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宗教》：泰戈尔的“人本位”

“人本位”一般指把人文关怀放在第一位，把人作为社会的中心和衡量一切的标准，在这个角度，概括泰戈尔这本书的“中心思想”倒适合。

泰戈尔那句“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早已深入人心，早在1913年，他凭借诗集《吉檀迦利》成为第一个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亚洲人。

他的诗歌成就无需多言，其实他也是个哲学家。他受印度佛教影响，又经过西方哲学洗礼，强调人格神论。

这本书收录他在1930年5月于牛津曼彻斯特学院希伯特讲座（Hibbert Lectures）所做的系列演讲，还有他周游各国针对同一主题发表演说后的心得。

这些演讲的由相同的主题一以贯之，只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在我内心经过酝酿而逐渐成熟的“人的宗教”，不仅仅是一个哲学问题，更是一场宗教体验。事实上，从青涩的年少时代迄今，我的写作很大一部分是在记录这个思想的发展轨迹与成长。到今天我总算明白，我写下的作品和说出的话语都来自共同的灵感，只是这个灵感过去往往未向我袒露。

▲ 书本封面。

作者：【印】泰戈尔

译者：曾育慧

出版社：湖南人民出版社

出版年：2017年6月（原版1930年出版）

泰戈尔第一章就说“人的宇宙”。他说世界的现实与全体人类的心智有关，这份心智能够领会所有现实的可能性。

人在孤立时怅然若失，在人际间则会发现更伟大、更真实的自我。人的多细胞躯体有生有灭；集合无数个体的人类却是生生不息的。
抱持着这份共同体的理想，他理解到生命不朽，爱无止尽。共同体不仅是主观的想法，还是能够激励人心的真理。不管用什么名号来称呼它，也不论用什么符号来表达，对于共同体的觉察和体认是纯洁而神圣的，而人们忠于这个体认所付出的努力，就是我们的宗教。它始终在等待，等待人类的历史用更适切的方式来阐释并彰显它。

“人的宗教”，某种意义就是人的神性。

先说人的演化。泰戈尔说得有趣，他说生命演化的生理进程到了人类似乎就定下来了，不会增加或修改身体的功能。

人对于任何过于明显的身体变异，总是断然地加以否定，那是因着天生美感而来的否决，任何突如其来、触怒天颜的破格之举都要专断地加以推翻，不考虑有没有好处。
我们的背部平坦，缺乏保护；从战略观点来看，这个部分其实不甚完美，如果被攻击了，很容易造成不便或伤害。理性来看，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我们暗自后悔当初没有保留尾巴。可是，任何违背简约的尝试都会遭到愤怒的排斥。
我相信人们怕鬼的性格是来自背部的脆弱，因为那是我们照顾不到的地带，让我们变得疑神疑鬼。如果我们可以把其中一只眼睛挪到背后就能解决问题，不必老是担惊受怕！话说回来，现在这个建议为时已晚。

泰戈尔说，我们应该追求不是对神的信仰，而是对全体人类的信仰。

人道精神强烈的人，生来都有一股坚定不移的信念，他的心中没有界限。这就是为什么伟大的导师总是千古流芳，因为他们达到了永恒，彰显他们对至高无上者的最高敬意。真正敬拜神的表现，在于是否能为了崇高的目标，以不屈不挠的勇气去奋斗，展现人性光辉，使通往永恒的自由之路时时保持通畅。

泰戈尔强调，人和动物的差异在于意识。

意识启发人类的创造力，显露人性中蕴含的神性，以真、善、美各种形式展现，也存在于自由的行动中，这样的行动并非为己所用，而是为了终极的追求。
个体的存在目的是为了大我，因此必须透过无趣的工作、科学与哲学、文学与艺术、事奉与礼拜来达成。这便是“人的宗教”，即使名称与形式不同，它都在人心中起着作用。人类认识和使用的世界，是一个辽阔无际的伟大所在，人们也在完美之境实现自己信奉的真理并得到满足。

