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伴你在这旷野中

祁连山脉早已白了头，旷野已如我所愿变得苍黄，你看见了吗？
从国道316拐进坎布拉，和我想象中的西北不同，这里漫山金黄，丹霞烈焰赤红，颜色好缤纷，真是美轮美奂。黄南地区的雪还没下，风也还是温和的。沿着县道203进入国道310，穿过一个又一个隆务峡隧道时，像连续不断周而复始走进无法醒来的暗梦，一号隧道二号隧道……五号隧道，每一个都那么长，那么黑。头顶是庞大的丹霞山脉，亿万年前，这里是海洋。而亿万年后的我，正在这片往昔的海底腹地穿行，像一条没有眼睛的鱼。
我想起你最爱海洋，在海边生活了那么久，你告诉我很深很深的海底也是这样的暗色，不见五指，但抬头就能看见明亮的海面。一路上，我想着你的话，抬头向前走，出口就是明亮的海面，穿过隧道，我就会迎来光亮。
你在那里的路也是这样的吗？陌生的、长长的路，在深深海底的路，你会害怕吗？还记得教过我的话，在最黑暗的地方要记得抬头看吗？

我想你应该会的。否则我不会在行驶时，一遍又一遍地感受到来自于你的声音和心跳。

沸腾的心脏，跳起来也是沸腾的，发出只有滚水沸腾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这里的雪落在额头的声音。
我想起你说的话，你说：我们这样的人，我们这样的心脏，在哪里都会沸腾。

不管是在我存在的这个世界，还是在你存在的那个世界。

后来我想，那一刻你应该是在海面俯视着我，我小小的车，小小的肉身，在亿万年前的海底慢慢地、慢慢地前行。亿万年前的古火山群如今在我面前寂静伫立，古特提斯洋三叠纪的岩浆、海洋与陆地在亿万年间变幻转换，最终以当下的样貌，温柔地容下了我。
你的肉身虽已逝去，但灵魂存在于这亿万年间的每一个时间单位里，所以此刻的你和过去的你在这一刻共枯荣，在你最爱的海洋里——亿万年里业以存在过的、也消逝了的海洋时空里存在着，注视着苍生，也包括在这一刻一直在想着你的我。

今天是我的40岁生日，也是你离开的第28天。

二十八天，四个七天，四个礼拜，四个轮回，足以让人们忘记一个人或者一件事了。其实那没什么问题，遗忘是人类的本能，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也许用不了28天，我身边那些有过交集的故友旁人，会更快地忘了我。

悼念从来只能鲜活几天，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你离开那两天，我看到很多怀念你的文字，听到很多哀惋和叹息，但那不影响我们继续向前。躲避悲哀、遗忘痛苦是人类的本能，人的本能是朝着温暖鲜活的光源奔走，那无可厚非。就像我，在走在西北的大山与旷野中时，一度也将你抛在脑后。

这几年，做了很多安宁疗护和重症病孩的陪伴，我身边陆陆续续离开了很多人，眼见周遭怀念高楼起，又眼见悼念如尘埃迅即湮灭，那些和我生命中有过些许交集的生命，终被我遗落在记忆的尾声，偶尔淡淡地想起，再淡淡地搁置。再后来，离开的人越来越多，我便不再用文字悼念了。多写一个字，似乎都是亵渎。

有些怀念只能藏在心的深处，和那些与逝去之人关系密切、互相深爱的人来说，我的怀念过于卑微和肤浅，无法抵达他们深度的万万分之一，即便我时常因此而痛苦，但我还是想更沉默一些。

所以，这不是写给你的悼文。你就当我是在借你之名，在40岁生日这一天，写给你、也写给我自己的一封信吧。

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在西北的那些天，特地避开国庆的热潮，坎布拉地质公园几乎没有游客，偌大的黄河两岸是层叠缤纷的丹霞。如果我不说，你会认出这一面碧蓝如琥珀的水，是黄河吗？

这里靠近黄河源头，巴颜喀拉山脉深处的清泉，和冰川融水、地下支流不断汇聚，最终在此处汇聚成如此清澈纯净的黄河水，流经黄土高原后，才一路裹卷黄沙顺势而下，成为我们一直认为的那条黄河。

这和人生多么相似，生时纯粹见底，一路成长，最终泥沙俱下。这么说来似乎有些不堪，我们最终都是混沌污浊，沾染着人世的不洁，滚滚而逝。但谁能说那些泥沙都是污浊的呢？一条河流，最终宽广厚重、质地复杂、包容万象，不论是砂石泥土，还是巨石尘埃，都无声地容下。

