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钢琴家Mehldau将Elliott Smith的歌化为己语

爵士钢琴家布拉德·梅尔道（Brad Mehldau）第一次听到埃利奥特·史密斯（Elliott Smith），是在洛杉矶的Largo咖啡馆。那是1998年的一个周五夜晚，这位低调的创作歌手正与乔恩·布里昂（Jon Brion）同台，唱起一首让他无法忽略的歌：《Bottle Up and Explode!》。

被史密斯和声里的巧思与编曲中那股"反着来"的怪劲吸引，梅尔道很快就在费尔法克斯大道那家俱乐部的演出里弹起了这首歌。他回忆说，这件事发生得很自然："埃利奥特的和声对我来说就是讲得通，大概是因为他听的唱片和我听的有很多重合。"但他也强调，史密斯的音乐有特别的难度——"它非常具体，有时并不循常规"。

史密斯于2003年去世。他的音乐可以脆弱，也可以高扬，无论是一把木吉他独奏，还是配上华丽的管弦乐。他的歌词直面不完美的爱情与自我毁灭，在失望里仍能找到美与深情："我现在永远不会懂你了，但我还是会爱你。"

在洛杉矶生活的那些年，梅尔道在Largo认识了史密斯，也与他同台演奏过。这层连接在史密斯离开后依然延续——梅尔道在一些现场演出中继续弹《Bottle Up and Explode!》，并在2010年广受好评的专辑《Highway Rider》中，与约书亚·雷德曼（Joshua Redman）、乔恩·布里昂一起录下了《Sky Turning Grey (For Elliott Smith)》。

作为当代重要的爵士诠释者与作曲家，梅尔道早已不局限于标准曲目。他的作品从与约书亚·雷德曼四重奏及自己三重奏的严肃爵士，到改编电台司令（Radiohead）、涅槃乐队（Nirvana）的歌，再到2023年整张翻玩披头士的《Your Mother Should Know》。贯穿其中的，是精湛、探究且充满情感的演奏。

他的下一张专辑《Fantasy & Reveries》收录为独奏钢琴而作的现代古典原创作品，将于11月13日由Nonesuch唱片发行。而在此之前，他几乎把一整年交给了史密斯的音乐——起点是《Ride Into the Sun》的发行。在这张专辑里，他以钢琴三重奏、人声主导的独立民谣、室内管弦乐等多种编制，重新诠释了史密斯的若干作品。

《Ride Into the Sun》巡演结束后，梅尔道谈起了这段重释史密斯音乐的体验，以及随后再度切换方向、投入《Fantasy & Reveries》的过程。

被问到史密斯音乐里有什么是其他优秀创作歌手所没有的，梅尔道把答案落在和声上。他说，史密斯让他想到披头士或琼尼·米切尔（Joni Mitchell），或许在较小程度上还有早期唱片时期的尼尔·扬（Neil Young）——因为这些人都把吉他和钢琴当作写作乐器。"你面对的是同一个音乐人，他能写出《Tomorrow Tomorrow》这样的歌，也能写出《Everything Means Nothing to Me》——前者由吉他驱动，后者其实是一首钢琴曲。而两种情况下，和声都深且令人满足，只是原因不同。"

两人都是严肃的音乐人，却分属很不同的传统。梅尔道说，他认出的共同点是钢琴音乐。当Largo的老板马克·弗兰纳根（Mark Flanagan）告诉他，史密斯小时候上过古典钢琴课，一切就说得通了——"肖邦！"

史密斯的歌里，悲伤中总有很多美。为什么人们会被这种美吸引？梅尔道不愿说得太学究或太老套，但他认为这本来就是艺术表达在很多时候的魔力：它不只是把美递给你，还允许你完成一次宣泄——直接迎上悲伤，在音乐里经历它，并让它被转化。

至于和史密斯作为音乐人、作为人的相处，梅尔道坦言自己没能像希望的那样深入了解对方。由于种种情况，两人更像相识而非朋友——他认识史密斯时，对方已相当封闭。"我们当时处在不同的轨道上：我刚刚终于打赢了一场成瘾的斗争，他还在挣扎。我也正从抑郁的乌云里走出来，而他还在里面。我能感觉到这些。"他说，自己不认为史密斯每时每刻都抑郁，但对方确实在受苦，"你能感觉到，那段时间生活对他很艰难"。

