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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过了四十来年恩爱日子,门外突然来个生人要抢我爸,我妈把红本子往桌上一拍,我站在旁边手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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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门铃响了三声。

我妈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滋响。

我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四十五六岁的陌生男人,手里拎着旧帆布包,风尘仆仆。

他开口就说找宋建国,说宋建国是他爸。

我妈手里的漏勺哐当掉进油锅。

她冲出来,从抽屉最深处翻出那个红本子,往桌上一拍。我爸坐在沙发上,手抖得拿不住茶杯。我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那个男人从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照片和一份亲子鉴定。照片上我爸年轻得我差点认不出来,旁边站着一个扎辫子的女人。

我妈盯着照片,嘴唇发白。没人注意到,我爸眼角滑下一滴泪。



01

我爸我妈结婚四十二周年,家里摆了两桌。

说是两桌,其实就挤在我家客厅里。

我妈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三斤五花肉,两条鲤鱼,还有一大兜子青菜。

她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什么事都要亲自张罗。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妈忙前忙后,忽然问我:“你妈今年多大?”

我愣了一下:“七十了。”

“哦。”他点点头,又想了想,“那我呢?”

“七十二。”

他笑了一下,说:“那我比你妈大两岁。”

这话他说了半辈子,可今天说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最近老忘事,出门忘带钥匙,烧水忘关火。

上个月差点把厨房点了。

我妈不让我提,说人老了都这样。

亲戚们陆续到了。大伯拿着酒杯走过来,拍了拍我爸的肩膀:“建国,四十二年了,不容易啊。”

我爸笑了笑,没说话。

大伯又说:“当年你在黑龙江插队那会儿,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我爸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被我看见了。我妈正好端菜上桌,笑着说:“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吃饭吃饭。”

大伯没再往下说,可我看见我爸低了一下头,像是松了口气。

那顿饭吃得挺热闹。

我妈炖的红烧肉还是一绝,肥而不腻。

我爸吃了两块,我妈给他夹第三块的时候,他把碗挪开了。

我妈没说什么,把肉放自己碗里,低头扒饭。

散席之后,我帮着收拾桌子。

我妈把剩菜装进保鲜盒,我爸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发呆。

我端了杯茶过去,他接过来,忽然说:“嘉怡,你小时候我抱你去江边看冰排,你还记得不?”

“记得。我骑你脖子上,你帽子被风吹跑了。”

“对。”他笑了一下,笑容很快又淡了,“我总觉得有些事吧,像隔了一层雾。看得见,摸不着。”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

我妈在厨房喊我:“嘉怡,把那个红本子拿过来,我擦擦。”

那个红本子,是他俩的结婚证。

我妈每隔一阵就要拿出来擦擦,红色塑料封皮被她擦得锃亮。

我打开抽屉,结婚证压在户口本下面,旁边还有个铁盒子,锈迹斑斑,锁着。

我把结婚证递给我妈,她拿袖子擦了擦封面,嘴里念叨:“这都四十二年了。”

我爸从阳台进来,看了一眼我妈手里的结婚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他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

我妈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的结婚证攥紧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

“妈,那个铁盒子里装的什么?”

“旧东西。”她把结婚证收进抽屉,“没什么好看的。”

我没再问。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个铁盒子,锁着我们家最大的秘密。

门铃就是在那时候响的。

下午三点出头,太阳偏西了,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客厅里的灰尘一粒一粒飘着。

我妈在厨房炸丸子,准备晚上给我带回去。

油锅滋滋响,满屋子都是萝卜和面粉的香味。

我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五六岁的样子,黑瘦,颧骨高,眼睛往里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

脚上那双运动鞋沾满了泥,像赶了很远的路。

“找谁?”我问。

他看着我,嗓子有点哑:“宋建国住这儿不?”

“你哪位?”

