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宏斌：出口高光很好，但内需才是明天的那口饭

屈宏斌系汇丰银行大中华区前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副理事长

今年前三季度，以美元计价，中国出口累计同比大涨21.3%，进口增速更是高达27.5%；9月单月出口同比增速从8月的24.9%进一步飙到36.3%，当月贸易顺差扩大到1335亿美元，稳稳站在历史高位。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出口都已经成了当下中国经济最抢眼的增长引擎。但我们得想清楚一件更长远的事：这轮出口高光，到底能不能撑起未来的增长？答案恐怕要打一个问号。

一、这不是中国单独突围，是整个东亚AI产业链一起吃肉这轮出口爆发的源头特别清楚：全球科技巨头疯狂砸钱搞AI资本开支，算力硬件需求井喷，而全球AI硬件供应链的大本营，恰恰就扎在东亚。

所以出口飙升绝不是中国独有，更不是中国单方面攻城略地。看同期的可比数据，中国台湾地区和韩国的AI相关产品出口增速，比我们还要猛。中国对韩国9月出口增长68.2%，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AI产业链高景气下的双向分工——中韩两国在存储芯片、晶圆、算力设备上是深度咬合的上下游，订单暴增时，大家一起坐顺风车。

这说明了一个朴素道理：这是一轮区域级的周期景气，不是谁单方面掀起的海啸。而周期的铁律是，来的时候轰轰烈烈，退的时候也悄无声息。

AI这波资本热潮能持续多久，没人敢打包票，但大家大概都同意它是周期性的。一旦全球科技大厂开始收紧预算、放缓扩产，整条链的订单都会同步降温，到时候数据又会是另一番光景。

二、价格推高了金额，实物出口量其实没那么多戏很多人被出口金额增速震住，却忽略了一个关键细节：这轮高增，涨价贡献了大头，实物出货量其实相当平淡。拿最典型的集成电路说事。

9月集成电路出口金额同比暴涨136%，但对应的出口数量，其实只是个位数增长；自动数据处理设备出口增长92.9%，高新技术产品整体增长63.6%。

表面看，136%简直炸裂，可拆开一瞧，核心驱动是AI算力芯片供不应求、单价一路走高，把出口金额给顶上去了。

换句话说，这波是价涨，不是货真的越卖越多。把价格这层滤镜摘掉，实物出口的扩张力度，远远没有标题看着那么震撼。炒作“中国冲击”，起码先把计价方式和实物量分清楚，再来谈冲击。

三、拉长五年看，中国出口其实没跑赢全球大盘如果说单月、单季的高光容易让人上头，那不妨把镜头拉到更长的周期重新对焦。

拉长时间看，2020年到2025年，全球出口累计增长48.8%，而中国出口累计只增长了45.6%，反而比全球平均值低了3.2个百分点。

一个被海外媒体渲染成“席卷全球、挤爆市场”的出口引擎，放在五年长周期里，增速居然跑不赢全球大盘。

当然，中国经济体量大、劳动力基数摆在那里，同等增速下，绝对体量带来的外溢影响天然大于小型经济体。

但这份影响大体上匹配我们GDP和劳动力在全球的占比——它没有超出基本面合理区间的“超能力”，更多是体量效应，而不是冲击效应。

四、冷静背后：这轮红利藏着三个必须正视的结构隐忧出口对今年前三季度经济增长的拉动作用确实很显著，但也须冷静地认识到它的局限。

这一轮出口高增，至少藏着三个结构性问题，而它们指向同一个结论：今天的最强动能，很可能变成明天的最大变量。

第一，增长动力高度集中，死死绑定单一周期。今年出口的高增，高度依赖集成电路、算力设备等AI硬件；成品油、铝材等资源品增速虽高，但体量有限，更多是大宗涨价带来的价涨。

无论是以价换量，还是被动涨价，出口额的变化都难以说明中国企业在定价能力上有实质提升。

一旦全球AI资本开支周期转向，回落的弹性会非常大。

第二，高增的AI硬件链条，对就业和收入的带动在明显减弱。

算力硬件是典型的资本密集型赛道，重设备、重产线、轻用工，产线自动化程度高，单位出口金额吸纳的岗位远低于传统轻工、组装制造。

于是出现一个很现实的局面：出口数据轰轰烈烈、顺差持续走高，但就业体感、居民收入改善有限，很难向国内消费形成正向传导，外热内冷。

第三，今年的高基数，将是明年的直接压力源。高基数之上再维持高增速，难度成倍上升。

出口的角色，很可能从今年的最强动能，切换为明年的最大变量——这个切换，往往比市场预期来得更快、更陡。

结语：出口高光要看懂，扩大内需才是那口饭把这三条隐忧串起来，结论就清晰了，这轮出口高光，是全球AI资本开支周期送给东亚产业链的一场集体盛宴，中国是受益最充分、角色最关键的一环，但绝不是唯一受益方，更不是凭空掀起的产业海啸。

看懂它是周期，我们就既不必过度乐观，也不必跟着别人的叙事自我焦虑。更关键的是，正因为它是周期、它会波动，今天靠出口撑起来的高光，恰恰提醒我们：加大政策力度、扩大内需，才是稳增长保就业的根本。

稳增长的基本盘，不能押在单一的外部科技周期上。

外需能带动产业升级，但只有产业升级创造高质量岗位、岗位和收入增长反过来托住国内消费，形成内外循环互相赋能的格局，经济才真正稳得住。

出口这块招牌要擦亮，周期红利该抓就抓；但明天的增长，终究要落在我们自己的内需底盘上。这口饭，得自己端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