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忠诗选：天那边有永恒，轮到了闹钟自然会响

诗人苏忠简介

苏忠，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诗集散文诗集、散文集、长篇小说等专著11部，作品发表在《人民文学》《十月》《花城》《作家》《北京文学》《光明日报》《人民日报》《诗刊》《创世纪》（台湾），以及美国《新大陆》《国际诗坛》等，曾被《新华文摘》“人大复印报刊资料”等转载。

苏忠诗歌选读

《山有相》

山很懂得秩序，一排排

按季节拿号，随聚散离合，不插队不跟风

任人世间的分针和秒针只争朝夕

有什么好着急呢，溪水湍急不过山的俯仰

松涛轰鸣原是风的自证清白

飞禽走兽只拿昼夜当回事

连山顶的几万吨白云都懂得该眯眼时就打盹

天那边有永恒，轮到了闹钟自然会响

《中秋，人间一刻天上百年》

只是大杯斟满时

人间就说悲欢说聚散

只是渐饮渐尽时

天上也昼夜也冷暖

真是山中一日世上千载啊

到如今，又是把一年斟满的深夜

有人提议要连碰三杯

过去和后来的我都赶来助阵了

此时人间一刻天上百年

而我们突然光举杯不说话

天底下那么空旷

那么多的草木兴衰都举手等待拍掌

《对弈》

与地球下棋是件累人的活

它思路活跃，每落一子

只需想上一个白天

现在，它有了繁星满天

我下子很慢，每对上一招

得花去一个季度

春夏秋冬，我一个老男人

只拥有山川河流与草木皆兵

大航海时代，人们发现地球是圆的

那是颗绝顶聪明的脑壳

要不，它的出招总是顶呱呱

我是雨后冒出的那朵蘑菇

到如今这岁数，还得侧身为鼠标

用鞭子指挥着一排排键盘

《对岸有座寺》

在这夜深，河边无人

为了失眠，他把花都开了

走投无路的都带着笑容

倒影里耷拉的正举杯

喝酒喝酒，其实大可不必

东家长西家短都是流量的阉割

背后的是非不拿正眼瞧就是了

那时你一个人走进沙滩

认真放孔明灯的样子

真好看，仰头里的飞

从活结中打开的红与黑

燃烧的干花，自说自话

缓缓的裂的不回头

那么美，有股不祥气息

——清冷的风从对岸吹来

让我明白，这世间

与市侩同桌的耻辱

是菩萨高高在上的理由

《冰瀑》

凡是叛逃时间的

都能获得锋利的白

从边缘到内心

零度向来不适合抒情

开始让速度退后

以不变应万变

用寒光磨刀霍霍

依然飞流直下三千尺

餐风饮露就不说了

山河变色只是个开始

冷漠是灵魂也是肉体

暴风雪只能使心肠更加刚硬

并不隐瞒，一生中

只接受美人与春风的招安

《五十，过帕米尔高原》

年过五十之后，凡是仰望或俯视的事物

我都不屑，包括曾用过的目光

那天傍晚，我路过帕米尔高原

看见黄昏推着一轮落日上山

那群山啊，在永恒深处

落日被推上山巅又滚落黑暗

清晨再接力，继续往山上推

我路过帕米尔高原，从白昼到黑夜

突然的哽咽，一生的行走啊

也是无休止地推着石头上山

其实每天都是峭壁悬崖

可我依然看成是地平线，年过五十之后

能让我仰望的只有无垠雪山和可俯视的帕米尔高原

《暮色》

天幕渐渐拱起

似一只警觉的猫，盯着

暮色无声滚动

劈柴，烧水，烤火

在这遥远山间，此时

有意与无意都是金黄的

干柴不够了

可以撕几页闲置的书

它们本来自山中

处理过鱼鳞的手

要多洗两遍，闻闻

没有腥味就行

光线坍塌的地方

桌椅搬过来

不要惊动成群草尖

水开了，不说了

开始泡茶吧，有鸟鸣

似泉声附耳

能处理黄昏的

约等于一个王朝，有人

茶沸之前已鼾声连连

《酒与死亡十四行》

纯粹喜欢喝酒的人

只要临走前有微笑一抹

那是神把加持过的金色酒杯

在仪式上，倒扣在你的坟墓

不不，我不喜欢那种喝闷酒方式

请把我的骨灰葬在开花的树下

我习惯这种草根的欢乐

夜里举杯向月亮讨酒，白天一饮而尽

或者将我的骨灰撒入大海

那样我就能放弃立场，终日随波逐流

有时在天空，有时在汪洋

随手都能用太阳舀上一碗蓝色

浸泡过灵肉的酒度数都很高

生前没啥作为，我必须善待死亡

《对酌》

夜深，雨水越来越慌不择路

沙沙的喘息，似喉结在跳跃

老半天，我都听到了

还有闪回的松鼠影子与悠长唱腔

涂抹成悲欢里的局部重彩

至于我，没什么好说的

想来，余生里

也没多少正事了

喝酒，泡茶，翻书，看段子

在墙根下回忆，是的

我承认将渐渐两鬓斑白

忘了曾经的内心有伤

那些难舍的慌乱也淡了

残余的勉力，酒后的言不由衷

大抵如你写在墙上的

自以为是的闷雷与方块字

以及今晚你的约起，若有机会

跟那些以我为敌的人说

抱歉，我并不当你是敌人

如果要排队，也随你吧

岁月是个空城计

不断失去，不断得到

一些红薯，黄瓜，毛豆，清酒

就像今晚，在这城中村

我是一根有错觉的墙头草

在风里抚琴，要助兴的

倒个满杯吧，时间从来都是遗腹子

需要一把撑开的伞

一束光，此刻是有人开门

有些冷风袭来，树枝左躲右摆

闪电翻开替身

说是因为你的倾耳

雨水踩响了满街荣辱与起伏

《独坐无序》

已坐了大半天，云也不动

沙滩平铺直叙

有人拈花，有人微笑

幻觉则缩成一团。茅亭下

清凉，是风经过阴影的觉悟

啤酒和茶换了几回合

大海退了又来了

浪花从不内卷

马尾松咄咄逼人

有些螃蟹已视你为无物

横行霸道近乎天真

速度里的快艇，天底下

降落伞已点染波光

而你不知为何挂满晕眩

并感到风帆迟疑

某些逼真，逝去已久

的细节，一一上心头

有若记忆于此刻显形，在风里

在说，眼前的蓝色无边

是岁月里的兄弟

你流离飘荡时他在

那是他旧有领地

他在时，人世皆退潮

他是前置，也是背景

你在，那些美好的仗你打完了

你还在，在你的末位

微凉的肌肤，打翻的头发

飞机的拉线，啤酒花的独白

都是存在的，不可更替的

你方能听见，此时此刻

浪涛在为你一一喝止

沙上爬行的枝藤叶脉

并与海鸥一道，有时也邀请礁石

为真实与清醒不停喝彩

以及偌大世间，为你

用时间做的空谷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