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真
外孙两岁多了,要跟着妈妈来济南度假。期待的日子里,我们给外孙买了好多好吃的、好玩的,仍觉意犹未尽。一天,喜欢赶农村大集的姥爷在一片蝈蝈的叫声中停下脚步,跟我说,“给满羔买个蝈蝈玩吧,他不是喜欢小动物嘛!”我说:“中”。
经过一番挑选,一只个头大、叫声亮的蝈蝈盛在小塑料笼中被我们小心翼翼地提溜回了家。阳台上有一棵养了多年的澳洲杉,枝叶繁茂,我们就把小小的蝈蝈笼悬挂于澳洲杉的枝条上,有阳光有绿色,蝈蝈虽囿于一方小天地,大概也能满足它活下来甚至鸣叫的条件。
果然,到家的当天中午,阳台上就传来蝈蝈的叫声,响亮清脆,舒缓有致,瞬间让安静的家平添了几分乡野气息,不由得让人心生欢喜。
然而,生长于都市的小外孙并不喜欢,匆匆看一眼,既没看清蝈蝈的模样,也没仔细听听蝈蝈的鸣唱,便自顾自玩他的小汽车去了。好在蝈蝈并不在意,不管被喜欢还是被冷落,依然欢快地鸣叫,白天叫,夜里竟然也叫,好像不知疲倦一样。
一个星期后,外孙跟着妈妈回自己家了,他的姥爷提着蝈蝈笼跟我说,去野外把它放生了吧?本来,当初购买时,我也说过养几天就把它放归大自然的,辽阔的田野才是它的归宿,此刻我却突然恋恋不舍起来,连说:“别别别,我觉得养着挺好的”,一把拿过蝈蝈笼,小心地又把它放于阳台处。
此刻,我仔细地端详起这只养了半个多月的蝈蝈:整个身体呈翠绿色,有两根细而长的须,有六条腿,前四条短,后两条长,头小脖子短,前额有两个米粒大的黑眼珠,翅膀很短,因此把鼓鼓的大肚子露在外边,怪不得被称作“大肚将军”呢。
既然留下它,就要善待它。听说蝈蝈喜欢吃南瓜、毛豆、胡萝卜之类的东西,我便去菜市上买来,每天喂上一点点,有时也随手放上一小片白菜叶、黄瓜片、花生果。据我观察,蝈蝈最喜欢吃的是毛豆。毛豆也吃不多,一次放上两粒,每个只吃大半个,毛豆粒上能看出它咬噬的小齿痕。不能喂它水,喝了水它会拉肚子,鲜毛豆之类的水分已足够它维持生命。想起以前老人说小孩子不爱吃饭,就用“吃得比蝈蝈还少”形容。还有一句拿蝈蝈作比喻的老话是“听蝈蝈叫,不用种豆子了”,意思是,别看它叫声大,其实是虚张声势,吃不了多少豆子,豆子该种还得种,延伸开来便是——光听外界嚷嚷,你什么事也干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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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听着这蝈蝈的叫声,我一次次回忆起童年的很多场景。蝈蝈是秋天的田野数第一的歌唱家,农村长大的我们,小时候谁没有追逐过捕捉过蝈蝈啊。
家乡的秋天是诗情画意的,阳光明媚,空气清爽,大地展露丰收的景象,村东是一片玉米地,长得密不透风,村北是一片地瓜地,长得藤蔓密布,史沟河从村南往西蜿蜒北流汇入汶河,村南是高高低低的丘陵地,年年种大豆,这时候大豆也熟了,豆叶落地,豆角悬挂于豆稞上等待收割。放学后的小孩子,被家长吆喝着去拔猪草,挎起筐子,我和小伙伴最喜欢往村南跑。正如有首诗写的,“岭上何所有,岭上有白云”,岭上开阔,太阳下山的时候往西望,还能看到巍峨起伏的沂山。还有,南山的豆子地里,长满了猪和兔子喜欢吃的各种野草野菜。此外,会听到豆子地里时远时近、时大时小的蝈蝈叫,大合唱一般,如同白云林间的风一样令人心旷神怡。只要听到附近有蝈蝈叫,本来说说笑笑的小伙伴们会立即安静下来,瞪着眼睛、支起耳朵四处观察。蝈蝈好像知道我们的心思,立即停下了叫声,当你好不容易发现它的所在,它会嗖一下蹦向远处,绿色的身子在秋天的色彩中,就是它最好的保护。
