吾土,问何日是归年?“信美”是确实美、实在美的意思。
词人并不否认异乡风光,也没有因为思乡就拒绝欣赏眼前景色。只是美景可以让人短暂忘忧,无法替代故园。
异乡有湖光山色,故乡有亲人、旧居、熟悉的风物,这一种归属感不是景色能够轻易取代的。
这份情绪与范仲淹《苏幕遮·怀旧》中的,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有相通之处。人在旅途,白天可以借山水排遣,到了夜深,乡情又会从心底浮上来。
王恽写得很有层次,先写采菱人语、秋烟、平湖、画船,再写江山虽美、故乡难忘。景物越秀丽,词人的乡愁越显深沉。
真正的思乡,不是看不见异乡的美,是看见了美,心里仍然有一个地方无法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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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渊明图醉,陈抟贪睡,此时人不解当时意。
志相违,事难随,由他醉者由他睡。
今朝世态非昨日。
贤,也任你;愚,也任你。
——元·陈草庵《山坡羊·渊明图醉》
陶渊明借醉酒远离尘俗,陈抟喜欢高卧贪睡,两个人的举止,在世人眼中似乎都有些难以理解。词人认为,他们并非真的糊涂,也不是没有才能,只是内心志向与现实道路无法相合。
“志相违,事难随”,写出了人生中的深层困境。一个人的志向与时代不合,想做的事情又处处受阻,继续勉强自己迎合世俗,只会让精神越来越疲惫。陶渊明不愿为五斗米折腰,陈抟以高卧自守,他们选择的不是懒散,是对世俗功名的一种疏离。
“由他醉者由他睡”,有一种看透之后的洒脱。世人喜欢评判别人,有人说他消沉,有人说他不求上进,有人说他辜负才华。词人对此并不在意,醉也好,睡也好,只要内心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就不必处处向旁人解释。
结尾写:今朝世态非昨日。贤,也任你,愚,也任你。
世态变化无常,今天的标准与昨日不同,世人的褒贬也没有固定准则。别人说你贤,随他去,别人说你愚,也随他去。一个人能够不被评价牵着走,才算真正守住了自己的精神位置。
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他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一份“悠然”,正是对功名秩序的暂时抽身。
陈草庵写陶渊明、陈抟,表面说醉与睡,深处说的是人如何面对志向受阻、世道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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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布衣中,问英雄。王图霸业成何用!
禾黍高低六代宫,楸梧远近千官冢。一场梦。
——元·马致远《拨不断·布衣中》
“布衣中,问英雄”,词人站在普通人的位置上发问:所谓英雄,究竟是谁?王图霸业、帝王功名,最终又能留下什么?
接下来写六代宫阙旧址。禾黍长得高高低低,昔日宫殿早已倾颓,楸树、梧桐散落在各处,远近所见,更多是历代官员的坟墓。曾经显赫一时的宫阙、权力、人物,如今都被荒草与墓土覆盖。
“王图霸业成何用”,不是否认英雄人物曾经建立的功业,是在历史废墟面前重新追问功业的意义。帝王将相争夺天下,最终也逃不过衰败与死亡。昔日的辉煌越盛,眼前的荒凉越能使人感到无常。
“ 一场恶梦”四字,写出强烈的幻灭感。对于普通百姓而言,王朝更迭、英雄争战,常常只意味着兵火、流离与生活动荡。
所谓霸业,在历史长河中如梦一般,百姓承受的苦难倒是真真实实的存在过。
这首小令与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有相近的历史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马致远没有直接写百姓疾苦,只从宫殿荒芜、官冢遍地入手,写出权力繁华终归尘土的苍凉。真正能够留下的,不是帝王名号,是人在历史中留下的品格、文章与对苍生的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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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绿蓑衣紫罗袍谁为你,两件儿都无济。
便作钓鱼人,也在风波里。
则不如寻个稳便处闲坐地。
——元·马致远《清江引·野兴·其二》
绿色蓑衣、紫色官袍,无论穿哪一件,都无法使人避开人生风波。即使选择做一个江上钓鱼人,依旧身处风吹浪打之中。既然如此,倒不如寻找一处安稳清静的地方,坐下来歇息。
“绿蓑衣紫罗袍谁为你,两件儿都无济”,写的是两种人生身份,一个接近江湖,一个属于仕途。蓑衣看似可以远离官场,紫袍代表功名显达,可两种装束都不能真正解决人生困境。
“便作钓鱼人,也在风波里”,是全曲最有醒意的一句。古人常把钓鱼生活写成隐逸象征,仿佛披上蓑衣、驾一叶扁舟,就能从尘世中脱身。马致远看得更透:人在世间,只要仍有欲望、牵挂与生计,就难以完全离开风波。
与其反复更换身份,不如寻一个稳妥处所,安静坐着,让身心得到片刻休息。这并非懦弱,是经历过世事之后,对“安稳”二字有了更深体会。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张志和笔下的渔翁,享受的是风雨中的自在,马致远写得更为清醒,连钓鱼人也在风波里。