我们虽裹卷泥沙，却依然咆哮向前，奔流不息。我们负载人生泥沙，包容万象颜色，滚滚东流不曾歇息，那也是至高无上的勇敢吧。
想来，你真的身体力行践行着这样的勇敢。身负重疾，瞒着年迈父母独自求医，你甚至没有主动告诉朋友们，扛过了两场手术，扛过剧烈的癌痛。那么热爱在海里潜行的你，失去了双腿，却依然乐观得像个傻子。你说你熟练地在轮椅上向朋友们表演了倒车入库和上床下地，说你请的护工因为需要抱一百七十斤的你上床下床，力气大涨，肌肉杠杠……你背负着命运沉重的靶子，容下一切苦痛。

但后来我想，你只能容下。

被命运无情叩中时，除了忍耐与承受，我们别无他法，不论是被疾病，还是被厄运。我们在人世苟活，试图在虚空宇宙中抓取属于自己的那一些光亮与温度，但命运只需轻轻吹拂，那束被我们奋力保护的火焰便悄然熄灭，不留一丝余烟。

但我看见你那样热烈、努力地维护着那束火焰，不屈不挠地挣扎着，像我遇见的每一个在终末期努力求生或黯然接纳命运的病人，那些努力让人不忍目睹，也让我时时痛苦。

每次面对神灵或者佛祖，我祈祷的都是愿天下无疾，这个庞大的祝愿又天真又哀伤，我明明知道这是无解也无能的问题，但面对身边每一个因疾病而消失的生命，我还是忍不住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送别父母，送别子女，送别爱侣，送别挚友，送别陌生人……疾病给予的折磨最深久也最刻骨，躯体的疼痛是命运手中最无情残忍的刀刃，它刻在你的肉身上，也刻在那些深爱你的人心上。

在追问世界的每一个问题里，我在黄河源头前长久不语。我想你的生命也像黄河，容下一切泥浊与不平，滚滚前行，最终归于你最爱的大海。

这算不算是一种自私的安慰？在亡者消逝之后，用天真的祝愿，徒手拢合生者的创口。

生者需要向前，软弱的我们，需要一些软弱的自我告慰，那是一种软弱、但有效的力量。

告别黄南后，我才终于有一些北境的感觉。山脉是庞大的，空旷的，荒芜的。国道上几乎只有我这一辆车，我在一座又一座庞大的荒山里穿行，耳边只有风声，引擎声。

我想起之前我们经常争论到底是海洋好，还是荒野好。好几年了，你固执地热爱着海洋，我也固执地热爱着荒野。我沉迷于苦寒荒凉之地，因为相比起喧嚣、空洞的城市，我更喜欢那些类似于冻土坚冰的东西，表面冷峻坚硬，内里却生动且深沉。我梦想的死法也自小依然如一——隐居在西伯利亚苦寒边界的一栋摇摇欲坠的小木屋里，成日与坚冰、冻雪以及寒风为伍，然后在一个暴雪狂风的夜里，被一头野熊残暴地撕碎。
我问过你梦想的死法，是不是在仙本那的海底世界，也被一头鲨鱼一口吞进肚里。你想都没想发了一个瑟瑟发抖的表情给我，说“不要！我才不要！我还要好好活很久，然后幸福地晒着太阳死在海边的躺椅上。”

没有人知道你究竟是几时离开的，听他们说，你是独自在家里离世的。

那一刻的你，在想些什么呢？我知道你其实并不怕孤独，你也许早早就做好了准备，但你无比乐观，期待着药物革新，期待着医学发展，一直坚持着。你的求生欲又满又强，无论如何看起来都让人欢欣鼓舞。那次我们聊到治疗方案，我说，其实有时候我们并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坚持，而是因为坚持，才有希望。
你说，太对了。
我们一直都热切地觉得，会看见希望的，我们会坚持到那一天。

在你患病之后，我小心翼翼回避着关于生死的话题。做安宁疗护的时候，面对病人及家属，我们通常并不避讳这个话题，但面对身边亲密的朋友，我无法做得那么坦荡。

你其实比我想象的乐观得多的多。早早立好了遗嘱，像电影《三声再见》里的女主角，把所有物品的归属权写得清清楚楚，另一位朋友曾经借给过你一台电脑，你在遗嘱里说，因为电脑不小心被你磕坏了一个角，所以不好还回去，直接折算了电脑价格给那位朋友。你事无巨细，明明白白，坦坦荡荡，清清楚楚。
后来我们再一次谈论起生死的问题。生不易，死亦难，真的。