认识史密斯本人，是否改变了他听这些歌的方式？梅尔道不确定自己的接触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他从史密斯音乐中获得的深层疗愈效果。他猜想，自己听到并回应这些音乐的方式，和很多人一样。他在《Ride Into the Sun》的内页文字里称史密斯是"有远见的抑郁者"，并将其放进一条包括尼克·德雷克（Nick Drake）在内的脉络里。"如果你天生偏向黑暗——而且不是自己选的——你可能会更快回应他的音乐。它提供的是一个同类的声音。"

《Ride Into the Sun》最终没有做成一张严格的翻唱专辑，而是围绕史密斯搭起的一个音乐世界。梅尔道说，Nonesuch的鲍勃·赫维茨（Bob Hurwitz）说得很准："布拉德，这又是你的一张洛杉矶唱片。"他把这张与《Largo》《Highway Rider》归在一起——那些唱片源自梅尔道1995年至2000年在洛杉矶生活的经历与音乐往来，尽管他已几十年不住那里，这张新作仍像是延续。史密斯也参与在那些唱片里，尽管它们都是原创音乐。于是这张专辑也有了一种召唤：放入原创音乐，与史密斯的歌焊在一起。他说自己并非有意如此设定，但开始写作后，事情就这样凝合了。

专辑中的原创曲目，大多像是在与同专辑的史密斯作品对话。比如《Sweet Adeline Fantasy》是一首写得更完整的作品，弹起来相当费劲，梅尔道希望有古典钢琴家愿意钻研它。《Somebody Cares, Somebody Understands》则是对史密斯《Everybody Cares, Everybody Understands》结尾那段精彩固定音型的管弦乐回应，曲末还会转入一个类似尼克·德雷克的瞬间。他说，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是专辑里最"元"的一首：他大概是在想自己的音乐、尼克·德雷克与史密斯之间的一场对话。

专辑还收录了大明星乐队（Big Star）的《Thirteen》——史密斯本人翻唱过——以及尼克·德雷克的《Sunday》。梅尔道说，他一直喜欢《Thirteen》，史密斯的翻唱诡异而萦绕不去；而尼克·德雷克对他而言，像是史密斯在精神与情感上的"祖父"。

合作者的选择上，克里斯·蒂勒（Chris Thile）是显而易见的人选，因为两人此前已一起做过史密斯的音乐；鼓手马特·张伯伦（Matt Chamberlain）是首选，看中的是他的多面与律动；丹尼尔·罗森（Daniel Rossen）在唱片中弹吉他并演唱，梅尔道称他是极好的合作者——吉他演奏很强，声音萦绕不去。

巡演一路弹下来，他又发现了什么？梅尔道说，与克里斯·蒂勒、吉他手兼歌手布莱克·米尔斯（Blake Mills）这样分量的音乐人一起巡演，让他更听出史密斯歌词的深度——听这两人唱那些歌时尤其如此。那些歌词与史密斯自己的生活经验紧密相连，但如果有像他们这样用心的歌者，你会意识到歌词同样具有普遍性。

史密斯直到最后的日子里，仍常以一把木吉他登台，但他的唱片显示出扩展音乐深度与广度的野心。梅尔道认为，他会继续做更大的制作、更大的编制，也可能做电影音乐——"他的音乐在电影里效果太好了"。

至于下一张《Fantasy & Reveries》，则是完全不同的项目。梅尔道说，这些作品装满了他一辈子坐在钢琴前积累的"钢琴式执念"。其中有古典的暗流，但他为这些曲子感到相当自豪，因为"它们听起来像我"。

他把"Reveries"描述为关于孤独的较短反思，音乐从狂喜到忧郁都有。疫情期间封锁时，他写过一套名为《April 2020》的组曲，后来成了一张唱片——那是他第一次写一组短曲，他很喜欢这种简短带来的表达力。《Fantasy & Reveries》里的十四首"Reveries"在此基础上发展，每一首都像一种被压缩的情感。

录制过程也与史密斯那张专辑很不同：快得多，更接近他做《After Bach》或较近的《Après Fauré》这类钢琴独奏唱片的方式——一台很好的钢琴、一位很好的录音师、几支麦克风，录两天，完成。

爵士曲目一直在吸收爵士之外的音乐。那么史密斯如今在这条传统里处在什么位置？梅尔道说，老实讲他不太确定，"大概时间会告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