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苍茫,行客总在途上。古往今来,多少人走着走着,身后的归路就成了异乡,身前的风雨依然漫无际涯。
苏轼写过“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短短数语道尽生命无从把握的飘摇。
世间许多离散,从来由不得人细细权衡,甚至来不及互道一声珍重。
岁月往往不遂人愿,将少年的雄心消磨成暮年的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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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万里桥。
海内风尘诸弟隔,天涯涕泪一身遥。
惟将迟暮供多病,未有涓埃答圣朝。
跨马出郊时极目,不堪人事日萧条。
——唐杜甫《野望》
雪峰常年盘踞在极远的边境,戍守的营垒在寒风里沉默无言。
江水悠悠绕过城郊的石桥,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战乱在天地间席卷,至亲手足失散在关山阻隔的荒烟里,生死难卜。
孤单的身躯飘零在极南的天涯,衣襟上洒满风霜染就的泪痕。
生命不知不觉走到了迟暮,除了这一身沉疴残躯,再无别样长物。
空怀报国济世的初衷,终究未能给这片受难的土地添上一砖一瓦。
信马由缰走出城外,极目远望,衰草连天,残破的人间正在眼前一天天走向凋零。
人世的沉重,在于明知苍生苦难,自己一身病骨无能为力。这种浩大的无力感,伴随着衰老与风尘,沉淀成生命深处无法消解的悲凉。
—【02】—
零落残魂倍黯然,双垂别泪越江边。
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
桂岭瘴来云似墨,洞庭春尽水如天。
欲知此后相思梦,长在荆门郢树烟。
——唐柳宗元《别舍弟宗一》
漂泊流离的魂魄早已残损不全,在越江边送别亲人,双眼流下的清泪坠入冰凉的江流。
离开故国已经走过六千里长路,在这荒蛮瘴疠之地挣扎求生,转眼虚度了整整十二个春秋。
回望前路,桂岭上的瘴气翻涌如泼浓墨,极目北望,洞庭湖畔的残春就要散尽,平铺的湖水与高远的天空融成一片浩渺。
此去关山重叠,若是想寻觅彼此梦魂游历的踪迹,大概长久徘徊在荆楚古木深锁的淡烟丛里。
最折磨人的,往往不是孤绝的岁月,是在生死离乱的渡口,亲手送走血肉至亲,把此生剩余的牵念,全数寄托给无法触碰的虚无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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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
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唐元稹《闻乐天授江州司马》
油尽灯枯的残焰摇晃着微光,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映出飘忽重叠的黑影。
正是在这样凄寒的长夜,传来好友远贬九江的噩耗。
重病缠身、气息奄奄的人,听到消息的瞬间猛然从病榻上惊动坐起。
窗外黑沉沉的冷风卷着冰凉的夜雨,穿透单薄的窗纸,直接扑在滚烫而绝望的胸膛上。
真正的挚爱与知己,往往在厄运降临的刹那穿透身体的极度虚弱,激荡起生命深处的悲鸣。
世事荒诞无情,同处于风雨摧折中的两个人,连一句抚慰也无法当面诉说。
—【04】—
云开远见汉阳城,犹是孤帆一日程。
估客昼眠知浪静,舟人夜语觉潮生。
三湘愁鬓逢秋色,万里归心对月明。
旧业已随征战尽,更堪江上鼓鼙声。
——唐卢纶《晚次鄂州》
浓云缓缓散去,隐约望见汉阳古城的轮廓,前路依旧隔着一叶孤舟整整一天的航程。
白日里行商安稳沉睡,让人晓得江面正平缓无波;入夜后船夫压低声音的交谈,透出暗潮正在悄然涌动。
客居异乡染白了双鬓,迎面撞见凄清的晚秋;孤悬长空的明月,照着一颗早已飞向故园的归心。
早年的家业早已被无休止的战火焚烧成空,此时此刻,空旷的江面上又隐隐传来了催促征战的战鼓声。
生命如同漂移不定的木舟,看似向前航行,其实根本没有可以停泊的避风港湾。
过往的安宁灰飞烟灭,未来的道路依旧硝烟弥漫,人只能在随波逐流里接受所有的损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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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前年伐月支,城下没全师。
蕃汉断消息,死生长别离。
无人收废帐,归马识残旗。
欲祭疑君在,天涯哭此时。
——唐张籍《没蕃故人》
前些年大军远征异域,在苍凉的城池下全军倾覆。
漫漫边境阻断了所有的音讯,生者与死者从此永诀,各自沦落在不同的天地。
