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去年，汉娜·弗莱（Hannah Fry）的父亲因阿尔茨海默病去世。自父亲确诊起，她花了大量时间研究这种疾病，试图弄明白父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今年8月的一场会议上，她听到了一句话，让她和在场所有人一样立刻坐直了身子。
说这句话的是生物学家阿维夫·雷格夫（Aviv Regev）。她的原话是：“当然，我们现在知道阿尔茨海默病始于鼻子。”弗莱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始于鼻子？她此前从未接触过这个说法。
雷格夫并没有说错。阿尔茨海默病与嗅觉的关联，已有越来越多的研究在支撑——鼻子甚至可能和这种疾病最初为何发生有关。
先说一个可能已经有人知道的事实：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往往会丧失嗅觉，有时在记忆衰退症状出现前数年就已开始。而嗅觉能力本身，是整体健康状况出奇好的指标。2014年的一项研究发现，对老年人来说，嗅觉丧失比癌症诊断更能预测其五年内是否死亡。
嗅觉丧失本身不会致命。更合理的解释是，嗅觉神经与大脑中一些最重要的记忆结构深度交织，当它们开始退化，可能是更严重问题正在发生的早期警报。
这种关联似乎是双向的。一项样本量较小的研究在老年人床边放置精油扩香器，让他们在睡眠中接触各种气味。六个月后，接受嗅觉刺激的一组在记忆测试中表现优于对照组。
但这还不是雷格夫所指的意思。她的话暗示，鼻子本身就是问题的源头。
科学家之所以愿意考虑这种可能，原因在于大脑被保护得极其严密。颅骨像一座堡垒，连血液都必须通过一道名为血脑屏障的挑剔关卡才能进入。
几乎唯一的例外，是鼻梁顶端一小块布满孔洞的骨头，叫作筛骨筛板。嗅觉纤维正是从这里垂入鼻腔，让人获得嗅觉——就像把橡皮泥从筛子里挤过去。这意味着，尽管大脑有层层防御，你的脸正中央却存在一条潜在的通路。
由此产生一个假说：β-淀粉样蛋白斑块——那些在阿尔茨海默病级联反应中扮演关键角色的黏性蛋白碎片——也许是大脑抗击感染后留下的残余物。而感染，也许正是从鼻子进来的。
为验证这一假说，2022年，一组科学家把衣原体喷进了小鼠的鼻子。需要说明的是，用的是肺炎衣原体，与引起性传播感染的那种细菌是近亲。值得注意的是，72小时内，细菌沿鼻腔神经上行并进入大脑，感染还触发了β-淀粉样蛋白的积累。这并非人类阿尔茨海默病起源的确凿证据，但还有其他令人不安的证据表明，感染并不是唯一能通过这条路径进入的不速之客。
墨西哥一个研究团队研究了终生吸入污染空气的流浪狗。在它们的大脑中，研究人员发现了微小的金属颗粒——似乎是通过鼻子进入的——被炎症和同样的β-淀粉样蛋白包裹。在生活在更清洁乡村环境的狗身上，看不到同样的现象。
这些研究随后扩展到死于枪击或车祸的幼儿和年轻人。在他们的大脑组织中，同样发现了富含金属的微小颗粒，据认为来自尾气和刹车粉尘，伴随炎症和β-淀粉样蛋白的积累。与阿尔茨海默病相关的那类变化，出现在有时仅几岁的大脑中。综合来看，这意味着疾病可能有一个环境成因，且开始的时间远比人们以为的要早得多。
那么阿尔茨海默病究竟始于哪里？答案是：没有唯一答案。仍有大量问题没有弄清，但这些研究的含义相当不寻常。如果人们长期试图清除的β-淀粉样蛋白斑块，至少在某些时候是大脑自我保护后的产物呢？如果与其把精力全部放在清理损伤上，不如先弄清是什么触发了它呢？
弗莱想起父亲时忍不住笑了。父亲有很多优点，但鼻子低调不在其列。家人常说，他的鼻子会比本人提前15分钟进屋。如果最终发现鼻子真是他病倒的原因，他一定会觉得非常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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