“我姓宋。”他顿了顿,眼睛往屋里瞟了一眼,“宋建国是我爸。”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妈端着漏勺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最后那句话。

漏勺哐当一声掉进油锅,滚油溅出来,她手背烫红了一片,可她像是没感觉。

“你说什么?”我妈声音尖了。

那男人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泛黄,边角卷着。

上面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军大衣,站在一片雪地里,旁边站着一个扎辫子的姑娘,眼睛弯弯的。

那个年轻男人,是我爸。年轻得我差点认不出来。

我妈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开始发白。她猛地转身,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那个红本子,往桌上一拍。

“你看清楚。”我妈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死紧,“我和宋建国是合法夫妻,四十二年了。你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我爸从卧室出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看见桌上的照片。他手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地上。

那个男人叫了一声:“爸。”

我爸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我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腿发软,想说什么,嘴张不开。我妈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树,可她的肩膀在轻轻发颤。

02

那个男人叫宋俊杰,从黑龙江来。

他没走。我妈让他走,他不走,说就在楼下小旅馆住着,什么时候我爸认他,他什么时候走。我妈把门摔上,反锁了三道。

那天晚上,我家没人吃饭。

我妈坐在客厅里,把那个红本子摆在面前,翻来覆去地看。

我爸关在卧室里,没出来。

我煮了碗面端给我妈,她没动筷子。

“妈,你认识照片上那个女人吗?”

她没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才开口:“叫萧秀华。你爸插队时候处的对象。”

我坐在她旁边,听她往下说。

“你爸是六八年去的黑龙江,在那边待了七年。七五年返城回来,整个人瘦得跟竹竿似的。回来之后,谁给他介绍对象他都不看,整天闷头干活。后来你奶奶托人说了我,他见了一面,点了头,就这么结了婚。”

我妈顿了一下。

“结婚头几年,他有时候半夜坐起来,抽烟。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做梦了。再后来,你出生了,他就不怎么那样了。”

“那这个萧秀华……”

“我不知道。”我妈摇头,“我问过,他不说。问急了就一句:过去了。后来我就不问了。”

她说完,把红本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来回摩挲。我看见她指甲缝里还嵌着下午炸丸子的面糊,白白的,干裂了。

第二天一早,门铃又响了。

我妈去开的门。宋俊杰站在门外,换了件干净衬衫,手里拿着个文件袋。他没往里闯,就站在门口,把文件袋递过来。

“阿姨,您看看这个。”

我妈没接。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盖着黑龙江那边司法鉴定中心的章。

被鉴定人宋建国,被鉴定人宋俊杰,亲权概率99.99%。

我妈扫了一眼那张纸,转身走进客厅,从抽屉里拿出红本子,又一次拍在桌上。

“你是他儿子又怎么样?”我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我跟他过了四十二年,这个家是我跟他一砖一瓦垒起来的。你妈当年没本事留住他,现在让你来捡现成的?”

宋俊杰脸色变了,但没发火。他把文件袋收好,又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是病历。

“阿姨,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儿子病了,白血病,八岁。医生说最好做亲缘配型。我查过了,我爸是唯一配得上的。”

我妈愣住了。

我爸站在卧室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他盯着宋俊杰手里的病历,手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过来。

“你说……孩子多大了?”

“八岁。”

“八岁。”我爸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八岁……”

他忽然伸手,要拿那份病历。我妈一把按住他的手。

“宋建国,你想清楚。”

我爸看着我妈,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说:“秀兰,孩子是无辜的。”

我妈手一松,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靠在桌沿上。她看着我爸,眼眶红了,可硬是没掉泪。

“好。”她说,声音哑了,“好。”

然后她转身进了厨房,把门关上。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响了很久。

宋俊杰站在门口,手里的病历被他攥出了褶子。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病历轻轻放在鞋柜上,转身走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份病历,一动不动。我走过去,看见他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纸面上,洇开一片。

“爸。”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浑浊,可又格外清醒。他说:“嘉怡,爸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那个孩子。”

“到底怎么回事?”

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很久才开口:“当年返城,我给秀华写过信,写了好多封。一封回信都没有。后来信全退回来了,盖着查无此人的戳。我以为她嫁人了,走了。”

“那你不知道有这个孩子?”

“不知道。”他摇头,摇得很用力,“我要是知道……”

他没说完,又闭上了眼睛。我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慌。



03

我私下找了宋俊杰。

他住在小区外面那家“平安旅馆”,二楼最里头一间。

房间里一股霉味,床单发黄,桌上摆着几桶方便面。

他把儿子的照片拿给我看,一个瘦瘦的小男孩,剃了光头,躺在病床上,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他叫宋念祖。”宋俊杰说,嗓子哑得厉害,“我妈给起的。她说,不管他爸认不认,这个根不能断。”

“你妈呢?”