荒弃的营帐散落戈壁,任由风沙埋没,没有谁前去收殓,逃归的战马依稀认得残破的战旗。
想要设摆祭品招魂,心里存着微茫的念头,猜想你或许还苟活在某片荒丘;面对茫茫天涯,只能任由悲声在空旷的风中宣泄。
生死未卜是这世上最残酷的折磨。没有确凿的死讯,让人无法坦然悲悼,也没有生还的奇迹,让人能够放下牵挂。悬在半空的希望与绝望,无声地撕扯着余生。
—【06】—
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
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
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
心断新丰酒,销愁斗几千。
——唐李商隐《风雨》
怀才不遇的悲愤,如同被闲置蒙尘的利剑,在漂泊异乡的岁月里虚掷了年华。
院落里枯黄的树叶在凄风苦雨中翻滚坠落,街市深处的青楼高阁依旧沉浸在欢快的丝竹声中。
新结交的知己受尽世态炎凉的挤压,昔日的旧友也早已因门第势利断绝了情意。
想要借名酒浇灭胸中的郁结,纵然花费重金买醉,也换不来片刻的清宁。
人间的悲喜向来并不相通。窗外风雨飘摇,窗内笙歌依旧;真诚的心意抵不过世俗的计算。
当一个清醒的灵魂被排斥在繁华之外,孤独成了唯一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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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远书归梦两悠悠,只有空床敌素秋。
阶下青苔与红树,雨中寥落月中愁。
——唐李商隐《端居》
远方迟迟没有家书送达,回家的梦境在长夜里虚无缥缈。
独坐空荡荡的室内,唯有冰凉的木床,艰难抵御着扑面而来的深秋寒气。
台阶下生满了湿滑的青苔,庭院里的枫树在秋气中泛红。
阴雨连绵的时候显得格外清冷,月光洒落的夜晚又浸透了无尽的愁绪。
时间在寂静里缓缓流淌,孤独被秋夜的寒气无限放大。
当思念找不到落脚点,庭前的一草一木、阴晴雨雪,都成了映照内心孤寒的影子,无处可避。
—【08】—
漠漠秦云澹澹天,新年景象入中年。
情多最恨花无语,愁破方知酒有权。
苔色满墙寻故第,雨声一夜忆春田。
衰迟自喜添诗学,更把前题改数联。
——唐郑谷《中年》
苍茫的云层遮蔽了晴空,天色显得有些惨淡,新一年的节序悄无声息地推着人步入中年岁月。
多情的心思最怕面对默然盛放的花朵,唯有借着浊酒的催化,胸中的积郁得以短暂平息。
满墙的青苔掩盖了旧日宅院的痕迹,长夜的淅沥雨声勾起对故乡春日田园的回忆。
在这体衰神倦的年岁里,暗自欣慰于诗情尚未完全枯竭,挑灯坐下,将昔日的旧诗反复推敲修改。
中年是生命的分水岭,青春的锋芒逐渐被岁月磨平。
许多执念不得不慢慢放下,在平淡以至琐碎的生活缝隙里,寻觅一点安放残存心气的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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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落红铺径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
杏园憔悴杜鹃啼,无奈春归。
柳外画楼独上,凭栏手撚花枝。
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
——宋秦观《画堂春》
凋落的花瓣铺满了幽深的小径,雨水漫过了庭院里的池塘,似晴非晴的天空飘洒着微湿的细雨。
杏花林褪尽了娇艳的颜色,杜鹃鸟在枝头发出哀怨的啼鸣,阻挡不住春光匆匆归去的脚步。
独自登上杨柳掩映的画楼,倚着栏杆轻轻揉弄折下的残花。
任由花枝脱手坠落,默默凝视天边泛红的夕阳,这满腹难言的心事,天地间又有谁能够领会。
面对季节的更迭与生命的流散,人常常连挽留的姿态都显得多余,剩下的唯有在无声的斜阳里承受冷寂。
—【10】—
五剧车声隐若雷,北邙惟见冢千堆。
夕阳劝客登楼去,山色将秋绕郭来。
寒甚更无修竹倚,愁多思买白杨栽。
全家都在风声里,九月衣裳未剪裁。
——清黄景仁《都门秋思》
京城的繁华街道上车马喧嚣如同闷雷滚动,荒郊的北邙山上唯有重重叠叠的孤坟残冢。
落日带着凄凉的暖意催人登上高楼,深秋苍凉的山影团团围住了整座城郭。
天气寒冷得让人无法忍受,身边没有修竹可以依靠取暖;满腹悲苦无处排遣,甚至生出早早买下白杨树栽在坟前的绝望念头。
一家老小挤在萧瑟的秋风里瑟瑟发抖,九月的寒风已经刺骨,御寒的冬衣至今连布料都不曾剪裁缝制。
当生存的基本尊严被寒风一片片剥离,诗人的悲鸣不仅仅属于个人,它撕开了盛世阴影下底层生命的苍白与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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