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食手记｜一株魔芋，如何长成“人类猫条”

编者按：

一包小小的零食，藏着消费潮流与青年文化的密码。本期《消费周刊》，我们邀请中山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学院人类学系高润欣，一起探寻热门零食的诞生始末，读懂舌尖上的社会变迁。

图/视觉中国

如果要列出一个国民零食榜单，那魔芋爽一定有一席之地。因其独特的食用体验，网络上人们戏称魔芋爽为“人类猫条”。当我们撕开一包魔芋爽时，大概不会想到，手里这条浸润红油、Q弹爽滑的零食，其原材料是一种外表独特、全株带毒的“鬼芋”。那么，一株魔芋缘何成为“魔芋爽”，魔芋爽为何能成为风靡全国的零食明星？“人类猫条”的故事从这里展开。

“鬼芋”的驯化：人类千年的食物探索

当魔芋刚从土里被挖出来时，看起来实在有些“其貌不扬”：扁球形的深褐色块茎上覆满泥土，许多虬扎的小枝桠缠绕在凹凸不平的粗粝表皮上，顶端中央的凹陷处伸出一截粉红色的芽尖。因其观赏性不佳的外表，魔芋又被人们别称为“鬼芋”“妖芋”等。生魔芋全株有毒，原本不具有食用价值。但是，就像小龙虾原本是入侵物种却被人开发出各种口味变成餐桌盛宴，永远不要低估人类对食物的探索欲。

人类对魔芋的驯服历程最早可以追溯到两千多年前。魔芋古称蒟蒻，曾被作为药材使用。西晋左思的《蜀都赋》中记载：“其园则有蒟蒻茱萸，瓜畴芋区。”古时在西南地区，人们用草木灰蒸煮去毒，使魔芋成为可食用之物，后又衍生出魔芋豆腐、用魔芋涮火锅等特色食用形式。另外，魔芋受到人们的重视与其本身所具有的营养价值密切相关。魔芋低热量、高纤维，富含可溶性膳食纤维使它食用后饱腹感强，而且有助于改善肠道菌群和糖代谢。

作为全球魔芋主产区，我国魔芋种植面积与产量均占全球60%以上。四川、贵州、湖北、陕西等地都是魔芋传统优势产区。如今我们所食用的魔芋一般要经过多次加工，生产出魔芋干片、魔芋精粉等，还有进一步深加工后的魔芋丝、魔芋果冻、魔芋面条等产品。现代农业技术工艺让魔芋实现了大规模种植和加工，使其从一种区域性的产物走向了全国，成为有着广阔市场的食品原料。目前魔芋食品的三种主流产品形态有素毛肚、魔芋代餐、蒟蒻果冻。现在市面上各式各样的魔芋制品花样百出，人们不满足于只把魔芋摆在餐桌上，还期望开发出可便捷食用的魔芋零食，魔芋爽也在此时应运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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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芋爽的风靡：零食消费的新趋向

魔芋爽的故事，和国民零食品牌的发展有着不解之缘。2009年，卫龙团队在成都火锅中偶然发现魔芋豆腐经过涮煮后口感爽脆、风味绝佳，由此产生灵感开发出魔芋爽。2014年，首款魔芋爽一经上市即成爆款，其Q弹爽滑的口感、香辣入味的口味深受消费者喜爱。

据卫龙公司数据，2025年蔬菜制品业务收入45.06亿元，占公司总收入的62.38%，核心驱动力正是魔芋零食。魔芋爽拥有广受欢迎的消费反馈和十分可观的市场前景，使得洽洽、盐津铺子、劲仔、三只松鼠等许多食品品牌纷纷“卷”入魔芋休闲零食的新赛道。

与此同时，魔芋爽的口味也越来越丰富，常见的有香辣味、酸辣味、麻辣味、麻酱味等，还陆续推出贵州红酸汤味、武汉蒜蓉小龙虾味、重庆老火锅味、傣味舂鸡脚味等特色地域风味。魔芋爽和其他食材的结合也不断擦出新火花，如盐津铺子“贡菜魔芋”，兼具贡菜的响脆和魔芋的弹脆的双重口感；卫龙和袁记云饺联名推出魔芋爽鸡肉饺子、魔芋爽鸡肉云吞，真可谓“万物皆可魔芋爽”。

“商品同人一样，亦具有社会生命”。阿尔君·阿帕杜莱在《物的社会生命——文化视野中的商品》提出，商品是一种特殊情境下的物，并不是纯物质的对象，它的使用总是与某种精神状态或社会情境相关联，从而展现着一定的社会意义，表现出一定的社会制约。魔芋爽能成为炙手可热的零食明星，与时下人们的饮食观和零食消费偏好是紧密相关的。