“五年前走的。走之前才告诉我,我爸在哪儿。她说这辈子不找了,可我不能不找。孩子等着救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手指抠着方便面桶的边沿,抠得指甲发白。

我问他欠债是怎么回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给孩子治病,把房子卖了,还借了不少。

“那你现在住哪儿?”

“医院旁边租了个单间。我妈留下的老房子,也卖了。”

我没说话。从旅馆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想起我爸白天说的话,想起我妈关在厨房里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回到家,我妈在阳台上收衣服。

我爸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我凑过去看,是一张黑白合影,一群年轻人站在麦田里,我爸在最左边,旁边就是那个扎辫子的姑娘。

我爸指着照片上的姑娘,说:“她叫萧秀华。割麦子的时候手快,总帮我。有一回我发烧,她走了二十里地去镇上买药。”

他顿了顿。

“后来我返城,说好了安顿好就回去接她。可等我安顿好了,写信没人回。我以为她不等了。”

我妈抱着衣服从阳台进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她没看我爸,径直走进卧室,把衣服往床上一放,开始叠。

我爸合上相册,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妈叠衣服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秀兰,我没骗过你。”

我妈叠衣服的手停了一秒。

“你没骗我。”她说,声音平静得吓人,“你只是没告诉我。”

那天晚上,我妈把户口本、房产证、存折全翻出来,锁进了那个铁盒子里。

锁的时候手抖,钥匙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她抢先一步拾起来,攥在手心里。

“妈,你这是干什么?”

“不干什么。”她说,“心里踏实。”

她锁好盒子,又用一块旧布把盒子裹上,塞进衣柜最里头,拿冬天的棉被压住。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盯着衣柜看了半天。

“嘉怡。”

“嗯。”

“你爸那个铁盒子,你知道在哪儿不?”

我愣了一下:“什么铁盒子?”

我妈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夹层里摸出一把钥匙,生了锈的,齿都磨圆了。

“这个。”她把钥匙放在我手心里,“你爸的东西。我从来没打开过。你去看看。”

我攥着那把钥匙,觉得手心发烫。钥匙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锈粉,蹭了我一手。我抬头看我妈,她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被子拉到下巴。

“妈……”

“去吧。看完别跟我说。”她声音闷闷的,“我不想知道了。”

我拿着钥匙回到客厅。

我爸已经回屋了,客厅空荡荡的,只有电视柜旁边那个五斗橱静静立着。

我蹲下来,打开最底下那个抽屉,里面堆着旧工具、螺丝刀、扳手,还有几卷黑胶布。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在最里头摸到一个冰凉的铁盒子。

跟我妈说的那个不一样,这个更小,更旧,四角磨得发亮,锁眼周围全是划痕,像是被人反复开过。

我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锁开了。

盒子里东西不多。

一沓信,用橡皮筋捆着,皮筋已经发硬发脆,一碰就断了。

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收信人写的是“宋建国”,寄信人写的是“萧秀华”。

我抽出最上面那封。信纸很薄,折痕深得快要断开。我展开,看见第一行字:“建国,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

我的手开始抖。

04

社区民警谢军是我初中同学。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查查宋俊杰。

第二天下午,谢军来我超市,带了份打印的材料。

宋俊杰,黑龙江齐齐哈尔人,四十五岁,离异,儿子宋念祖八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他母亲萧秀华五年前因病去世。

宋俊杰没有犯罪记录,但名下有一笔二十多万的债务,债权人是当地一家小额贷款公司。

“他欠债是真的。”谢军说,“给孩子治病借的。不过……”

“不过什么?”

“他最近咨询过律师。”谢军翻到材料最后一页,“我查了一下,他问的是关于遗嘱继承的事。具体问了什么不清楚,但那个律师事务所在你们这片挺有名的。”

我拿着那份材料,半天没说话。谢军看了我一眼,说:“嘉怡,这毕竟是你家的事。要是有啥需要帮忙的,言语一声。”

我点点头,送他出门。回到超市里,货架上的商品整整齐齐,可我看什么都不顺眼。我拿起一包盐,放回去,又拿起来,又放回去。

遗嘱。他问遗嘱干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妈在翻箱子。

她把衣柜里的棉被全拖出来,堆在床上,自己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旧衣服、旧布料、旧毛线。

她一件一件翻,翻得满头是汗。

“妈,你找什么?”

