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又是一年高粱红。
田畴里成片的红高粱，在风里摇着沉甸甸的穗子，远远望去像铺开一片滚烫的晚霞。很多人只知道高粱是粗粮，是酿酒的原料，却少有人细究它褪去红穗之后，那一根根挺直的秆子，在枣庄这边唤作秫秸，读音 shú jiē。也是直到年岁渐长，我才分清，秫秸专指高粱秆，不是模样相近的玉米秆。从前总把两样混在一起，随手拿来摆弄，如今才读懂这个名字里藏着农耕岁月的讲究：秫是黏高粱，秸是茎秆，二字合在一起，专属于这根带着田园温度的秆子。
箢（yuan）子
在物质不算丰裕的年月里，秫秸是乡间藏不尽的宝贝。它从地里收回来，先掐下饱满的高粱穗，剩下挺直干爽的秆，便是庄户人家离不开的材料。手巧的农人拿它破成细细的篾条，编凉席、编席夹子，扎扫帚，也编盖屋顶的箔子，好像我们的生活之中处处离不了秫秸编制的用品还有秫秸本身。铺在屋面上挡风遮雨，垛在灶边当柴烧，烧完的草木灰又撒回地里肥田，一根秫秸，从长在田里到归于泥土，一圈循环，半点不肯浪费。
而于我们小孩子而言，秫秸最动人的用处，是做玩具。
大人们忙着生计，很少有闲钱给孩子买花哨玩意儿。田埂上、晒谷场上，晾干的秫秸就是我们取之不尽的宝库。一把小刀，一双小手，就是全部工具。小心把秫秸破开，削成宽窄均匀的篾儿，弯折、穿插、捆扎，不多时，玲珑的蝈蝈笼子就成型了。笼子留着透气的缝隙，抓来碧绿的蝈蝈放进去，挂在屋檐下，整日里听它声声鸣叫。兴致来了，还能编手枪，折一副圆圆的眼镜，或是小篮子、小风车。只要脑子里有模样，仿佛凭着几根秫秸，什么都能编出来。
玉米秆也能凑合着玩，软一些，好弯折，可终究不如秫秸结实挺括。秫秸做出来的物件，棱角分明，不容易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是独一份的欢喜。一群孩子蹲在墙根底下，各自埋头摆弄，互相攀比谁的蝈蝈笼编得精巧，谁的手枪模样最威风，阳光落在秫秸浅黄的肌理上，也落在我们沾着草屑的手背上。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创意，只知道手里这根秆子，能盛下一整个童年的快活。
时光走得悄无声息。
如今乡间成片的高粱地越来越少见了。收割早已换成机械化，秫秸不再需要人工捆扎晾晒，也少有人再费劲破篾编席、扎箔盖房。一套新的循环方式慢慢兴起：品质好的秸秆加工成牛饲料，次一等的送去生物质电厂发电，饲用加能源化，干净高效，是现代农业新的解法。
只是晒谷场上，再也少见一群蹲在地上编秫秸玩具的孩童。蝈蝈笼、秫秸手枪、秫秸编的眼镜，慢慢成了记忆里的物件。我们的日子越来越富足，琳琅满目的玩具随手可得，可再也找不回当年握着一根秫秸，满心期待的滋味。
风掠过田野，若还有零星高粱扬起红穗。我总会想起秫秸，想起墙根下细碎的时光。一根平凡的高粱秆，盛着旧年农耕的烟火，也装着我们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它不只是一段秸秆，是一代人刻在骨子里，温柔又朴素的乡土念想。
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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