遗憾的是,我和小伙伴从来没有捕捉到一只蝈蝈,只有眼疾手快的男孩子才能偶尔捉到一两只。大人们会用高粱篾子扎一个玲珑精致的蝈蝈笼。挂在家屋的门框那朝阳的地方,蝈蝈的叫声能传遍大半个村庄。我曾央求父亲也养一只,父亲叹口气说,养那个东西有什么用,不顶吃不顶穿,叫起来怪让人心烦的。小时候不理解,长大了才知道,一家老小的生计压得父亲整日忙碌,哪有心情侍弄那些没用的花鸟虫鱼。
好多年没有去家乡的南山了,特别是秋天的南山。南山早已没有豆子地,这里变成了工业园,食品厂的机器轰鸣淹没了蝈蝈的叫声。还有乡亲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没有小孩子去庄稼地捉蝈蝈捉蚂蚱了,我今天养着的这蝈蝈,应该是人工繁育养殖的。可是,只要它能给我带来愉悦,带来开心一刻,不管天然的还是人工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夏天突如其来的一场病患,把我打入恐惧绝望的深渊,常常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闷闷不乐地熬着一天又一天。有一天,我又陷入无以言说的烦闷中,突然,蝈蝈一声声叫了起来,那么欢快,那么有力,那么恣肆忘我,天地间仿佛只有它自己,突然,我的心情也云开雾散一般,随着这叫声,一下子变得晴朗起来。它不停地叫,我就不停地听它叫,它叫着高兴我听着高兴,不知不觉心中郁闷一点点消解不见。而且,每天早晨醒来不再想自己的疾病,而是赶紧去看看笼中的那蝈蝈,看到它的须在舞动,它的腿在蹦跶,我便安下心来。等阳光出来,它自然就欢叫声声,有时一气能叫十几声,有时一气能叫二三十声,有一次,它竟然不停歇地叫了五六十声,声大力足,充满了生命的活力。我常常陶醉在其中,日月轮转,病痛渐渐远去,生活慢慢恢复到正常。
蝈蝈的叫唤是跟着温度走的,温度越高它叫得越欢。
时至深秋,蛐蛐也开始叫了,有时在墙角,有时在窗外。蛐蛐浅吟低唱在夜里,这时候蝈蝈却静音了。
同是秋虫,我发现,蝈蝈的叫声响亮有力,如同交响乐,蛐蛐的叫声柔声细气好似小夜曲,一个像强壮激昂的小伙子,一个像清纯秀美的小姑娘。大自然中的小生命千奇百怪,也千姿万态。“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两千多年前《诗经》中就有吟诵秋天的诗句,查了查,竟然还有关于蝈蝈的篇章,其中的《召南·草虫》是这样写的:“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草虫”与“阜螽”便是指蝈蝈,以虫鸣跳跃烘托思念之情。我们遥远的祖先们也是蛮多情浪漫的呀!民间有很多首把蝈蝈寓为“大肚将军”的诗句,其中一首是:“绿袍金甲踞高枝,大肚将军振翅时。一声令下千虫寂,独占秋风万木知。”蝈蝈的豪放洒脱跃然纸上。
听,蝈蝈又开始欢叫了。因了这只灵动可爱的小生命,这个秋天多了几分生动,多了几分乐趣,也多了几分感慨。尽管它的生命是短暂的,只要在秋天里来过,在秋风里唱过,亦歌亦舞,为虫的一生就充满意义。一只小虫无意中扰动了我的心扉,让平常日子过出丝丝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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