“那个照片。”她头也不抬,“你爸跟那个女人的合影。我记得我放这儿了。”

我蹲下来帮她找。最后在一件旧棉袄口袋里摸到了,照片折了两折,边角都毛了。我妈拿过来,盯着看了很久。

照片上,我爸穿着军大衣,萧秀华扎着两条辫子,两人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我爸笑得露出牙齿,萧秀华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妈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撕照片。

从中间撕开,撕成四片,又撕成八片。

她的手在抖,可撕得很慢,很用力,像在撕什么别的东西。

撕完,她把碎片往床上一扔,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水龙头哗哗响。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些碎片。

过了几分钟,我妈端着水杯回来,看见床上的碎照片,忽然愣住了。

她站了一会儿,放下水杯,蹲下来,一片一片把碎片捡起来。

“别说话。”

她把碎片放在桌上,开始拼。手指头粗,碎片又小,拼了半天对不上。她拼着拼着,忽然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但我知道她在哭。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背上。她的背很瘦,肩胛骨硌手。

“妈,不拼了。”

“拼上。”她闷声说,“拼上我就踏实了。”

那天晚上,我陪我妈把照片拼好,用透明胶带在背面粘上。

拼好的照片裂痕纵横,像一张破碎的脸。

我妈把它夹回那件旧棉袄口袋里,又把棉袄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

“嘉怡。”她躺下之后,忽然叫我。

“你爸那个铁盒子,你打开了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打开了。”

“里面有信?”

“有。”

我妈翻了个身,面朝墙。过了很久,她说:“我猜到了。”

“妈,那些信……”

“别跟我说。”她打断我,“我不想听。你爸这辈子没亏待过我,也没亏待过你。那个孩子的事,他要是想管,我不拦着。但那些信,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声音闷在被子里:“你出去吧,我睡了。”

我关灯出来,站在客厅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五斗橱上。我爸的卧室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我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



05

转折发生在第五天。

那天中午,我爸坐在饭桌前,忽然放下筷子,叫了一声:“秀华。”

我妈正在盛汤,勺子停在半空。

“萧秀华。”我爸又说了一遍,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她扎两条辫子,手快,割麦子比男人还快。”

我妈把勺子往盆里一搁,汤溅出来,烫了她的手。她没吭声,抽了张纸擦手,擦完一张又一张。

“宋建国,你想起来了?”

“我一直都记得。”我爸转过头看她,眼睛比这些天都亮,“秀兰,我一直都记得。我返城之后,给她写了十七封信。头几封退回来了,盖着查无此人。后面的干脆没退,石沉大海。我以为她搬走了,嫁人了。”

“我不知道有孩子。我要是知道……”

“知道了又怎么样?”我妈声音忽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知道了你就不跟我结婚了?知道了你就回黑龙江了?宋建国,你拍拍良心,这四十二年,我对你怎么样?”

我爸看着她,眼眶红了。

“秀兰,你没得说。是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我什么了?”我妈站起来,红本子从抽屉里抽出来,往桌上一拍,“你对得起这个本子就行!”

红本子拍在桌上,封皮弹开,露出里面那张黑白结婚照。照片上,我妈梳两条辫子,我爸穿中山装,两个人板板正正地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我爸伸手去拿结婚证,我妈没拦。他翻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妈面前,把结婚证递过去。

“秀兰,我跟你过了四十二年,没跟你红过脸。你对我好,我知道。可那个孩子,他是我儿子。他病了,我要是不去,我这辈子过不去。”

我妈没接结婚证。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裤缝。我爸举着结婚证,手在抖。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我站在旁边,手抖得厉害。想说话,嗓子眼堵着。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是宋俊杰。他大概在门外听见了动静,脸色不太好看。他看了我一眼,侧身从我旁边挤过去,走到我爸面前,扑通跪下了。

“爸。”他仰着头,眼眶通红,“我不求别的。孩子才八岁,医生说再找不到配型,最多还有半年。您就去医院抽个血,配得上配不上,听天由命。配上了,您救孩子一命。配不上,我立马走人,再也不来打扰您。”

我爸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宋俊杰,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弯腰,伸手去扶宋俊杰,嘴里念叨:“起来,你起来。”

宋俊杰不起来。

我爸扶不动他,自己反而站不稳了,晃了一下。我赶紧过去扶住我爸。我妈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嘴唇抿成一条线。

