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国,今年五十二,在上海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去年秋天,我老娘病重,我请了半个月假,从上海坐火车到拉萨,又转汽车回了趟老家。我老家在西藏那曲那边,具体哪个县我就不说了,反正离那曲镇不远,海拔四千七八。老娘没撑住,我回去第三天她就走了。办完丧事,我哥送我上了回拉萨的大巴,在拉萨又待了两天,缓了缓,买了张Z166次回上海的硬卧票,拉萨到上海,四十多个钟头。
上车那天是十月十七号,拉萨站下午一点多开的。我那个铺位是中铺,靠窗那头,对面下铺是个甘肃来的大姐,去南京看闺女的。上铺是个四川小伙子,在拉萨工地干了一年,揣着工钱回家过年。隔壁铺位还有俩东北人,在日喀则做边贸生意的,一路扯着嗓子唠嗑,唠得挺热乎。
火车出了拉萨,沿着拉萨河走,两边山上的树叶子黄了,河水蓝得晃眼。我躺铺上没动弹,老娘走了以后我这心里头一直空落落的,看着窗外头那些山啊水啊,觉着啥都提不起劲。
大概开了两个来钟头,火车过了羊八井,进了那曲地界。外头海拔蹭蹭往上走,过了四千五了。车厢里头有几个人开始吸氧,列车员推着小车来回问“有需要氧气的没有”。我在这边出生长大,四千七八的海拔对我跟平地似的,啥事没有。那甘肃大姐不行了,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发紫,捂着脑袋说疼得厉害。我帮她叫了列车员,拿了根吸氧管给她插上,又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吸了半个钟头,缓过来点,跟我说“大哥谢谢你”。
火车正跑着,忽然咣当一下,紧跟着咔嚓一声,像是急刹车。我搁铺上的保温杯一下子甩到地上,哐当滚了两圈。车厢里好几个人嗷嗷叫,那东北大哥正端着泡面,一碗汤全扣裤子上了,烫得直蹦。紧接着又是一阵晃,这回晃得轻点,可时间挺长,得晃了十几秒。我坐起来扒窗户往外一看,外头电线杆子在晃,一根一根地摆,跟喝了酒似的。
“地震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车厢里头一下子乱了。有穿鞋的,有找手机的,有抱着孩子往过道跑的。那甘肃大姐吓得直哭,说“大哥我咋办啊”,我说你坐着别动,吸你的氧,火车停了不晃了你就没事。那四川小伙子从上铺出溜下来,鞋都没穿,光着脚站过道上,脸都吓白了。
列车广播响了,列车长的声儿,听着还算稳:“各位旅客请注意,刚才发生地震,列车已紧急停车,请大家保持冷静,不要慌乱,我们正在联系相关部门了解情况,请回到各自铺位坐好,不要堵在过道上。”
火车真停了,停在铁轨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扒窗户往外看,外头是荒原,光秃秃的,草黄了,石头满地,远处能看见几座雪山,天倒是蓝得透亮。铁轨旁边立着块牌子,上头写着“K1587+300”,我寻思着这地儿海拔得有多少。掏手机一看,气压高度计显示四千五百米整。
停了大概十来分钟,列车员挨个车厢走,说“不要下车,外头冷,车上有暖气”。可车厢里头人不踏实,都扒窗户往外瞅。那俩东北人趴窗户上看半天,说“外头啥也没有啊,连个房子都看不着”。我说这地方就这样,几百里没人烟,想找房子得去那曲镇上。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列车长又广播了,说:“接上级通知,那曲地区发生地震,震级正在核实中,我们这趟车所处位置离震中较远,线路正在检查,请旅客们耐心等待,不要下车走动,车上食品和饮水充足,有需要帮助的请联系列车员。”
我坐铺上,把保温杯捡起来,盖儿摔裂了,里头的水洒了一摊。我拿纸巾擦了擦,搁一边。那甘肃大姐吸着氧问我:“大哥这得等到啥时候?”我说不好说,线路得检查,万一有落石把铁轨埋了,得清了才能走。她说那得等多久?我说快的话一两个钟头,慢的话半宿。
她一听半宿,又哭了,说“我闺女在南京车站等着接我呢”。我说你别急,你闺女接不着你肯定打电话问,你手机有信号没?她掏出来一看,说“有一格”。我说那你赶紧给你闺女发个消息,说车停了晚点到,别让她着急。她发了,过一会儿闺女回过来了,说“妈你别急,我等着”。她这才踏实了。
那四川小伙子光着脚站了半天,我让他把鞋穿上,说这地方海拔高,脚底下凉,冻着了容易感冒,感冒了容易肺水肿。他赶紧把鞋穿上了,缩铺上不敢动。