“魔芋爽只有一包和无数包”。如果要说人们为什么如此爱吃魔芋爽，那么“爽辣”和“上瘾”无疑是关键词。魔芋爽又叫“素毛肚”，有人描述咬下去时“有韧劲、有回弹、还有微微脆感，像在嚼一块刚涮好的毛肚”。不塞牙又有嚼劲，这种介于薯片的脆和辣条的韧之间的质感，是魔芋爽区别于几乎所有其他零食的口感体验。

魔芋爽的主流口味是辣味，嗜辣是人类饮食习性里老生常谈的话题。辣味并不是一种味觉，而是一种刺激性的痛觉。味蕾感受到辣味，大脑受到痛觉感受器被激活的刺激而释放内啡肽，内啡肽又促进多巴胺分泌，吃辣的快感由此而来。魔芋爽“物如其名”，吃下一口，Q弹爽滑的口感和鲜明刺激的香辣在口腔中迸发，美味又解压，如此愉悦的精神刺激简直让人欲罢不能，十分上瘾。网络人们玩笑道：“越吃越想吃，建议严查魔芋爽成分！”

魔芋爽的原料本身有着丰富营养价值，其低热低脂低糖的属性完全符合人们对健康零食的需求，因此深得青睐。对于那些单纯想吃魔芋爽解馋的人，也可借“低卡”等健康概念减轻心理负担。在魔芋爽网购直播间，“一包热量约等于三分之一个苹果”是主播反复强调的商品卖点。需求刺激市场催生供给，市面上还诞生了添加牛肝菌的“高纤魔芋爽”，还有融合黑芝麻、黑枸杞、黑豆、黑米、黑桑葚的“五黑魔芋爽”等别具一格的创意零食。

图/视觉中国

魔芋爽何以“网红”：“人类猫条”的文化符号生产

食物消费是一种社会行为。魔芋爽能有如此高的国民度，与品牌市场营销和互联网上年轻人们的文化互动息息相关。“人类猫条”是魔芋爽最出名的文化标签，这一词汇最早来自消费者的自发创作。年轻人发现魔芋爽的食用体验——小包装、一口一条、强烈的即时满足、吃完还想再来，与给猫喂猫条惊人地相似。

近两年来，这一说法在社交平台上逐渐走热。厂商也精准地把握了这一市场营销机会，2024年7月推出“人类猫条”限定包装及周边组合，内含三种口味的魔芋爽，搭配小鱼造型猫薄荷玩具、定制快递箱、猫窝及“房产证”等萌趣周边，通过“魔芋爽房产中心”等趣味主题进行传播，把这一消费者自发使用的民间说法“收编”为品牌官方叙事。

在抖音、B站等平台上，围绕魔芋爽的二次创作已经形成了丰富的网络文化符号体系。关于魔芋爽的讨论话题水涨船高，评论区里“你说这小玩意儿谁研究的呢”“爽门集合！”“撕开魔芋爽包装不溅油的难度不亚于拆除炸弹”等玩梗调侃层出不穷。抖音上魔性二创改编歌曲“就这个魔芋爽！！！”有着八十多万点赞数和很高互动量。“锐评魔芋爽口味从夯到拉”，魔芋爽口味多样，因个人偏好不同，人们在网上争论哪种口味是“唯一真神”，各自力挺自己喜欢的味道，还有各式各样的魔芋爽二创表情包。这些内容都是消费者从自身饮食体验出发而自发创作的，围绕魔芋爽的话题编织出一张流行文化的意义之网。魔芋爽成为网红文化符号的发展过程，不仅让魔芋爽从一种食物变成一个被反复讨论、创作的文化素材，我们还可以从中看到当下年轻人的文化创造力和能动性。

魔芋爽品牌方也紧抓这股网络文化风潮，策划许多活动迎合年轻人的喜好。品牌签约青年艺人偶像拥抱粉丝经济，在CP31漫展上打造“恋与魔芋爽”主题展厅，邀请coser化身不同口味魔芋爽角色与消费者互动，观众也可通过关注品牌账号或发布小红书获得魔芋爽产品，还有吧唧、小卡、猫窝等周边。食物把人们带到一起，让人们产生共同体的意识。通过分享食物，尤其是分享同一种食物，人们产生了相互联结的社会关系。品牌官方下场与消费者进行双向互动，共同促成了魔芋爽的文化“出圈”。

结语

2025年，“中国魔芋食品产业发展研究课题组”编写的《我国魔芋食品产业的发展与研究》报告指出，我国魔芋食品消费已从“单一场景、小众人群”转向“多元场景、广泛人群”，呈现“健康化、年轻化、便捷化”特征。

回看魔芋爽的来时路，人对自然的探索和对饮食的创新相互交织。魔芋爽受到人们喜爱的原因在于美味、健康和卫生这三个核心因素，魔芋爽的跨界合作反映了人类对食品开发标新立异的尝试与期待。年轻人在流行文化中对食物的再造，是魔芋爽作为文化符号印刻在社会中的关键，也是所有“网红零食”的破圈密码。

作者｜高润欣 中山大学人类学系研究生

来源：澎友好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