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丨四十载踏遍东北山林 他为野生植物留下影像

“头发是凌乱的，背包是开线的，衣服是破烂的，可一见到植物，两眼是发光的。”这是植物资源学专家周繇的自画像。20岁那年的一次野外考察让周繇知道，长白山的很多植物是由外国人命名的。这成了他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为什么我们的植物要由外国人来研究？

秋天，是周繇心里长白山最美的季节。“红的枫，绿的松，黄的桦，蓝天白云加碧水，整个就是一幅美丽的油画。”

64岁的他从通化师范学院退休已经四年多，每年仍有180天以上扎在山里。

今年入冬前，周繇刚结束一趟大兴安岭的考察。扎兰屯、牙克石、根河、加格达奇……他一路走，一路看秋季野果和蘑菇怎么采收、加工、食用。最让他振奋的，是拍到了壮美的奥克里堆山、优美的龙江第一湾和秀美的讷河湿地。“这一段时间大兴安岭色彩特别丰富，画面特别唯美。”

周繇在野外考察拍摄

30岁那年，为了离钟爱的植物更近一点，他把名字从“周成武”改成了“周繇”。繇，取“周游四方”之意，也代表“草木茂盛”和“劳役”。这恰如他的人生。

“从草木旺盛的角度来说，说明我与植物很有缘。从劳役的角度来说，说明这种工作非常劳累。黎明就出发，黄昏才回家，白天拍照片，夜半当作家。如果没有这么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我们就获得不了这么多图像资料。”

周繇在野外考察拍摄

为草木立传这件事，他干了大半辈子，脚步还没停，许多朋友并不理解，说“给钱我们都不一定干，你自己掏腰包去做，还做了这么多年，你不是疯子，谁是疯子？你不是傻子，谁是傻子呢？”

在周繇的书房里，四部长白山植物彩色图志、五部东北地区植物彩色图志，摞起来已经有一米多高。正在编写的是《中国东北食用植物资源图志》，计划2029年之前完成。他粗略算过，届时所有著作堆叠起来，会超过他一米七四的身高。“著作等身”，将成为现实。

周繇和他已出版的著作

而这份追求的缘起，其实很朴素：认识山野间的植物，哪些能果腹，哪些能治病，哪些还能赚钱。

13岁那年，他偶然间看到一本书《吉林中草药》，插图是线描画。当时的他就想，能不能有一天出一本彩色的书，让人们更好地识别、鉴定和分类植物。

而真正让他立志投身研究的，是1982年的一次考察。那时他还在通化联合大学上学，跟着植物专家孙域久到长白山西坡漫江镇。孙老师告诉他，给长白山植物命名的，不少是19世纪的俄国人、日本人和德国人。“我当时非常气愤。”

后来周繇听说，当时还没有一本详细、科学、系统介绍长白山资源的书。“我就从这里着手，这次我们一定要领先，千万不能落后。”

通化师范学院长白山自然博物馆

1983年毕业，他主动选择去位于长白山南坡的长白县第一中学，当生物老师。学校偏远，他却挺满意。因为长白县生态类型多样，垂直分带明显，生物多样性指数高。教学之余，他走遍全县所有乡镇，做了1500余份标本。

在中学教了十年书后，1993年，他来到通化师范学院生物系。学校特意为他调整了课程，每年春、夏、秋三季，整块时间都留给了野外。“从4月20日到10月20日，整个这段时间是属于我的。有充足的时间对整个东北，包括内蒙古东部147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进行地毯式考察。”

通化师范学院长白山自然博物馆

过去，植物研究主要依靠标本，只能定格某一时期的形态，装不下植物从发芽、开花到结果的一生。数码相机普及后，周繇开始尝试用几十张不同角度的照片，展现同一种植物。

2024年4月下旬，内蒙古赤峰。天刮着风下着雨，高海拔的地方还下着雪。周繇等了七天。他在等一种花——国家二级保护植物蒙古郁金香。

这种花一度被专家认定已经灭绝，直到2023年，有人在内蒙古高格斯台罕乌拉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重新发现了它。

周繇拍摄的蒙古郁金香

4月29日，天晴了。他连夜赶到保护区，拍到了它开花最美的状态。“再过几天，水分缺乏，它植株就会萎蔫。”