“妈。”我叫她。

她没看我。

她看着我爸,看着跪在地上的宋俊杰,看着我爸手里的红本子。

过了很久,她走过去,把红本子从我爸手里抽出来,翻开,看了看上面的照片。

然后她合上本子,递给我爸。

“去吧。”她说,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等你回来。”

我爸接过红本子,攥在手里,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秀兰。”

“别说了。”我妈转过身,往厨房走,“我去做饭。嘉怡,给你爸收拾东西。”

她进了厨房,关上门。

我听见水龙头又哗哗响起来。

我爸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红本子,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宋俊杰从地上爬起来,站在旁边,低着头,手在裤子上蹭来蹭去。

那天下午,我妈做了四个菜。

红烧肉、糖醋鱼、地三鲜、拍黄瓜。

她手艺还是那么好,可饭桌上没人说话。

我爸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看了看我妈。

“秀兰,红烧肉还是你做的好吃。”

我妈没抬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

06

去黑龙江之前,我爸把那个铁盒子拿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卧室,从五斗橱最底下抽出盒子,放在床上。盒子没锁,钥匙插在锁眼里。他打开,把里面的信一沓一沓拿出来,摆在床上。

一共十七封。

最早的一封是七五年冬天,最晚的一封是七六年夏天。

每一封都拆开了,信纸泛黄,字迹娟秀。

最早几封里有照片,萧秀华站在麦田里,或者站在砖房前,每张都扎着两条辫子。

“这些信,你奶奶藏起来的。”我爸说,声音很平,“我返城之后,信寄到家里。你奶奶截了。后来我搬到厂里宿舍,她就把信锁在这个盒子里,一直没给我。”

“你怎么知道的?”

“你奶奶走的那年,把这个盒子给我。她说,她做错了,让我自己看着办。我打开看了,哭了一晚上。可那时候你妈怀着你,我不能走。后来你出生了,日子一天天过,我就把这些信收起来了。”

他把信放回盒子里,合上盖。

“嘉怡,爸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你妈,一个是萧秀华。你妈这儿,我亏欠了四十二年。萧秀华那儿,我亏欠了一辈子。”

他停了一下。

“可那个孩子,我不能再亏欠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看着我爸,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背上一块一块的老年斑。

他七十二了,有阿尔茨海默,医生说他的记忆会越来越差,到最后可能谁也不认识。

“爸,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手术。怕忘了我们。”

他笑了一下,笑得跟平时不一样,有点豁出去的意思。

“怕。可比起怕,我更怕这辈子最后一件该做的事没做。”

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里包饺子。

我爸爱吃白菜猪肉馅的,她包了一百多个,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

我过去帮忙,她擀皮,我包。

她擀得飞快,面皮一张张飞出来,圆得跟模子刻的一样。

“妈,你恨我爸吗?”

她擀皮的手停了一下。

“恨过。”她说,“头几年,他半夜起来抽烟,我就知道他想那个女的。我装睡,装不知道。后来有了你,他就不怎么抽了。再后来,你奶奶走了,他拿回来那个盒子,我看见了。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她抬头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问了他就走,你怎么办?你那时候才多大。”

她低下头,继续擀皮。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问出来的。你爸这个人,心善,也心软。他要是知道那个孩子,他肯定走。我留他,不是为了我自己。”

她把最后一张皮擀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行了。煮饺子吧。”

我爸吃了两碗饺子。吃完,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妈收拾碗筷,忽然说:“秀兰,我走了之后,你晚上睡觉别忘关煤气。”

我妈手一顿。

“知道了。”

“冰箱里那个酱豆腐,别吃太多,咸。”

“还有,嘉怡超市那个卷帘门,冬天上冻了不好拉,你让她换一个。”

“知道了知道了。”我妈把碗往水池里一搁,声音有点冲,“你还没走呢,交代什么后事。”

我爸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妈轻手轻脚走过来,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的白发拨到一边。

她的手指在我爸额头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转身看见我站在门口。

“看什么看。”她瞪我一眼,“去把碗洗了。”



07

去黑龙江那天,下着小雨。

我开车送我爸和宋俊杰去火车站。我妈没去,说家里还有一堆事。出门前,她站在门口,把我爸的围巾又紧了紧,把他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

“到了打电话。”

“药按时吃,别忘了。”

“别逞强。”

