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我,你快乐吗。
我沉默了很久。不是没有答案,是这道题太重,我拿不动笔。
人这一生,要被问多少遍这样的问题。问的人眉目恳切,好像你答一声快乐,他的日子就能跟着亮一格。
后来我懂了,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答案,是一份凭证——只要你不比他好,他就能安心地继续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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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偏偏是个出不了凭证的人。
关心有时候是把尺子。来量你的人,未必想知道你有多高,只想确认自己站得比你稳。量完了,尺子一收,人就散了。
我去问过海。
海不回答。它只是把浪一遍一遍推上岸,又一遍一遍收回去,像一个人反复练习同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我问盐。盐咸了自己,也没咸出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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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深夜里返航的船。船身豁着口,灯还亮着,它只顾着走,没工夫替谁难过。
问到最后我才明白,答不上来的问题,多半不需要答案。
风从来不解释它要去哪里,可没有谁因此说它活得潦草。
海从不为它的蓝签字画押,可它也没有因此浅掉一寸。
原来这世上活得最像样的东西,都不出证明。
山不说自己高,树不说自己直,夜也不解释它为什么黑。它们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倒都过得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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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却不行。人被语言圈养着,一句话接不住,就觉得自己输掉了半生。
我写过很多字,没有一个字替我作保。字是船,不是岸,它能载我离开一会儿,回过头,海还是那片海。
我们太习惯把日子过成一场答辩。考官换了一茬又一茬,题目却始终只有一道:你过得好不好,你拿什么担保。
拿什么担保呢。
我的悲欢都不肯出庭,我的疲惫又总是衣冠不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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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快乐来的时候,也从不敲门。像退潮的水,漫过来,又走了,只在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界线,记得它来过——可第二天的潮水一来,连这道界线也一并收走。
我也曾想为自己说几句。可话到嘴边就变了形,说轻了像卖惨,说重了像表演。语言这件事,天生贫瘠,装不下一个人的全部。
所以我慢慢学会了不再答辩。
底色是凉的,我不否认。
但凉不是罪。凉的地方,正好放得下一盏自己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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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荒着,就让它荒着。荒地不吵不闹,来年照样养得住庄稼。
我不是不想快乐,我只是不肯把快乐折算成别人嘴里的糖。
他要甜,自己去熬。
熬得动就熬。熬不动,苦水咽下去,也能养人。
至于我,往后谁再问起,我就指一指海。
海不吭声,我也不申辩了。
活着的凭据,从来不在嘴上,在潮水一遍一遍不肯罢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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