车厢里头暖气开着,可窗户缝里透风,时间长了还是冷。我把外套裹紧了,下铺甘肃大姐把她那条毯子分了一半给我,说“大哥你盖上”。我盖上了,俩人就那么坐着。
大概过了一个多钟头,列车员又推着小车过来了,这回车上搁的是盒饭,说“车上有老人孩子的先领,免费的,后头还有”。我帮甘肃大姐拿了一份,自己没要,我包里有面包。那俩东北人一人领了一份,蹲铺上吃,一边吃一边说“这车晚点得赔钱不?”旁边有人接话:“赔啥钱?天灾,人家铁道部管你饭就不赖了。”
吃到半截,车厢里头有人喊:“外头有人!”我扒窗户一看,远处来了三辆越野车,白颜色的,车顶上架着警灯,后头跟着一辆大卡车。车停在我们车厢旁边,下来几个人,穿着橘红色的救援服,扛着箱子往车门走。列车长迎下去,跟他们说了几句话,那几个人就上来了,挨个车厢走,问有没有人受伤,有没有人高反严重。走到我们这节车厢,一个穿橘红服的年轻人问:“有没有不舒服的?头疼的?喘不上气的?”甘肃大姐说她头疼,那人拿了片药给她,又量了量血氧,说“有点低,接着吸氧,没事”。
我在旁边问了一嘴:“同志,震中在哪儿?严重不?”那人说:“那曲那边,具体数据还没出来,我们也是接到命令先上来的。你们这趟车没事,路基没问题,就是前头有个隧道口震下来几块石头,正在清,清完了就能走。”我问得多长时间,他说“估计还得俩钟头”。
他走了以后,车厢里反倒踏实了。知道咋回事了,就不慌了。那俩东北人开始唠嗑,说“这趟没白坐,赶上地震了,回去能吹半年”。甘肃大姐也不哭了,靠着窗户看外头那几辆救援车。四川小伙子掏出手机给他妈打电话,说“妈我没事,车停了,铁道部管饭”。那头他妈可能骂他了,他嘿嘿笑,说“我真没事,你甭操心”。
我坐铺上,把面包掏出来啃了两口,又倒了杯热水。水不烫了,温的,喝着正好。窗外头那几辆救援车上的人还在忙活,有的拿铁锹清路边的碎石,有的拿手电照铁轨。天开始擦黑了,西边山头上还剩一抹红,照得那些橘红衣服发亮。
等到晚上七点多,火车又咣当一下,慢慢动了。车厢里头有人嗷一嗓子:“走了走了!”那甘肃大姐拍着手说“可算走了”。火车越开越快,过了那个隧道口的时候,我扒窗户看了一眼,路边堆着一堆碎石,旁边站着俩穿橘红衣服的,冲火车摆手。我也冲他们摆了摆手。
后来到那曲站停的时候,站台上全是人,有穿制服的,有穿橘红衣服的,还有拎着大包小包的。列车员说“那曲站上车的人多,大家别挤”。上来一拨人,有个老太太带个小孩,没铺位,坐过道里。甘肃大姐招呼那老太太:“大姐你坐这儿,我快到了,下半夜就下车了。”老太太千恩万谢坐下了,小孩趴她腿上就睡着了。
那晚上我躺铺上,听着铁轨咣当咣当的,睡不着。外头黑黢黢的,偶尔闪过几点灯光,不知道是村子还是道班。我寻思着,今儿这事搁别人身上是个稀罕事,搁我身上就是个平常事。我从小在这地方长大,那曲那地方地震不稀奇,小震一年到头有的是。可今儿这一车人,从甘肃到四川到东北到上海,天南海北哪儿来的都有,让一场地震搁在海拔四千五的铁轨上停了半天,愣是没一个人闹事,没一个人抢东西,那俩东北人还把那碗扣裤子上的泡面钱给了列车员,说“不能让人家赔”。那四川小伙子光着脚站了半天,穿鞋的时候发现鞋让人踩丢了一只,隔壁铺一个大姐从铺底下给他扒拉出来了。
天亮的时候火车到了格尔木,那甘肃大姐下车了,拎着包跟我说“大哥我走了,谢谢你那杯热水”。我说你路上慢点。她下车以后,那个位置又坐上一个去西安的老头,拎着一兜子那曲买的牦牛肉干,非让我尝一块。我尝了,挺硬,嚼了半天。
昨儿晚上到的上海,晚点了四个多钟头。我出站的时候,接站口没一个人等我。老娘没了,我媳妇前年跟我离了,闺女跟她妈过。我一个人拖着箱子坐地铁回出租屋,路上给我哥打了个电话报平安。我哥说“到了就中,娘的事儿你别搁心里头了,好好过日子”。我说中。
挂了电话我坐地铁上,忽然想起来那甘肃大姐下车前跟我说的一句话:“大哥,今儿要不是你,我吓也吓死了。”我寻思着,我啥也没干,就给她倒了杯热水,帮她叫了列车员。可这话让我心里头热了一下。老娘走了以后这些天,我这心里头一直凉着,今儿让一个陌生大姐这么一说,倒觉着有点热乎了。
到站了,我拖着箱子出了地铁口,上海的天灰蒙蒙的,跟那曲的天没法比。可我寻思着,天灰不灰的不打紧,心里头不灰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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