生死其实并不如我们所愿能够善始善终。尤其是在我参与安宁疗护工作以后，每天都在和那些痛苦到极致的肉体还有灵魂打交道，很多人求死不得，但也无法好好苟活。每天饭点是最难忍受的时刻，医院走廊里到处都飘荡着活色生香、带着世俗旺盛锅气或油脂或猛料的食物气味，那么烟火，那样生动。但望向病房，却是一具具截然相反，食不下咽、形容枯槁的肉身。骨头上挂着皮，骷髅上顶着干枯的脸，空洞但又徒劳地求生或者求死。垂死的病人是有气味的，从骨骼、肌肉、筋膜和血液里，无时不刻地渗出皮肤。我无法描述那种气味，但在安宁医院里，我握住那一只只形容枯槁的手，破碎的、无时不刻伸向虚空的徒劳的手，将它贴向自己的额头，我不畏惧那种气味，我再次想起了你。
如果能再一次见到你，不论你身上有怎样的气味，我都会、都会紧紧地拥抱你，一次又一次。
经过西卜沙乡时，起了大雾。原本苍茫的天地变得白茫茫，你知道吗？这里的雾气是漂浮在地面上的，一团团，一簇簇，像独立的幽灵。有的是细长条的，有的是胖乎乎的，有的四仰八叉，有的圆润有的只有半截，地浮在半空。牦牛星星点点缀结在雾气中，像黑色的露珠，一不留神，我觉得那些牦牛也变成了幽灵，和这大雾一样，悬浮在果洛州的大地上。

一时间，我觉得那一刻，是在与这些年逐日离开人世的那些人重逢。 我已经数不清自己到底送走多少人了，包括你。

旷野上的迷雾浓重，风也沉重，我穿行在这些迷雾幽灵中，降低车速，生怕将它们撞碎。我想象自己也悬浮，手里握着方向盘，脚下踩着油门，我行驶在没有路的半空，我漂浮在雾气弥漫的冥界，我在平行时空的另一面移动，我也是一枚幽灵。

我想起童年时的后山，那里掩埋着村庄里所有的亡灵，每夜月升时我都爬上山坡，对着坟冢说话。小小的我有很多困惑很多伤心，人世间的他们解答不了我的问题，但亡灵的沉默不语却能巧妙安抚我脆弱的心脏。

那时候我对此不思其解，长大后看蒲松龄传记， 他写聊斋时“惊霜寒雀，抱树无温；吊月秋虫，偎阑自热。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 这句话的意思是：严寒冬日冰霜覆盖下的孤雀，栖息在冰冷的树枝上；冷月悬挂在夜空，秋虫自鸣，我倚靠着栏杆冷暖自知。那些懂我的人，大概只有那些冥冥之中的魂魄。

看罢，我很是动容。

是的，我不害怕，而当我行驶在扎西贡赛滩草原深处的时候，闯进那片幽灵迷雾的时刻，我忍不住想流泪，因为那里，多的是我想见的人啊。

娘玛寺的巨大藏经转经筒在阿万仓的湿地里静默伫立，我跟着当地百姓与僧侣一起用力推动着这座高40多米，300多吨的转经筒。转经筒周身镶有60公斤黄金鎏金，尼泊尔手工匠人在这里精心雕出美丽神圣的浮雕，默默推着转经筒的我，心中祈祷的是苍生平安； 在几天后的玛沁县，我站在喇日寺最高点的四臂观音下，见他眉目慈悲，右手持念珠欲救度苍生，左手持莲花怀揣一颗清净无染的菩提心，但苍生如此艰难苟行，为何？是因为罪孽太多吗？我合掌问它：如何救度苍生，天下若无疾，能够做到吗？

我想起三年前在吉隆，香火缠绕的帕久寺前，藏人们用五体投地、等身长头来换取苍生的悲悯。如此苦修，真能换来理想中的如意么？既然人生来必食苦，祷告是否也算一种欲求？
这些困惑时想时新时重，我把困惑问向虚空。
四臂观音不答我，对面的阿尼玛卿雪山也不答我，天空一半晴空万里，一半大雪纷飞，它们都沉默，都不答。

