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湖南师范大学的巡视整改通报里，有一句话藏在人才队伍建设的第三点，字数不多，杀伤力极大：
“对个别无正高职称教师的专业进行停招。”
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一个本科专业能不能继续招生，取决于它有没有一个正教授。有，就办。没有，就停。
至于这个专业里的副教授课上得好不好，讲师带学生拿了多少奖，毕业生去了哪里，通报里一个字没提。一张职称证书，成了一道专业生死符。
作为教师，你很难不对这句话产生某种生理性的不适。
因为你知道，那个被停招的专业里，站着的不是“正高”或者“非正高”这两个抽象标签。站着的是具体的人。可能是四十七岁的老讲师，教了二十年这门课，学生评教年年优秀，但论文发得不够，正高一直上不去。可能是刚入职两年的年轻博士，课备得极认真，学生私下叫他“最好的老师”，但他离正高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巡视组指出“个别本科专业无正高级专任教师”，学校要整改，最快的办法不是花三年五年引进一个正高，而是一纸通知，把专业关了。
关掉一个专业，对学校来说是一个表格上的勾。对那个专业里的老师来说，是讲台没了。
央广网去年报道过专业撤销后教师的处境。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说得直白：专业课教师要么转方向，要么调到其他高校去。麦可思的分析更具体：分流到相近专业讲基础课，转岗行政、实验室、图书馆，或者跳槽。听起来每条路都“有安排”，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知道，“转岗行政”四个字背后是什么——是一个教了半辈子书的人，突然要去坐办公室处理表格，因为他的专业“不配”再招学生了。
更荒诞的是这件事的因果链。
正高职称评的是什么？是论文，是项目，是帽子。一个教师能不能评上正高，跟他课上得好不好，关系微乎其微。高校职称评审“重科研轻教学”喊了这么多年，改了多少轮，论文和课题的权重依然压得教学喘不过气。一个教得再好但发不出顶刊的讲师，永远够不着正高。而现在，学校告诉他：因为你够不着正高，所以你所在的专业不办了。
这不是在惩罚他一个人。这是在用职称的尺子，丈量一个专业的存废。尺子上刻的刻度，跟教学无关，跟学生无关，只跟头衔有关。
有人可能会说，学校也在引进人才啊，通报里写了，巡视以来引进了21个高层次人才。没错。但“引进正高”和“停招专业”放在同一条整改措施里，恰恰暴露了逻辑的粗暴：引进正高是“大力”做的事，停招是“规范”做的事。 大力需要时间、钱、运气，规范只需要盖章。所以先盖章。
我无意否认巡视整改的必要性，也不想争论湖南师大这个具体决定的对错。我想说的是，当一个高校可以用“没有正高”作为停招一个专业的理由时，它传递给所有教师的信号是清晰的：你的教学、你的学生、你在讲台上付出的那些年，在职称面前，不值一提。
那个被停招的专业里，也许有一位老师，今年四十九岁。他可能正在准备下学期的课件，可能刚改完学生的毕业论文，可能还在琢磨怎么把那门上了十几年的课上得更好一点。然后他收到通知：专业没了。下一步，等学院安排。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在一个没有正高的专业里，认真教了半辈子书。
一个专业的生死，不应该系于一张职称证书。 如果这句话你觉得太理想主义，那换一个说法：至少，别让那些还在好好上课的人，连个提前打招呼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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