我妈忽然伸手,在我爸胳膊上拧了一把。我爸疼得嘶了一声,我妈转身就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爸站在门外,摸了摸被拧的地方,笑了一下。

火车上,我爸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雨。宋俊杰坐在对面,抱着那个旧帆布包,手一直搓着包带。我坐在过道另一边,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到了齐齐哈尔,医院那边安排我爸做了配型检查。抽血的时候,我爸胳膊上青筋凸起,护士扎了两针才找到血管。他没吭声,只是攥紧了拳头。

宋俊杰的儿子住在血液科病房。

我们到的时候,孩子正睡着,脸色白得透光,嘴唇干裂,手背上全是针眼。

我爸站在病床前,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孩子的手背,又缩回来。

“像。”他说。

“像谁?”宋俊杰问。

“像你妈。”我爸说,“手像。”

配型结果第三天出来的。

医生林峰把我叫到办公室,说配型成功了,但情况比较复杂。

我爸年龄大,有阿尔茨海默早期症状,手术和后续用药可能加重病情。

而且供者需要注射动员剂,对我爸的身体是个负担。

“做不做?”林峰问,“你们家属商量好。”

我没直接回答。

我回到病房,我爸正坐在床边,给宋念祖削苹果。

他削得很慢,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孩子醒着,靠在床头,眼睛亮亮的,看着我爸的手。

“爷爷,你削的苹果皮不断!”

“那当然。”我爸笑了一下,“爷爷年轻时候在黑龙江,削土豆皮比这个还长。”

宋俊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红。他看见我,走过来,低声问:“医生怎么说?”

“配上了。但爸的身体……”

“我知道。”他打断我,声音发涩,“我知道。要不……算了吧。”

他说算了的时候,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讨厌了。

那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走廊里。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外面是齐齐哈尔的夜景,灯火稀疏,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

“嘉怡,爸想好了。”

“爸……”

“你听我说。”他扶着窗台,看着窗外,“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年轻时插队,返城,进厂,结婚,生你,退休。平平淡淡。到老了,还能救一条命,值了。”

“可你的身体……”

“身体的事,我知道。”他转过头看我,“要是我真忘了你们,你帮我记着。记着你妈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着你妈腰不好,冬天别让她碰凉水。记着每年给她换一茬新秋裤,她那条都起球了还舍不得扔。”

他一条一条说,我一条一条听。走廊里消毒水味呛人,护士推着车从旁边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

“爸,你这些话,自己跟我妈说。”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窗外的烟囱还在冒白烟,升到半空就散了。

配型最终做了。

我爸打了五天动员剂,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宋俊杰守在他床边,给他揉胳膊,揉着揉着自己睡着了。

我爸看着他的睡脸,伸手把他外套往上拉了拉。

采集干细胞那天,我爸在病床上躺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蜡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可看见宋念祖趴在病房门口等他,他硬是笑了一下。

“爷爷,疼不疼?”孩子问。

“不疼。”我爸摸了摸他的光头,“跟蚊子叮似的。”

孩子信了,咧嘴笑了。宋俊杰站在后面,别过头去,肩膀抖了两下。

08

我回家那天,我妈在楼下等我。

她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手揣在袖子里。看见我,第一句话就问:“你爸呢?”

“在医院。手术做完了,孩子那边恢复得不错。爸还要住几天观察。”

她嗯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我跟在后面,看见她后背的毛衣起了一层球,肩头磨得薄了,透出里面的秋衣。

“妈,我给你买件新毛衣吧。”

“买什么买。”她头也不回,“还能穿。”

回到家,她给我下了碗面,自己坐在对面看我吃。我吃了两口,她忽然问:“你爸在那边,吃得好不好?”

“还行。宋俊杰给他炖排骨汤。”

“他会炖什么排骨汤。”我妈撇嘴,“排骨得先焯水,放姜片,大火烧开转小火。他肯定直接扔锅里煮。”

我没说话,低头吃面。她又问:“你爸的药按时吃了没有?”

“吃了。我看着他吃的。”

“他那个人,不盯着不行。年轻时候感冒了都不吃药,硬扛。”

她说着说着不说了。我抬头看她,她正盯着墙上的挂历。挂历是去年超市送的,上面印着大红色的福字。她盯着那个福字,眼睛一眨不眨。

“妈,爸说让你别吃太多酱豆腐。”

她愣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了?”

