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小满,三十四,贵州铜仁人,二〇一九年嫁到皖北这个县城。我在城南的锦绣园做保洁,管三栋楼,一个月两千二。
我男人叫王磊,三十六,开货车跑短途,一趟县里到市里,来回四个钟头。我们有个女儿叫王念,五岁,在小区门口的幼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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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叫王秀兰,六十八,一个人住在城北的老院子,种两畦菜,养六只鸡。头一回上婆家是冬天,我跟着王磊坐了十四个钟头的火车,又转了一个钟头的中巴。
进门,婆婆先倒了一碗热水给我,碗是搪瓷的,缸口有蓝边。她说了句话,我没听懂,王磊在旁边翻译。
“我妈说让你喝口水暖暖。”我喝了两口,坐着。屋里冷,炕上铺着一层塑料布,塑料布上又铺褥子。我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站起来说走。
“再坐会儿。”王磊说。
“坐啥,人家也没留咱吃饭。”王磊拽了我一下,我又坐回去。婆婆在灶屋里忙,隔着门帘能听见她擀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那一锅面后来端上来了,手擀的,宽,浇了一勺羊肉臊子。我吃了两碗。后来我才知道,这边的规矩是进门先喝茶,饭在最后上。我进门就喝着水,喝了半个钟头,没等到饭就站起来要走。
婆婆当时愣在那儿,手里端着面盆,面已经和好了。她没留我,把我们送到巷子口,站在那儿看我们走远。
我以为她是嫌我们麻烦。嫁过来第三年,我在小区做保洁,认识了刘嫂。她在小区门口开小卖部,卖烟酒饮料,还代人收快递。
刘嫂是本地人,五十四,说话快,爱管闲事。我扫地扫到她店门口,她常叫我进去坐,给我倒一杯热水。
“你这南方人水都喝得少。”她说,“我们这儿干,一天得喝三缸。”有一年腊月,婆婆让王磊捎来一袋馍,白面的,上头按了红枣,一个有小碗那么大。
我拿回家,掰开一个尝了尝,甜的,干。我吃了半个,剩下的装在袋子里,放了两天,硬得能砸核桃。
那年我们回贵州过年,我把那袋馍带着,想着路上吃。坐了十四个钟头,到了铜仁,馍已经馊了,我扔在车站的垃圾桶里。
我跟我妈说过这事。我妈在电话里说:“人家给你带东西是客气,你别嫌。”
“我没嫌,就是吃不惯。”
“吃不惯也得拿着。我们这边走亲戚,空手上门人家要说的。”我妈不懂这边的规矩,我也不懂。我们那边走亲戚给糯米粑,趁热吃,凉了就硬。干粮这个东西,在我们那边是给上路的人的。
第二年,又是一袋。第三年还是一袋。我摸出门道了,每年腊月,婆婆蒸一锅馍,装一袋让王磊带回来。
我每回都收下,说谢谢妈,回头就放进厨房那个柜子里,过一阵子扔掉。我心里想的是:这边人待客就这样,给点干粮,算是打发。
我不是不知好歹,我是真不明白。我们那边走亲戚,给的是糯米粑,讲究的是趁热吃,凉了就硬。干粮这个东西,在我们那边是给上路的人的。
那天秋天下雨,我在三号楼扫地,刘嫂在店里喊我进去躲雨。她给我倒水,看见我筐里那袋馍,说:“你还带着馍啊。”
“婆婆给的。”
“你婆婆还蒸枣馍?”
“枣馍?”她把馍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看底下那个印子。
“这个是枣馍。我们这儿一年蒸两回,过年一回,有人出远门一回。别的日子不蒸。”
“那我这袋是出远门?”刘嫂笑了一下,说:“你自己想。”
她又说,蒸这个费事。老面头要留一块,发三回,醒三回,一锅蒸四十多分钟,蒸好了不能马上揭盖,一揭就塌。
“你婆婆六十八了,和面得跪在案板前头。”我站在她店里,手里的馍还热着。外头下雨,三号楼的排水管往下淌水。
那年秋天婆婆来城里住了七天。她背了一个编织袋,里头一半是菜,一半是馍。
我给她做米饭,炒了两个菜。她吃了半碗,说好。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她在厨房里和面,案板上撒了一层干面,围裙上也是。
“妈你做啥。”
“蒸馍。”
“家里有米饭。”
“你吃你的。”那天馍蒸出来,一个个白胖,我拿了两个给小区的刘嫂。刘嫂接过去看了看,说谁家蒸馍了。
“我婆婆。”
“她来了?”
“来了。”刘嫂把馍掰开,闻了一下,说这面发得好,是老面。
晚上王磊回来,我跟他说话,说妈在城里也蒸馍。他脱鞋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妈那馍,本来是给我路上吃的。”
“啥意思。”
“她怕我在车上饿。我跑短途,有时候赶不上饭点。”他把鞋摆好,“她蒸一锅,我带走一半,剩下的她放着,等下一回。”
“那给我那袋呢。”
“那是给你的。”
“给我干啥,我又不出门。”王磊看了我一眼,说:“她以为你要回娘家。”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见楼下刘嫂的小卖部还亮着灯。那天晚上我把那袋馍拿回家,一个没扔。
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她接得快,第一句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妈,那个馍是不是枣馍。
她那边停了一下,说那是给你路上吃的。“路上?”
“你回贵州那么远,路上得吃点。火车上的东西贵。”我说我不回贵州,王磊回。
她说你回不回我不管,我蒸一锅,你们谁走谁带。我拿着电话没说话。她那边有鸡叫,六只鸡在院子里,早上这时候最吵。她又说你吃着硬不硬,硬就熥一熥,锅里添点水。
我说妈,我头三年都扔了。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她说扔了就扔了,馍不值钱。
我听见她放下电话的声音,很轻。转过年来,腊月里我等那袋馍,等到腊月二十七没等到。
王磊回来说没蒸。我说为啥。
他说妈手上没劲,和不了面,今年没蒸。我们腊月二十九回去,婆婆在灶屋里坐着,面前一个面盆,盆里是干面。
她说她和不动了,手一沾凉水就抖。我说我帮你。
她说你不会。我说你教我。
那天下午她教我蒸馍。老面头是从上一回留的,掰碎了泡温水里,泡到化开。面要一点点加,加了揉,揉了醒,醒到面团按下去能慢慢弹回来。
她站在我身后,手从我胳膊底下伸过来,按着我的手背揉,说“用力气的地方在手腕,不在手指”。
“醒不到,蒸出来是死面疙瘩。”
“怎么知道醒到了。”
“你按一下,坑不起来,就是醒了。”枣要提前泡,泡软了才塞得进面里。蒸的时候笼布要湿,不湿就粘。大火上汽,转中火,四十分钟。揭盖前先掀一条缝,让气跑一跑。
我照着她说的做,面发得还行,塞枣的时候塞歪了,有几个露在外头。上锅蒸了四十分钟,揭盖,塌了。中间那一块凹下去,像被谁按了一掌。
婆婆看了看,说面醒过了。我说那还能吃吗。
她说能吃,就是不好看。那天晚上我们吃的就是这个塌了的馍。王磊掰了一块,说跟妈蒸的一个味。
婆婆笑了一下,说不一样,她那面发过了。我把剩下的装进袋子里,装了满满一袋。回城那天我把它放在副驾脚底下,一路没舍得吃。
到家第二天早上,我熥了两个,一个给王念,一个自己吃。王念咬了一口,说妈这个馍好吃。
我说好吃就多吃。馍有点酸,是发过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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