蒙古郁金香六枚鲜黄色的花瓣，点亮了他的镜头，也成了《中国东北观赏植物资源图志》的一大亮点。拍这样的花，他总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珍惜。

《中国东北观赏植物资源图志》中关于蒙古郁金香的介绍

在他眼里，草木并非无情。

“我看到植株那么漂亮，花朵那么绚烂，它们似乎也在跟我说：你看我长多漂亮，你快拍，只有把我放到书里，我的生命才能得到永恒和延续。”他也会对风说话，说“这个植株太漂亮，你能不能轻轻地吹，不要影响我拍摄的效果。”

周繇拍摄的牛皮杜鹃群落

周繇拍摄的兴安杜鹃群落

长白山的馈赠，不只在镜头里。

渴了，就地掬一捧清冽的山泉喝；风吹日晒，黝黑的脸、伤痕累累的手——大山把印记，也留在了他身上。“上山背的三台相机太重了，如果再要背矿泉水，那根本就走不动了，就地找水喝是常态。”

周繇展示手上虫蛇咬伤的疤痕

一次在长白山北坡，他正低头拍摄珍稀濒危植物短果杜鹃，一头目测三百多斤的母熊，带着两只小熊，就在不远处觅食。周繇想跑，却发现无路可逃。“左边是河谷，右边是山涧，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原始倒木。我只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母熊见我对它和幼崽没有攻击行为，就领着它们离开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事后，他在日记里写道：假如它继续向前扑，我想若干年后巡护人员路过这里，或许会发现两台破烂不堪的相机和一堆神秘的白骨吧。

险也遇过，路也迷过，他慢慢攒下一套自己的野外求生攻略，比如：要穿“三紧”的衣服，领口紧、袖口紧、裤脚紧，防草爬子；带足食物，认识更多可食用和药用的植物；遇到棕熊、黑熊、东北虎，要淡定冷静；一旦迷路，千万不要慌，想办法找一条河——小河流向大河，大河流向岸边，这样生存才有可能。

周繇在长白山林间考察

每次从山里回来，周繇只在家里待两三天，换洗衣物，整理照片和装备。几十年下来，走破几十双鞋，拍坏10台专业相机。拍回来的照片，第一个看到的，总是爱人黄杰。“他把照片导到电脑上，你看我今天拍的照片，这景老漂亮，老好了。这个植物又能治病，这个植物又是什么，就爱讲给我听。”

可这些照片背后，是端午、中秋、国庆，包括自己的生日，百分之八十的时间他都在异乡度过。工资大多用来买车票、买设备，最难的时候，甚至要出去筹款。黄杰也有过不理解，但最后，还是选择站在丈夫这边。

“已经支持了四十多年了，就不差那二十年、三十年了。”她不忘调侃，“能走得动那就干，不能走远咱就走近。我给他当助手，开个车带他出去遛达，研究个小植物，也让他开心快乐。”

黄杰为周繇当司机

2023年，周繇的《中国东北药用植物资源图志》斩获第八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奖，被业内称作现代版东北地区的《本草纲目》。荣誉很多，可回望自己多年的研究，他只给自己打70分。

没打的30分，藏着一个他始终没忘的嘱托。

当年他带着照片找到著名园林与花卉专家陈俊愉院士，想请他为《中国长白山观赏植物图志》写推荐。陈老看完照片后叮嘱他：长白山只是一个点，东北是一条线，中国才是一个面。

“我说，好陈老，我一定记住你的话。”有一天他回到家中，打开电脑查资料时，却突然看到陈老离世的消息。“我以后写的书，真的没法让他继续给我作序了。”那天，他写下一句话：老马自知夕阳短，不用扬鞭自奋蹄。

“到今天我一直在跑，因为机会并不是很多了。”

退休后，周繇更停不下来了。华北、华南、西南，他还想一处一处地跑。

“出版彩色图志，三十年前我做不了。没有数码相机，交通也不便利，信息也不发达，拍的照片没法用最精彩的印刷条件印出来。现在我赶上一个时代，这个时代对我来说非常有利。历史选择我的时候，我就应该交上一份最美的答卷。”

如果有一天再也走不动了，周繇也早就想好了：上百万张照片，一辈子的植物知识，他可以写成科普读物。进不了山了，草木的故事，还能接着讲。

（中国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