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 屋 记 事

因 心

牛屋，顾名思义，乃养牛之所，亦称牛舍。古有褚季野居牛屋之典故，出自《世说新语·雅量》。东晋褚裒，字季野，名气已著而官位尚微，一次投宿钱塘亭，亭吏不明其历，安置于牛屋暂住；后县令得知真相十分惶恐，褚裒却淡然处之，不以为意。后世诗文中之“牛屋”，常含居处简陋、安之若素之意。

我言牛屋，非文人雅喻，仅饲养场所而已。上世纪人民公社时期，牛屋非专指牛舍，是生产队集中饲养牛马驴骡之所。牛马驴骡统称牲口，也称役畜，是最金贵的家当和劳力。四时田亩，皆赖其功：春耕套犁破土，夏种耙地布苗，运粪载粮、秋收打场，无役不与。麦熟碾场之际，役畜曳石磙环行，辗穗脱粒，农人随之翻场扬谷，风扬尘起，畜喘人忙，此番丰收盛景，为旧岁所独有。

役畜耕作，皆有其器。骡马以肩夹板承力，耕牛仗木轭（亦称牛梭）架颈，以套绳连犁、耧、耙诸具，便可劳作。为防贪食禾谷，必戴笼嘴；为便于引导方向，需在为首役畜颈间系以引绳；碾磨之时，以碍眼（也称遮眼布）遮目，免其眩晕或窃食。

生产队之贫富，观牛屋可知大略。屋中役畜膘肥毛亮、且有骡马者，必为富庶之队；屋无骡马，且牛老驴瘦、毛色枯暗者，多属贫困之列。骡马力足行疾，耕运皆宜，故而价高；牛驴耐力绵长、秉性坚韧，但行事迟缓、性情执拗，常被戏之为笨牛倔驴，故价偏低。加之富队草料充盈，牲口体健神足；贫队草料匮乏，牲口羸弱无神，两者相较，高下立见。

本队牛屋，居我家后邻西侧，隔一主街。牛屋前空场开阔，内立一牛棚，置老旧太平车一具，设沤肥大坑一处。

牛棚，由四柱架起横梁，顶上覆以树枝秸秆，以蔽日遮风。此为牲口休憩纳凉之地，亦为乡童嬉游之所。稚子常攀棚远眺，效悟空探路之态，嬉闹无度，稚趣盎然。

太平车，亦称大车，为古时畜力运载器具，源溯赵宋，至上世纪六七年代，鲁西南乡野仍有使用。车身以硬木榫卯相扣，铁件固形，四轮镶铁瓦，着地平稳，故名太平车。一般由两三头役畜牵引，可载重数千斤，春时载粪、秋收运粮、乡中嫁娶，皆赖其用。只是车体笨重，转向滞缓，掉头需人力助推。后来，胶轮车、拖拉机渐渐普及，太平车慢慢弃置，闲停场中，既为拴畜之桩，亦为童稚攀坐嬉戏之具。

场中大坑，方圆数丈，深近两米，专以沤制土杂肥，养地滋田。乡童顽劣，常列立坑沿小便，比试高远，自溅在身，亦不为意。待肥清坑空，又于坑底坑边跳进跳出，追逐嬉闹，尽享童年之乐。

牛屋，多为三间通舍。中为门厅，是饲夫栖居之所，亦为乡人休憩闲谈之地；一侧畜养役畜，一侧储积草料。

畜养之室，砖砌台基，列设石槽，牲畜系于槽旁立柱。饲夫匀草拌料、注水入槽，牲畜争相啄食，饱则闭目养神，摇尾静息；唯牛垂首反刍，悠然安适。

储草之室，主要储存饲草饲料。小麦、谷子、玉米之秸秆经铡刀截为寸段，以备日常饲喂；地瓜干、大豆、高粱炒熟碾碎，和以糠麸，盛于囊缸，即为精料。大豆炒熟后碾碎前称料豆，甘香可口，乃当年孩童争食珍味。今市肆炒豆常见，然不及少时乡野之味。室中亦存耕作套具、簸箕、料瓢诸般杂物。

门厅陈设极简，唯饲夫卧榻、储水大缸、拌料木杖而已。然陋室一间，却是乡中最盛之聚场、最暖之闲地、乡间百事之听闻处。

昔年乡野文娱匮乏，无电视网络，影音罕闻，岁中不过数场影戏、几夜乡曲。牛屋围坐闲谈、乡人叙旧论事，便为乡民日常慰藉、精神所托。

犹记隆冬午后，朔风凛冽，大雪纷飞。牛屋内，柴火微燃，轻烟漫起，草香畜息相合。众乡邻，围火落坐，闲话桑麻，快活逍遥，暖意融融。凭窗远眺，银装素裹，莽莽苍苍，林木裹满冰衣，衰草隐于雪霜，天地一片空蒙。风雪中，似有人影影绰绰，缓缓移行，及近，乃乡人踏雪远归。此谓：

隆冬雪舞朔风狂，牛舍围谈暖意长。

柴焰荧荧浮薄霭，草香阵阵伴牛吭。

窗凝冰甲千原白，野没衰芜万象茫。

遥见归人冲凛冽，孤影蹒跚踏寒苍。

每忆此景，便忆起刘长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之日暮天寒、柴门风雪，孤旅之艰、贫屋之暖油然而生；亦忆起柳宗元《江雪》之千山万径、孤舟独钓，空寂超然之境如在眼前。

每至深冬寒夜，牛屋昏灯微光漫室。乡人劳作归闲，或蹲或坐，或倚或靠，围于柴火之旁，闲话天地古今。或述远古传说、野史逸闻，或讲前朝旧事、乡里掌故；或言抗战英烈、四方见闻，或论农耕诀窍、处世良言。劝善惩恶之理、纾怀解闷之谈、荒岁疾苦、人情纠葛、天象物候，皆随口道来。无典籍章法之拘，亦庄亦谐、亦真亦趣，口耳相传间，尽藏一代人之阅历沧桑、乡土情怀。

听者心神被牵，或屏息凝神，或展颜浅笑，或惊心动容，或慨然叹息。寻常闲谈琐事，引得喜怒哀乐，为荒简岁月，添得几分暖意、几分慰藉。

牛屋闲谈多为乡中父老，余垂髫稚子，常混迹其间，匿于众人身后，凝神倾听。闻善者蒙难，则心生沉郁；闻趣闻乐事，则暗自欣然；闻鬼魅异谈，辄心惊胆寒、背脊生凉。夜深人散，归途漆黑，树影婆娑，枝叶簌簌，总疑有物相随。遂屏息疾步，奔走归家，见窗灯荧荧，心始略安。少年好奇惊惧之态，历久如新。

如今，牛屋已逝，役畜尽散，牛棚、太平车、沤肥坑也随时代远去。然当年的牛屋气息、昏黄灯光、笑语温情、乡野暖意，并未随流年消散，尽化为绵长乡愁、温润情愫，镌于心底、沁于岁月，燃烧着最本真的善良与热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