人类从未放弃过追求真理、追求永恒和无限。如何理解无限呢？泰戈尔说，万物一体即无限。

以万物一体的角度来看，群体不是把不同东西集合在一起的容器，而是无所不在的内在完整性，超越个体性，就好比莲花之美，令人赞叹的是整朵花，而非花的各个构造。
群体不是数量的的扩张，而是强大的和谐感。这层体会使我们更对无限产生真实感，它就存在于我们的喜悦与我们的爱之中。
万物一体即幸福，那是无边的爱。灵性昏钝的人实现欲望的方式，是透过实质上的占有和紧抓不放。这种大量取得的渴望会变质为盲目追求数量上的增加，而非对伟大的向往。真正的心灵实现不是透过财产规模。
其实，当我们与周遭建立起更深厚的连接，有了一体感，无限就显现了，所以我们只能透过内在而不是从物理空间去领悟。

生命的根本欲望就是存在的欲望，但人类除了基本生存，还有艺术。

如果一只愚蠢的画眉鸟成天光唱歌，不懂得觅食、筑巢或避开天敌，那么它的同伴将会尽责地让它活活饿死。我没有得到这种对待，便证明了人类的文明迥异于动物的存在。
人与动物之所以不同，在于人的发展空间没有尽头，能尽情地在这无边无际的舞台上做梦与创造。徜徉于自由空间的人会感受到人性的尊严与真实，听到诗人歌咏胜利时会感到喜悦，也继续探索与创造，为自己找寻尽善尽美的境界。

人类文明支撑起信念，这些信念由各种情感和形象编织而成。人类如果失去创造，失去神圣的理想，人类就慢慢沉寂了。

科学着重用脑袋探索浩瀚的可知世界；心灵导师希望我们用灵魂来了解变动世界深处的永恒灵魂；我们的艺术本能则催促我们将人性的样貌呈现于表象世界中，那是与人类的内在真实和谐共存的现实。
人如果体会不到这种深刻的和谐感，会觉得身处异乡，时时渴望回家。人类天生就是艺术家，永远不可能被动并精准地接受周遭事物的表现，而是不断修正，带着情感与想象的笔触，把事实化为属于人类的意象。

人的宗教，也可视为大我意识的产物。

大我意识表现在科学、哲学、艺术、社会道德，以及所有具备基本价值的事物中。这些都是真正的心灵的，应该纳进独一无二的人的宗教的范畴里面，以展现人类为达完美之境，尽全力追求伟大的思想、行为、梦想和流芳百世的艺术作品，同时也展现人追求更高的存在尊严的渴望。

有趣的是，泰戈尔与爱因斯坦在1930年7月14日聊过“现实的本质”。

泰戈尔说宇宙的真理就是人的真理，人类的无限人性能够广纳宇宙，无所不包。

泰戈尔：人类由个别的人所组成，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把所有人都联结起来，使人的世界变成一个共同体。整个宇宙也是这样与人相连，这就是人的宇宙。这个想法是我在艺术与文学创作，以及人的宗教认知的发展过程中逐渐成形的。

爱因斯坦说，对美的感觉取决于人，但真理不是。

爱因斯坦：我虽然无法用科学的方法证明真理必须是独立于人类而存在，但是我坚信这一点。举例来说，几何学当中的勾股定理大致说来是真实不虚的，我相信它不会因为人类存不存在而有所变化。不管怎么说，假设真的有独立于人类的现实，也会有相对于此现实的真理；同样的，否认前者将会导致对后者存在的否定。

他们的分歧明显，泰戈尔说真理不能脱离我们的意识，“如果有任何完全无涉人类的真理，它对我们而言绝对是不存在的。”

爱因斯坦：相信真理独立于人类而存在，是自然发生的观念，没办法去解释或证明。任何人，即使是原始人，都抱持这样的信念。我们认为真理具有超乎人类的客观性；这种与人的存在、经验和心智分离的现实是必须的，尽管我们还说不出所以然来。

泰戈尔当然信科学，他说科学象征着全体人类的理性心智。但是，他还是坚持真理透过人才存在。

体现于普世之人的真理，本质上必须是人的真理，否则的话，个体理解为真的结果都没办法被称为真理——至少是那些被视为科学的真理，它只能用逻辑推演出来，换句话说，是运用人类的思考器官想出来的结果。

在我看来，泰戈尔宣讲“人的宗教”，更像是“爱的呼唤”。

那些趁夜进行掠夺破坏的人，大言不惭地主张这些性格是人类不变的天性，而道德是少数人的看法，因为竞争才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令我不解的是，人们试图超越与突破体能极限的梦想，会被广为赞许，甚至有人发出登陆外星球的豪语，也不会被嘲笑；既然如此，为什么人一定得自我羞辱，认为我们已经抵达道德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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