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湾国家对中美关系的新认知与政策调整

作者：文晶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博士后研究员、中国论坛媒体传播主任

中美两国元首在半年内实现互访，双方提出将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作为双边关系新定位，向变乱交织的世界释放出和平与合作的积极信号。从特朗普第一任期的“中美战略竞争”，到如今“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作为当今全球体量最大的两个经济体，中美两国的相处之道始终牵动国际社会的战略判断。当前海湾与中东局势持续动荡，不断冲击全球能源安全、地区安全架构和国际秩序走向。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学者文晶9月、10月先后受邀赴阿联酋参加希利论坛（Hili Forum）和趋势年度会议（Trends Annual Conference）两场地区安全论坛，认为海湾国家正在增强战略自主性和强化经济韧性，期待中美能够为地区秩序稳定做出贡献但不成为定夺者。

“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对海湾国家意味着什么？

美以伊冲突的持续，正推动以阿联酋为代表的海湾国家重新审视自身安全定位与大国关系。今年5月北京、9月华盛顿两场元首峰会，促使海湾国家认知到两层核心信号。

一方面是中美战略关系的可预期性。两次元首会晤的关键价值，不在于一次性消弭中美之间所有分歧，而在于两国通过高层对话，就外交、经贸以及地区热点议题交换意见，为双方未来一段时间的互动确定战略愿景和政治框架。这既为中美关系划定了可预期的发展方向，降低战略误判带来的不确定性，也让海湾国家看到，中美有意愿、有能力管控战略竞争风险，维持双边战略稳定。阿联酋最大的英文报纸《国民报》外交政策版编辑认为，美国中东政策波动较大，而中国在地区的政策基本稳定。中美两国元首共同释放的确定性，对地区国家而言本身就是一种稳定力量。海湾国家最担心的是，中美战略竞争走向失控，因为一旦失控，海湾地区将首当其冲承受冲击。

▲6月15日，一架美军空中加油机从以色列本-古里安机场起飞。（图源：新华社）

另一方面，中美愿意就地区议题开展沟通、探索危机管控共识。今年以来，中东地区安全形势持续紧绷，海湾国家最关切的问题是：中美作为两个超级大国，能否在伊朗问题、海上通道安全、能源保障等核心议题中保持对话、管控分歧，避免战略误判导致战争。9月华盛顿会晤之后，中美两国发布的会晤成果，专门针对中东地区安全议题形成两项具体共识，分别聚焦核扩散风险与国际航道通行，这两大议题直接关乎海湾地区安全、全球能源运输与国际贸易。与此同时，海湾国家还期待中美搭建常态化沟通机制，划定竞争边界；尤其是在科技、人才交流领域，希望大国竞争不要阻断正常的学术交流与商业合作，海湾国家得以在中美之间维持风险平衡、推进务实合作。

海湾国家的政策调整更注重战略自主

美以伊冲突持续、沙特与胡塞武装再起战事，中东地区安全形势持续紧张，海湾地区安全格局、经济发展与伙伴关系进入关键转折阶段。海湾国家密切关注中美两国战略动向，在维护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的同时，更注重战略自主，夯实自主安全防务、提升经济发展韧性。

本轮地区动荡的外溢效应已经显现。10月上旬也门胡塞武装两次袭击沙特首都利雅得国际机场，对国际旅客而言，地区稳定不再是抽象的地缘议题，冲突外溢的风险已难以完全隔绝。在国际社会普遍担忧海湾局势的背景下，阿联酋接连举办两场国际论坛，阿布扎比街头“Proud of UAE”的标识展现出阿联酋意在对冲地区冲突带来的负面预期，向外界传递国家稳定的信号，维持其全球金融和商业中心的定位，彰显自身战略定力。

▲3月25日在科威特首都科威特城拍摄的照片显示，位于费尔瓦尼耶省的科威特国际机场一油库遭袭后冒起浓烟。（图源：新华社）

海湾国家战略自主性明显增强。在海湾安全讨论中，核心议题由美国主导的地区安全保障是否可靠，转变为海湾国家自身在地区安全事务中的参与方式和责任边界。卡塔尔首相顾问兼外交部发言人马吉德·安萨里（Majed Al Ansari）在Hili Forum上提出，海湾国家应当成为制定地区安全安排与长远规划的核心制定者。中美之间的危机协调不能替代地区国家的主体作用，即使大国能就危机管控达成共识，缺少海湾国家参与，也难以形成具备地区合法性、可持续性的安全秩序。

依托战略自主转向，海湾国家正以中等强国身份参与地区与全球事务，通过多元伙伴关系、“议题性合作”拓宽战略回旋空间。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联合主席、瑞典前首相比尔特将阿联酋定位为“支持国际合法性、维护共同规则、不依附于某一个大国阵营”的中等强国，主张构建“议题型伙伴关系”，横向拓展与欧亚多国的联系。这反映出其海湾国家的身份认知正在转变：从传统安全依附者，转向多元平衡的地区事务参与者。

阿联酋的政策实践印证了这一转型：长期以来，阿联酋深受美国好莱坞等文化影响，在文化上天然与美国更为亲近，在情报共享、防空体系等安全领域高度依赖美方；但与此同时，阿联酋持续保持同中国高层交往互动，近日王毅外长会见阿联酋总统中国事务特使正传达出这一信号。在科教领域，阿联酋近年成立的穆罕默德·本·扎耶德人工智能大学（MBZUAI），在大量引进美国顶尖人才和技术的同时，也与清华、北大等中国高校深度合作。

强化经济韧性是海湾各国战略调整的核心着力点，主要通过降低通道风险、拓展经济合作网络实现。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充分暴露，海湾经济的脆弱性不仅源于战争冲击，更来自能源、贸易和物流体系对单一咽喉通道的高度依赖。应对危机的关键在于主动分散风险，避免单一通道区域经济。霍尔木兹海峡中断期间，阿联酋、沙特和阿曼通过开放港口、调配陆路运力，为巴林、卡塔尔和科威特提供物资转运支持，海合会依托内部协调，将各国分散的资源整合为整体性的地区经济韧性。

总体而言，海湾国家对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真正期待，不是由中美来决定地区秩序的未来，而是中美能够管控竞争，为地区国家自主维护安全、推进发展和拓展外交选择创造更有利的条件。以阿联酋为代表的海湾国家，正以战略自主为轴心，通过平衡外交、多元伙伴网络与经济韧性建设，塑造属于地区国家自身的议程。这一调整，意味着中美在中东的互动，今后将更多面对一个拥有独立诉求、不再被动站队的海湾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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