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作家 | 刘姥姥的生存艺术

不少读者在阅读《红楼梦》时，认为刘姥姥是一个可笑的乡下妇女，是个可怜的人物；他们未必理解曹雪芹写她的良苦用心。正如开篇所言，那块女娲补天的石头，成为《红楼梦》的源头；《红楼梦》的前身是被称作《石头记》的。当作者面对一众人物无处下笔时，刘姥姥因其女婿狗儿的穷困忽然登场。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妇，成为展开宏大场面的枢纽性人物。贾府与民间、富贵与贫困、典籍与民俗、高雅与低劣……这些对比，因为刘姥姥的出现而成为这部小说的经典叙述。这种对比写法，在惹得读者莞尔一笑的同时，也带给读者深深的思考。刘姥姥的出现，不是简单的人物客串，她成为观察贵族之家生活的窗口，更成为试探人情冷暖的试纸。

刘姥姥是一位人情练达的老者。中国社会，说到底还是一个人情社会，即使在法治健全的现代社会，人情依然成为左右人们交往的客观力量。这是中国传统文化造就的，不可能在短期内消失。刘姥姥的女婿狗儿的祖先曾做过小京官，与王夫人家连过宗，这样的历史渊源，足以让刘姥姥充满期待。何况，狗儿之父曾与周瑞交好，这层关系可资利用。昔日京城同为官，今日狗儿家落得困顿的下场，对狗儿而言，茫然不知所措，而刘姥姥抱着“有枣没枣打一竿子”的思想，为狗儿家翻身带来了希望，体现了这个富有经验的老者对生活的洞察，对人情社会最基本的了解。机会不是没有，从寻找中诞生，又从贴近社会实际中滋生出来。

刘姥姥是主动出击的高手。当女婿一家一筹莫展之时，刘姥姥寻找到一丝微光；又在女婿为难之时，主动请缨。她并未被贫困的生活所束缚，而是抱着“对方接见就有机会，不接见也可以看看高贵府邸”的心态。这样的心境，是开拓者的心境，对社会充满自信，对人脉关系充满自信。这颇像现代企业里经营者的心态：善于梳理各种关系，并妥善利用这些关系。对关系网络的梳理、构建和利用，常为一些学者所不容，他们因此认为刘姥姥人格卑微。事实上，在漫长的封建社会里，像刘姥姥这样生存的人何止一二？人生活在社会中，就像社会网络中的一个节点，即使那些曲高和寡的雅士，也需要社会的支撑。作为刘姥姥及其女婿一家这样的卑微者，无法脱离社会关系而生存。

刘姥姥的乐观心态，是她应对这个世界的基本方式。身处困境，刘姥姥想到的是如何改变，而女婿狗儿则只会唉声叹气，这是两种生活观。在这个世界上，办法总比困难多，如果把困难当作永远的大山，人就会消沉、堕落，反之，则可能找到希望。刘姥姥能在穷困中找到摆脱贫穷的生机，在于她的乐观心态。她的三进荣国府，一进是试探，二进是融入，三进是感恩。递进式结构，不仅是曹雪芹刻画人物的需要，也将刘姥姥的乐观心态表现得活灵活现。特别是她能在无望中发现希望，在嬉笑中自我解嘲，在混沌中保持清醒，显示了一个老者的生存智慧。

刘姥姥深知自己的身份，懂得自我定位。她知道自己是贫民，和贾家有着天壤之别。她的举止就体现了一个贫民的谦卑与细心，即使对贾家的奴才也是毕恭毕敬，对王熙凤则更是尊敬有加。刘姥姥的这种自我定位和攀亲求助，体现了她的生存智慧与生存觉醒。刘姥姥深知，要想生存下去，就要承认现实。和那些“猪鼻子插葱——装象”的人相比，刘姥姥更懂得真实的力量和亲情在关系联结中的魅力，懂得如何融入社会大环境。有人把刘姥姥的这一点视作卑贱，是因为不能切身理解刘姥姥生存处境的艰难。

刘姥姥的自我幽默，体现着一种原则坚守。刘姥姥出现的场合，无论是“食量大如牛”的自我解嘲，还是酒后腹泻、误入宝玉卧室酣睡后的自我辩解，皆显示了刘姥姥的幽默感。这种幽默，体现在贾母和刘姥姥的对照。按贾母的叙述，刘姥姥年长她几岁，但刘姥姥经得住生活的摔打，和贾母的尊贵比起来，刘姥姥显示了劳动人民的朴实与坚韧。当看到“茄鲞”时，她惊叹这种美味；听凤姐说这道菜要用鸡来配时，刘姥姥惊愕了；得知一顿螃蟹宴连酒菜要花二十多两银子时，刘姥姥想到这是他们一家人一年的开销……这些鲜明对比中，刘姥姥的言行透露了她的内心世界。曹雪芹通过刘姥姥的言行，一点点揭开富贵之家的遮羞布，让读者在刘姥姥的自我幽默中感叹世事的不公和贫富差距带来的人性变化。

刘姥姥三进贾府，完成了她的人格塑造。一进荣国府，刘姥姥得了王熙凤送的二十两银子。她并不是一去不复返；二进荣国府时，凭借庄稼人朴素的感恩心意，带来了自家种的果蔬。这一次刘姥姥得以更全面地了解贵族之家的生活，从摆设到吃食，从公子哥到老太太，她始终以对比的眼光观察。三进荣国府，则在贾家落势之后，展现了这位乡下老太太的善良大义。王熙凤托孤，刘姥姥接受巧姐，这是人性闪光的描写。

刘姥姥的感恩思想，让很多人羞愧。从受人帮助，到挑着果蔬感恩，再到落难时乐于助人，刘姥姥有着朴素的报恩思想。这体现了做人的良心，刘姥姥不是低贱者，相反，在她的心里有一杆秤，这是做人最基本的伦理。刘姥姥的感恩举止，让这位农妇焕发出璀璨的人格光芒。

刘姥姥不仅是穷人学习的对象，也是富人思考的一面镜子。穷没根，富没苗。刘姥姥做人的原则，体现在她的真实、自嘲、乐观和感恩上。一个人无论处在何种境遇，都不要失去做人的原则，这样才能突出重围。刘姥姥是“贫贱不能移”的代表，她即使生活艰难，也有自己的人格坚守。对富人而言，如若不懂得坚守做人的基本原则，迟早会堕落。

刘姥姥的生存艺术，具有长远的意义。“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既是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揭示的命题，也是个体生命需要思考的话题。一个人身处卑微，并不是对这个世界失望的理由。达观地看待这个世界，顺应社会规律，及时寻找生活的转机，不失去自我，这是刘姥姥留给每个读者的启示。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戴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