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集日,位于甘肃省定西市陇西县的首阳中药材交易市场里人头攒动。来自福建、广东、安徽等地的客商操着各色口音,与本地药农商定黄芪、党参等中药材的成色与价格,一笔笔交易在电子秤和议价声里达成。
这里是西北地区最大的中药材原产地交易市场,每年药材交易量达20万至30万吨,承载着无数药农、药商的生计。
随着交易的活跃,各种纠纷也随之发生。
2023年8月15日,陇西县人民法院首阳镇人民法庭,对全县涉中药材产业案件实行集中管辖,当地群众称呼为“黄芪法庭”。
3年来,“黄芪法庭”累计审结涉中药材案件775件,调撤率69%,诉前成功化解纠纷321件,以专业化司法护航中药材产业平稳、快速、高质量发展。
“中药材产业是陇西全县乡村振兴的支柱产业。产业越发展,法律风险越复杂。”首阳人民法庭副庭长蔡一蝶对记者说,把法庭建在市场边,就是要把司法服务送到产业最前沿。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日前参加“司法保障‘十五五’良好开局·媒体一线观察”集中采访团走进甘肃,在定西陇西、天水麦积、庆阳华池看到3个扎进产业里的基层人民法庭,他们主动把脚踩进市场的尘土里、果园的落叶中、风机的桨叶下,守护着成千上万农户的生计。
温老汉(中)向“黄芪法庭”法官赠送锦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刘言/摄
法庭“搬”进药材市场,守护药农钱袋子
“公正执法清正廉洁,迅速高效追回欠款。”10月10日,67岁的温老汉将一面锦旗送到“黄芪法庭”。朴实的文字背后,是“黄芪法庭”守护药农的生动故事。
温老汉家世代以种植药材为生,与药材收购商孙奇(化名)相识多年,两人间的交易一向顺畅。
2024年,孙奇从温老汉处收购了一批党参薄片,共计1306公斤,货款总额14.3858万元。温老汉按约交付了货物,孙奇验收合格后,承诺“3日内付清货款”。
3天过去了,货款迟迟没有到账。后来两人约定,孙奇用一批药材抵债,最终抵付了11万余元。他还承诺,剩下的钱尽快结清。但这笔钱仍一拖再拖。
2025年11月,温老汉将孙奇诉至法院,要求其支付剩余货款。案件受理后,承办法官王向军考虑到双方原是生意伙伴,且争议金额不大,调解结案更有利于化解矛盾。经过耐心释法说理,双方自愿达成调解协议:孙奇于2026年6月30日前支付温老汉剩余货款2.695万元。
可约定的履行期限届满,孙奇依然分文未付。
2026年7月,温老汉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干警多次电话沟通、上门走访,向孙奇严肃告知拒不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的法律后果,并耐心劝导其换位思考。
经过两个月持续跟进,孙奇将2.695万元执行款全部汇入法院执行账户,10月8日,全部款项就到了温老汉的银行账户。
“很多药农药商都怕因为打官司影响后续生意,才把纠纷拖了很多年。”首阳中药材交易中心总经理马振国说,现在“黄芪法庭”法官会定期给市场管理人员做法律培训,指导大家签合同、写欠条、留证据,涉药纠纷数量越来越少,市场主体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法治带来的安全感。
最让药商们熟悉“黄芪法庭”的,是一项叫“逢六进市场”的机制。每逢农历初六、十六、二十六,法庭全员下沉市场,开展巡回审判、法律咨询、现场调解;涉药案件一律走“绿色通道”,快立、快审、快执。蔡一蝶介绍,法庭还与市场监管、行业协会、检验检测机构建立联动,把矛盾尽可能化解在诉前;对进入诉讼的案件,坚持调解优先,“但不和稀泥,裁判一件,引导一片”。
在首阳市场卖药多年的药商孙敏,对这种“接地气”印象很深。“以前最怕两件事——收条不规范,要账没证据;外地客商赖账,跑法院太远、太麻烦。现在“黄芪法庭”就在市场旁边,逢集日法官还到市场里来。我拿合同让法官看,他们手把手教我怎么写、怎么留证据。市场里谁家有纠纷,法官现场就能调解——我们做小本生意的,最需要这种接地气的法律服务。”
