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开元年间,长安城里的读书人若想真正迈进官场,手中即使已经拿到进士出身,也不能马上穿上官服。礼部放榜,只说明文章过关;能否授官,还要看吏部那一关。
这道门,难就难在它考的不是单纯的经义文章,而是一个人能不能像官员一样说话、写字、断事。唐人称之为“身、言、书、判”。
“身”,并非只看相貌,而是观察仪表、举止是否端正;“言”是口齿和应对,官员要宣达政令,不能言语含混;“书”看书法;“判”则是根据案情写判词,最能显出才学与处置政务的能力。
![]()
有意思的是,真正让许多进士发愁的,恰恰是最后一项。会写诗文,不等于会断案;熟读经史,也不代表能把一桩民事纠纷说清楚。吏部要看的,是文章背后的判断力。
白居易对此有切身体会。他在唐德宗贞元十六年,也就是800年考中进士,后来为准备吏部试,曾集中练习判案文字,留下了不少相关习作。那些题目篇幅不长,转折却多,稍有疏忽,便可能把道理说偏。
有两道题很能说明问题。
![]()
一题说,张某原本答应把女儿嫁给赵某,赵某已经送来彩礼。后来张某改变主意,赵某便告到官府,认为张某背弃婚约。张某却辩称,双方没有正式立下婚书。面对这种案子,判词不能只写“婚约有效”或“无效”,还要说明彩礼、口头约定以及双方行为之间的关系。
另一题更直接。甲放牧的牛把乙的牛抵死,乙要求赔偿。甲承认事情属实,却说牛是在野外放牧时相斗,按照情形只能赔一半;乙不接受。判官既要辨明责任,也要考虑放牧地点、看管义务和牲畜相斗的偶然性。
这类考题没有一道现成答案。判词不能只堆砌漂亮辞藻,更不能凭个人好恶下结论。文字须简洁,理由须完整,既要合乎律意,又要让当事人看得明白。对没有办案经验的年轻进士来说,确实不是轻松的功课。
有人或许会问,唐代进士已经是天下公认的人才,为何还要再考一次?原因在于唐代科举与后世制度不同。科举只是选才的一条渠道,考试合格取得的是“出身”,并不等于立刻获得确定官职。进入官场,还需要经过吏部铨选,部分人员还须参加相关试验。
![]()
唐代常科名目不少,明经、进士最受士人重视。明经偏重儒家经典,录取人数通常多于进士,入仕后多任中下级职务。进士科则越来越看重文章与时务,名声持续上升,难度也随之增加,才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
这句话并非说所有明经都年长,而是形容两科在社会观感上的差异。明经相对容易取得,进士却往往多年不得。唐人把登进士第视为人生转折,正因为它虽不是官位,却被认为最有希望通达显贵。
然而,进士科的光环也不能掩盖制度上的缺口。唐代考生常通过“行卷”把自己的文章事先送给达官名士,请他们品评、推荐。此举有助于考官了解文章,也容易让门第、人情混入取士过程。考场之外的声望,有时会影响考场之内的结果。
吏部掌握授官权后,问题更加复杂。唐中宗时期,选官机构曾出现反复考试、压低取中人数的现象,落选者只能再次应试。考试次数增多,候选人长期滞留,权力寻租的空间也随之扩大。
![]()
《通典》还记载,当时有人滥用选官权,提前耗尽后数年的授官名额,导致待选和编外人员大量积压。官府名额有限,想做官的人却越积越多,甚至出现衙署中人员拥挤、无处安置的局面。这不是读书人文章好坏的问题,而是选官制度失去约束后的直接后果。
因此,唐代进士入仕,实际要过三道关:先在科举中取得出身,再经吏部考察,之后还要等待具体任命。即便顺利通过,初授官职通常也不高,多为九品或从九品一类的职位,距离显赫仕途仍有很长距离。
唐代科举的意义,在于打破了部分门第垄断,为寒门士人留下了上升通道;它的局限也同样明显,考试、荐举、门第和吏部权力彼此交织。那两道看似琐碎的判案题,考的其实不只是写字作文章,更是一个读书人能否把经典知识转换成治理事务的本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