一个偏向山水逸趣,一个看见人生根本处境。两种情思放在一起,更能显出元曲中常见的清醒与旷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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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茅庐诸葛亲曾住。早赚出抱膝梁父。
笑谈间汉鼎三分,不记得南阳耕雨。
叹西风卷尽豪华,往事大江东去。
彻如今话说渔樵,算也是英雄了处。
——元·冯子振《鹦鹉曲 赤壁怀古》
诸葛亮曾经居住在南阳茅庐,抱膝长吟,等待能够施展抱负的时机。后来他与刘备纵论天下,在谈笑之间形成三分天下的局面。回头再看,他曾经在南阳耕作、听雨的生活,已经成为传奇的一部分。
“早赚出抱膝梁父”,写诸葛亮早年隐居时的状态。“梁父吟”是诸葛亮躬耕南阳时常作的歌,带有怀才不遇、等待知音的意味。一个人身处草庐,眼界并不局限于田亩之间,胸中自有天下大势。
下阕转向赤壁。西风吹起,历史上的豪华场面渐渐消散,昔日英雄、战船、旌旗,都被时间卷入大江。
苏轼所表达的,樯橹灰飞烟灭。冯子振写“西风卷尽豪华”,同样在感叹英雄功业的短暂。
赤壁曾经见证惊天动地的战争,岁月流过之后,留下的只有江水、风声与供后人凭吊的旧迹。
“彻如今话说渔樵,算也是英雄了处”,意味很深。后人谈论赤壁,常常借渔夫、樵夫之口传说英雄往事。
那些普通人没有参与天下争夺,可是在口耳相传中保存了历史记忆。英雄的功业终会消散,民间的讲述反倒让它延续下来。
这首曲写诸葛亮,也写周瑜、曹操与赤壁,更写历史本身的无常。真正长久的,不只是功业,还有江山、文字与后人不息的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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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你见么?我愁他,青门几年不种瓜。
世味嚼蜡,尘事抟沙,聚散树头鸦。
自休官清煞陶家,为调羹7俗了梅花。
饮一杯金谷酒,分七碗玉川茶。
嗏!不强如坐三日县官衙。
——元·张可久《寨儿令·次韵》
词人问:你看见了吗?我替陶潜担忧,他在青门已经多年没有种瓜。这里借用邵平种瓜的典故,也把陶渊明、邵平等隐逸人物放在一起,写出一种远离官场之后的清醒生活。
“世味嚼蜡,尘事抟沙”,是说世间滋味像嚼蜡一样寡淡,尘世事务又像手里聚拢的沙子,刚刚握住就从指缝间散去。功名、应酬、官场得失,看似忙碌,回头看往往没有多少真正值得留恋的东西。
“聚散树头鸦”很有画面感。乌鸦在树头聚了又散,像世间人事的聚散无常。朋友相逢有时,离别也有时,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难长久维持。一个“鸦”字,又让这种聚散带上几分冷清。
“自休官清煞陶家”,辞官归隐之后,生活变得清淡,也变得自在。可“为调羹俗了梅花”借林逋典故,林逋隐居西湖,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梅花本来清雅高洁。若把梅花拿去做羹汤,就会损伤它的清姿。这里借梅说人:一旦过度卷入俗务,原本高洁的精神也容易被烟火尘劳磨损。
后面写金谷酒、玉川茶。金谷酒借石崇金谷园,玉川茶借卢仝《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名酒与好茶固然值得品味,终究不如离开县衙,远离案牍与官场压力。
“嗏!不强如坐三日县官衙”,语气突然变得俏皮。与其在官署中端坐数日,忍受琐务与拘束,不如饮酒、品茶、亲近自然。词中有隐逸情怀,也有对官场生活的调侃,读来清醒中带着闲适,闲适里又有几分讥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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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百年浑似醉 ,满怀都是春。高卧东山一片云。
嗔,是非拂面尘,消磨尽,古今无限人。
——元·张可久《金字经·百年浑似醉》
人生百年,恍若一场醉梦,满怀心事,又常常被春色般的美好包围。人活在世间,既有清醒的忧思,也有花木、春光、山水带来的慰藉,两种情绪相互交织。
“高卧东山一片云”,借用谢安东山高卧的典故。谢安隐居东山,后来出山辅政,成为东晋名臣。张可久写“高卧”,既有对隐居生活的向往,也有对功名道路的疏离。人若能像一片云一样高卧山间,暂时远离尘世,是一种难得的精神自由。
“嗔,是非拂面尘”,把是非比作拂面尘埃。世间议论迎面而来,沾在人身上,令人烦恼。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外界没有是非,世间本来就有褒贬毁誉,修养在于不让这些尘埃长久停留心中。
“消磨尽,古今无限人”,多少古今人物,都在是非、功名、得失中消磨了生命。有人忙于争夺,有人困在评价里,有人执著于成败,岁月就在这些纠缠中慢慢流逝。
这首曲子很有张可久散曲的清冷气质。它没有把人生说得十分悲苦,也没有一味逃向山林。人在世间,总会遇到是非与尘埃,能够在纷扰之中保留一片云、一点春意,已经是一种难得的自持。
陶渊明《饮酒》中有句,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张可久所向往的,也正是这种“身在人境,心远尘嚣”的状态。百年如梦,更要珍惜心中那一点不被俗事磨灭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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