面对市场纠纷中常见的药材质量争议,“黄芪法庭”聘请了第三方检验平台甘肃数字本草检验中心技术负责人杨宏清,担任法庭特约咨询员。“中药材案件经常涉及含量测定、等级标准认定等专业问题——法官的法律功底再深厚,面对检测数据和药典标准,有时也需要专业技术支撑。”杨宏清说,在法庭需要时,作为咨询员,他要就这些技术性问题提供客观、中立的咨询意见。
“黄芪甲苷,是衡量黄芪品质的关键指标。但常有买卖双方对检测报告数据理解完全相反,导致出现合同争议的情况。”杨宏清介绍,在一起案件中,他曾向法官详细解释《中国药典》相关标准、检测方法适用条件及结果判定依据,帮助厘清技术焦点,案件最终顺利调解。
“陇西黄芪”这块国家地理标志产品的“金字招牌”也是“黄芪法庭”的保护重点。“牌子越响,被冒用、被搭便车的风险就越大。如果市场上到处是以次充好、冒用标识的货,最后砸的是整个陇西药材的招牌。”陇西县市场监督管理局商广股干部李云明告诉记者。
她介绍,市场监管部门与“黄芪法庭”建立了线索移送、信息共享、联合普法三层协作机制,对擅自使用“陇西黄芪”地理标志、以次充好、假冒产地等行为坚决行政查处,涉嫌犯罪的移送司法机关。
“一个案子判下来,市场里就知道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侵权成本提高了,守法意识自然就上来了。”李云明说。
法庭“种”进苹果园,擦亮产业“金字招牌”
同样有着国家地理标志产品“金字招牌”的还有天水的花牛苹果。
2024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来到天水麦积区南山花牛苹果基地考察,留下“乡村振兴关键在产业振兴”的嘱托。麦积区果业中心高级农艺师钱永波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全区苹果种植面积已超过41万亩,其中90%是花牛苹果,今年的苹果产量预计达到70万吨,全产业链产值有望达到45亿元。
在这里,天水市麦积区人民法院花牛人民法庭(以下简称“花牛法庭”)把司法服务送到了果树下、车间里。“我们坚持产业链延伸到哪里,司法服务就跟进到哪里——从一颗苹果到一瓶果汁,从田间地头到生产车间。”花牛法庭庭长刘毓介绍,苹果种植是辖区的核心产业,近年来,法庭办理了大量的涉果农果企买卖合同、土地流转、仓储保管、电商销售和劳务合同案件。
针对苹果产业季节性强、保鲜时间短、纠纷容易影响当年产销的特点,花牛法庭建立农产品纠纷快速调处机制,把“线上+线下”双轨并行的庭审开到果园、车间、农家院落,通过巡回审判,不断延伸司法助农触角,并探索财产保全加先予执行模式,将标的履行前置。
让花牛法庭法官助理王婵印象最深的,是一起苹果冷库仓储纠纷。果农把苹果存进冷库,出库时发现部分苹果发绵、损坏,于是拒付仓储费;冷库方则要求全额支付,双方僵持不下诉至法院。争议焦点很明确——苹果出库时的损耗标准如何认定,但双方没签书面合同,对损耗和损坏原因各执一词。
“如果简单判决,不仅耗时耗力,还可能激化矛盾。”王婵说。法官没有急着开庭,而是去辖区冷库和小散果农家实地走访,把案件“病根”找了出来——行业里对水分自然流失、正常坏果率心里都“有杆秤”,只是没落在纸面上,一旦遇到突发情况,缺乏刚性约束就容易引起纠纷。
法庭在尊重行业共识的基础上明确了合理损耗标准,从法理和情理角度耐心释法明理,相关案件达成调解协议,被告当庭支付仓储费,案结事了。
“个案化解只是第一步。”王婵说,花牛法庭把走访中提炼出的行业共识,专门制发成“苹果仓储合同模板”,把大家心里的“那杆秤”转化为规范、统一的合同条款;随后主动下沉到中小冷库和果农家中开展专项普法,引导规范交易习惯,把风险防范关口前移。
“我们也将该案中提炼的经验,拓展运用到了后续樱桃等其他农产品的交易纠纷预防中,力求为辖区各类特色农业提供同等的司法保障。”王婵说。