“说让你冬天别碰凉水。说你秋裤起球了,让我给你换新的。”

我妈低下头,手指头在桌面上划来划去。过了半天,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把那瓶酱豆腐拿出来,拧开盖,拿筷子夹了一块放嘴里。

“咸死了。”她说,声音有点哑,“不吃了。”

然后她把瓶子盖上,放回冰箱,又拿出来,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做完这些,她站在厨房中间,背对着我,手撑着灶台。

“你爸那个铁盒子,你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在包里。”

“放我屋里去。”她说,“搁衣柜上头。”

我拿着铁盒子上楼,放在她衣柜顶上。盒子旁边是那个更大的铁盒子,锁着我家的户口本和房产证。两个盒子并排搁着,一个锈得发亮,一个崭新。

我妈上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两个盒子,没说什么。

她拉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那件旧棉袄,摸了摸口袋,把那张拼好的照片拿出来,塞进新铁盒子里,跟户口本放在一起。

“锁上吧。”她说。

我把盒子锁好,钥匙递给她。她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放进裤兜。

那天晚上,我陪她去庙里烧香。

庙在城西,不大,香火稀稀落落的。

我妈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我站在旁边,看着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来。

她拜完,站起来,往功德箱里塞了一百块钱。

“妈,你许的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往外走,我跟在后面。走到庙门口,她忽然停下来,看着门口那棵老槐树。槐树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沙沙响。

“我跟你爸结婚那天,也是秋天。”她说,“他骑自行车来接我,车把上绑了朵红绸子。骑到半路,绸子掉了,他停下车,跑回去捡。”

她笑了一下。

“捡回来一看,让车轱辘碾烂了。他攥着那块烂绸子,站在那儿,跟个傻子似的。”

“后来呢?”

“后来我说,算了,走吧。他就把烂绸子塞兜里,驮着我走了。一路上没说话,到了家,他从兜里把绸子掏出来,说,秀兰,对不住,没给你一个完整的。”

我妈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说,人完整就行。”

风又吹过来,槐树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

我妈抬手把围巾裹紧了点,迈步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认识的要硬得多。



09

我爸从黑龙江回来那天,宋俊杰跟着来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我爸瘦了一圈,可精神头还行。宋俊杰拎着大包小包,站在我爸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像上次那样梗着脖子,眼神软了许多。

我妈开的门。她看了我爸一眼,又看了宋俊杰一眼。

“进来吧。”她侧了侧身。

宋俊杰进门,把东西放下,站在客厅里,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爸坐在沙发上,我妈给他倒了杯水。

他喝了一口,说:“秀兰,孩子挺好的。手术成功,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俊杰把房子卖了,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小间,方便照顾。”

我妈看了宋俊杰一眼。

“欠了多少钱?”

宋俊杰愣了一下:“阿姨……”

“问你欠了多少。”

“还差……十来万。”

我妈站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顶上拿下那个新铁盒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存折。她拿着存折出来,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有五万。先拿着用。”

宋俊杰没动。我爸也没动。两个人都看着那张存折,像是没反应过来。

“阿姨,我不能要。”

“借你的。”我妈说,声音淡淡的,“打了欠条,以后还。”

宋俊杰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我爸伸手把存折拿起来,塞进宋俊杰手里。

“拿着。你妈说得对,借你的。”

宋俊杰攥着存折,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去,捂着脸哭了。

他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爸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我妈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又哗哗响起来。

那天晚上,宋俊杰没走,住在客房。我陪我妈在阳台上收衣服,她忽然问我:“那个孩子,长得像谁?”

“像他妈。手像我爸。”

我妈嗯了一声,把一件衬衫叠好。

“下次他来,带过来看看。”

我愣了一下:“妈?”

“看我干什么。”她把衬衫往盆里一搁,“孩子又没错。”

她端着盆进屋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路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我整理爸的书桌,在他抽屉最里面发现了一张律师事务所的名片。

我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宋俊杰的笔迹:“关于遗嘱继承,宋建国先生拆迁款份额。”

我拿着那张名片,手开始抖。我去客房找宋俊杰,他不在,出去买东西了。我回来问我爸,我爸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听我问完,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俊杰跟我提过。他想让我立个遗嘱,把老家拆迁款留给孩子。”

“那你……”

“我没答应。”我爸转过头看我,“嘉怡,拆迁款是你妈跟我一起攒的。那房子是你妈伺候你奶奶换来的。我不能一个人做主。”

“我打算分三份。你妈一份,你一份,孩子一份。我的那份给孩子。够他以后上学就行。”

“宋俊杰同意?”