从青海回来上海以后，我去参加了一位朋友的受洗仪式。困惑的她面对宇宙与人间，面对欢愉与痛苦，诘问、追逐、思考、寻找……最终投身于上帝的怀抱。

我深深为她感到幸福，因为信仰的力量之大，能给予一个人平和与希望，忍耐与宽容。在绝望之际寻找到向其伸出的双臂，在痛苦之时投身于容下一切的滚烫的怀抱。我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原谅、自愧、感恩、反省、追求、爱和容忍，那是人世间非常动人的情感，当它们共同汇聚在同一个人的灵魂里时，有令人肃然起敬的力量。

我的至亲挚爱中，有虔诚的教徒，但我依然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时至今日，我仍然困惑：信仰，可以解答一切，可以拯救一切苦痛吗？

在安宁疗护病房，我见过许多投身于信仰的人，佛教、道教、基督教……但信仰无法减轻他们肉体的痛苦，只有24小时不停歇的曲马多和吗啡可以。他们的心真的可以在信仰中获得安宁吗？如果可以，为何我抚不平他们眉间的褶皱，也无法掰开因为疼痛而变得僵硬的手指。我做不到更多，因此问向自己的心，我以为自己可以承担一部分痛苦，但我不可以。

我想起你问过我，为什么去做安宁疗护，去做重症终末孩童陪护志愿者，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你。
那今天，我想告诉你，在很多很多有关于苍生的困惑之后，我依然得不到答案，但我幸运地得到过很多、很多爱。

有凡人给我的，无条件的、无比珍视和尊重我的爱，将我视若珍宝，视为灿若星辰的爱；

有自然给我的，如当下我所身处的荒原和旷野，雪山与冰川，它们庞大、浩瀚、沉默，完全接纳了我支离破碎的身体和魂魄，不遗余力拥抱着我；

有宇宙给我的，我在那些看不见灯火的夜里的荒原、驰车纵横的时刻，璀璨星辰，穿越亿万光年为我留下无边穹顶中的银河与星光，指引着我的方向；。

那些爱很多很多，满溢出我的胸膛，我想将它交出去，给那些在遭受着痛苦的人。曾经的我承受了多少痛苦，就得到了多少无涯的爱，我想力所能及，分担一点点与我相同的、或甚于我的，众生的痛苦。

这听起来有些形而上学，也有些过于宏大。

但恰恰是这些宏大的想法，构建了我作为个体生命，那些微小的对痛苦与爱的理解。我有宏大的爱，也有宏大的痛苦，有自私贪婪的爱，也有扭曲的不合理的痛苦。

即使是在行走在旷野中的自由的今日，我依然清晰地感受到很多来自于昨日，以及即将在未来冲击我的爱和痛苦——我做好准备了。敞开胸怀，松开双拳，全然放开自己，去迎接这些即将来到的、已然到来的和已经过去的爱和痛苦。爱和痛苦从来都不矛盾，我甚至坚信，要感受到多少爱，就一定要遭受多少痛苦的凌迟。但这都是我作为苍生其一，理应也必须要去感受的，苍生的痛苦。

我能容得下，在40岁的今天，也在我的每一寸往昔和将来。

在万壑争流的人世间，在得苦行乐的人世间，在滚滚苦海与红尘间摇摆的人世间，在这残酷又甜蜜的人世间，我们做着一次又一次告别，也终究会在彼时的另一维度中，重逢再重逢。

在我们重逢之前，我也想让更多人知道你的名字。

身中一刀，刀哥，刘洋。这些你在社交平台上留下的名字，那些你日复一日用尚未失能的双手敲击下的抗癌文字，也应该让更多人看见，体会一枚个体生命在最后时光里的奋力向前。

作为沧海一粟中的一位普通人，我们都拥有自己的个人史诗，我们都和奥德修斯一样，最终顺应厄运不再抗争，没入水中随波逐流。

雄心曾起之，反抗曾奋之，追问曾有之，眼见世界崩塌，眼见信仰湮灭，赎罪或者拷问或者放逐其实都是必经之路。最终我们选择顺应命运，不再抵抗，不再徒劳，不再波澜起。

那不是软弱，而是能容下一切可能。

而在今天，正式跨入40的我，也接受当下的所有状态，和接受流水一样简单自然。因为知道流水不停，无可切割，它最终成为冰川还是幻化成汽，最终奔流入海还是湮灭无形，我能做的就是向前漂流，步履不停。

见证人世间每一位个体的流动也给了我力量，生命是流动的，奔涌的，我接受每一枚落子无悔的水滴，坠落并融于我的河流，我能容下一切暗涌。

40岁的第一天，我刚从青海回来不久，也即将再次启程前往新的陌生的旅程。

祝我旅途愉快。也祝你，和每一个我送别的生命，在另一个世界里，旅途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