“以前不少果农和客商习惯口头约定,没有书面合同,遇到客商压价、拖欠货款、果品质量争议、冷库仓储纠纷、雇工劳务纠纷时,大家维权很困难,很多时候只能吃哑巴亏。纠纷拖久了,苹果放坏了,损失就更大。”花牛苹果基地负责人武正全的感受更直观。
武正全告诉记者,这两年法庭把服务做到果园地头——遇到矛盾不是简单“坐在办公室办案”,而是来到果园、收购点现场调解;不少购销、仓储纠纷不用跑到法院立案,在诉前调解阶段就地化解。
苹果基地如今已成为花牛法庭延伸司法服务的前沿阵地。苹果树下的宣传点上,摆放着法庭精心制作的法治知识宣传手册、苹果仓储保管合同示范文本、购销欠条规范格式文本等,“我们在种植采摘等时间节点来宣传,会根据全产业链不同时段的运行特点,常态化开展普法宣传活动。”花牛法庭法官颉娜介绍。
“以前口头约定为主,有时候部分果农也会有私心,后面苹果价格涨起来,他不愿意卖了,引发矛盾纠纷。”武正全举例。
“法院到现场调解和普法的案例,让果农们有了规则意识,认识到要诚信经营,大家公平交易,再也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要长久地保护我们的产业。”武正全说,“有法庭的司法护航,营造公平稳定的市场环境,果农能安心种果,企业能放心经营。”
杨生辉(左一)和团队在巡回审判途中。受访者供图
法庭“转”到风机下,护航“东数西算”
古老的黄土地正在涌动起全新的数字力量。在“东数西算”国家算力枢纽的重要承载地甘肃庆阳市,产业园区里企业楼宇鳞次栉比,机房内机柜阵列有序运转。支撑这些的,是庆阳丰富的“绿电”资源——山塬起伏间,白色风机迎风转动,连片光伏板在阳光下铺展开来,新能源随着电网输送到算力园区。
风电、光伏产业的发展催生了独具特色的“风光法庭”——庆阳市环县人民法院虎洞人民法庭。庭长杨生辉介绍,随着风电、光伏产业的发展,涉及的建筑施工纠纷、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等逐渐增多。为了化解矛盾纠纷,法庭践行发源于庆阳红色革命老区的马锡五审判方式,用“法官多跑路”换“群众少跑腿”。这些年杨生辉经手的案件,约有四分之一都是走出法庭,现场办理和调解。
2024年10月,一起涉风机征地的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给杨生辉留下了深刻印象。亲兄弟为了征地补偿款发生争议,告上了法院。
哥哥张甲(化名)持有相关的土地使用权属证明,分得了征地补偿款,但弟弟张乙(化名)认为,土地权属原来登记确权在二人父亲的名下,而父亲长期与张乙共同生活,同在一个户口本,要求按原来的土地承包合同将征地补偿款分给自己和父亲。
为了查明真相,杨生辉多次到现场实地踏勘,查找原始档案资料,走访村民委员会原主任、村民小组组长,“我们发现,土地确权登记表和原有土地承包合同的内容完全一致,四至界线也完全统一,可2017年却在没有法定理由和客观事实依据的情况下,重新确权登记在哥哥张甲名下,从而使他领走了征地补偿金。”
“张甲调解时还辩称,这个表不是他做的,政府的红章还在上面盖着。”杨生辉向他解释,根据法律事实和客观证据,张甲不应当分得这块土地,“这就可能存在登记错误。”杨生辉说,结合走访调查情况,法庭没有把土地使用权登记证书作为有效证据予以采信,建议将征地补偿款分发给弟弟和父亲。
“亲兄弟吵架的时候互不相让,骂的话特别难听,老人都受不了。我们快审快结,也是害怕给这家人的亲情留下后遗症。”杨生辉说,在法庭主持下,张甲、张乙及其父亲达成了调解协议,3人各分得了一部分补偿款,当庭实现了兑付,案件一个月时间就得到化解。
在此基础上,法庭还向当地自然资源局提出司法建议,对村里出现类似情况的土地按照原始材料重新进行确权登记,目前已重新发放登记证书。
风车悠悠转动,见证着法治从来不是悬挂在墙上的条文,而是扎进泥土里的守护。这些基层人民法庭,成为“一刻也不离开群众”的马锡五审判方式的生动注脚。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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