“不同意也没办法。”我爸笑了一下,“他要是不同意,我连他那份都不给。”

我看着我爸,忽然觉得这个七十二岁的老头,比我想的要明白得多。他忘了好多事,可有些事,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10

手术之后,我爸的记忆明显退步了。

他开始记不住早饭吃了什么,记不住今天星期几。有时候站在客厅里,愣半天,然后问我妈:“这是哪儿?”

我妈每次都回答:“咱家。”

“咱家。”他重复一遍,点点头,坐下来。

可他记得我妈爱吃什么。吃饭的时候,他会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给我妈,说:“你爱吃肥的。”我妈碗里明明还有好几块,他还是要夹。

他也记得宋念祖。

孩子出院之后,宋俊杰带他来家里住过几天。

我爸坐在沙发上,孩子趴在他膝盖上,听他讲黑龙江的雪有多大,狍子跑得有多快。

那些故事他讲了很多遍,每次讲,孩子都听得入神。

有一回,孩子问:“爷爷,你记得我叫什么不?”

我爸想了半天,说:“念祖。”

“对!”孩子高兴得拍手,“爷爷真聪明!”

我爸笑了,摸了摸孩子的光头。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宋俊杰在县城找了份工,给一个物流公司开车,跑短途,能顾上孩子。

他每周来一趟,帮我妈修修补补。

有一回修完水管,我妈留他吃饭,他坐在桌边,端着碗,犹犹豫豫地叫了一声:“阿姨。”

我妈嗯了一声。

“谢谢您。”

“吃饭。”我妈给他夹了块鱼,“吃完把碗洗了。”

宋俊杰低头扒饭,没再说话。我爸坐在旁边,看看我妈,看看宋俊杰,忽然说:“秀兰,俊杰长得像他妈。”

我妈筷子顿了一下。

“像就像呗。”她给爸碗里添了勺汤,“你少说两句,吃饭。”

我爸嘿嘿笑了一下,低头喝汤。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觉得,这个家跟以前不一样了。可到底哪儿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过年的时候,宋俊杰带着宋念祖来吃年夜饭。

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地三鲜、拍黄瓜,跟上次我爸走之前做的那桌一模一样。

宋念祖坐在我爸旁边,我爸给他夹菜,手抖,一块肉掉在桌上。

孩子捡起来塞进嘴里,说:“爷爷,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我妈瞪了他一眼:“谁教你的?”

孩子指了指我爸:“爷爷说的!”

我爸一脸无辜:“我没说。”

“你说了!”

“我没说。”

一桌子人都笑了。我妈笑着笑着,别过头去,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我看见了,没吱声。

吃完饭,宋俊杰帮着收拾碗筷,宋念祖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我爸坐在藤椅上,我妈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电视里的春晚,没怎么说话。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照亮半边天。

“嘉怡。”我妈在屋里喊我。

“来了。”

我转身进屋。我妈站在抽屉前面,手里拿着那个红本子。她翻开看了一眼,合上,递给我。

“放回去。”

我接过来,打开抽屉,把结婚证放回原处。铁盒子就在旁边,锁着。我摸了摸盒子盖,冰凉的。

“妈,钥匙呢?”

“在我兜里。”她拍了拍裤兜,“踏实。”

她转身回了客厅,坐在我爸旁边。我爸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我妈把他的头扶到自己肩膀上,让他靠着。我爸哼了一声,蹭了蹭,睡踏实了。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光映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宋念祖从沙发上跳起来喊:“好漂亮!”宋俊杰从厨房探出头,笑了笑,又缩回去洗碗。

我站在抽屉前面,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攥了一会儿,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我听见我妈在客厅里说:“老头子,你压着我肩膀了。”

我爸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没动。

我妈也没再推他。

门铃忽然响了。

宋念祖跑去开门,门外站着对门邻居,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我妈站起来迎过去,手里还攥着那个红本子。

“王婶,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刚包的,韭菜鸡蛋的,趁热吃。”

我妈接过盘子,把红本子顺手放在鞋柜上。我爸在藤椅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走过去,把红本子拿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锁上。

钥匙在我妈兜里,可我知道,那个锁,从今天起,不用再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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