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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仙子狗尾巴花
监制 - 她姐
随着休学的青少年越来越多,一个新兴的职业——休学陪伴师正在兴起。
《2024年儿童青少年抑郁治疗与康复痛点调研报告》显示,17岁以下青少年中,至少有3000万人受到情绪问题的困扰,心理障碍的患病率达到21.6%-32%。其中,53.85%的人经历过休学,甚至不止一次,平均休学次数达到1.71次。
任竹晞是最早一批入局休学陪伴行业的教育者。2019年,她在北京创建了一所帮青少年度过休学期的学社,来这里上课的孩子,最短的持续了几个月,最长的待了整整六年时间。
休学来此的学生,有传统观念中的难搞且脾气火爆的学生,有极度厌世、甚至尝试过吞药等自残行为的孩子,也 有来自重点中学、拿过校长奖章的优等生 。
一开始,学生大多来自初一、高一,两个关键的升学门槛。后来,休学的年纪开始变低,很多人高中前就退学了。 任竹晞 接触过最小的休学学生,只读到小学四年级,就因重度抑郁休学。
课外培训辅导知识,心理咨询疏导内心,休学陪伴则聚焦于生活。休学陪伴师需要陪着因心理原因中断学业的孩子,重建情绪、修复状态,重新过上日常的生活。
7年以来,任竹晞陪伴了超过200个休学的孩子。不过,她并不喜欢“休学陪伴师”这个词,学校和家长将休学问题的解决完全寄希望于外界第三方,这种“切割”责任的思路并不可取。
更何况,当一个孩子休学,有问题的就绝不止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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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竹晞学生的创意写作展示
休学陪伴兴起
休学的孩子,很多时候并不只是人们概念中的“差生”。
在教学质量冠绝全国的海淀区 ,有六所重点初中聚集着北京最顶尖的学生,被称为“海淀六小强”。任竹晞的学生一敏,就曾是其中一所学校的年级第一。
她是真正意义上的“三好学生”,成绩拔尖,课外活动也出挑,被家长寄予厚望。 可这样一个处处符合“优秀”定义的小孩,初中只读到一半就休学了。
从旁人的视角看,一敏的状态一点也不像要休学的学生,她积极参加学校活动,考试成绩名列前茅,可毫无预兆地,她不肯去学校了。
起初,父母认为是名校学业压力太大,将她转进了一所相对轻松的私立学校, 可又一次考取第一之后,一敏再次拒绝去上学。
几个月后,她出现在任竹晞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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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舍得》
这个看起来优秀的女孩,长久以来一直处在巨大的压力笼罩之下。
小学时,她因一次失误与保送重点初中的名额失之交臂,母亲为此责怪了她很久。直到她考进另一所重点中学,母亲才终于高兴起来。
一敏的成长环境只教会了她一件事:优秀才值得被爱。她也 持续活在“必须一直优秀下去”的焦虑里。
哪怕一敏最后休学了,来到休学陪伴为主的学社,她依旧强迫自己表现得优秀,报名自选课程总是很积极,同学聚餐后还会主动去洗碗。
任竹晞很能共情像这样休学的孩子,因为考入清华大学的她也休过学。
任竹晞的求学路在外人看来一直很顺利,她学东西很快,不怎么需要父母操心,从人大附中毕业后,考入清华大学电子工程系。
入学两年后,任竹晞发现自己并不喜欢所学专业,而周围同学们锱铢必较卷成绩的氛围也让她倍感窒息。她 不知道“卷”的意义在哪里,也无法彻底躺平,最终决定暂时休学。
休学两年间,她进入一个海外交流社团,主要工作是理解年轻人真正想做什么,再帮他们把事情一步步落地。
此前,她困在绩点和排名里,总觉得自己不够好。反倒是这段特殊的经历,让她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真正喜欢什么。
两年后,任竹晞复学,也明确了毕业后的道路——从事激发人的教育行业。
2018年,毕业后的任竹晞受邀进入一所中学,培养学生在课业之外,朝一个完整的人发展。在实际操作中,她和同事接收了许多被停课的学生,这时她才发现,不适应传统课堂的孩子远比想象的多。
学生学不进去的原因很复杂:落下的功课太多,坐在教室里像听天书;遭受过霸凌,整个人被愤怒填满,根本无心听课。可所有复杂的成因,最后都被归咎于孩子自身“不够好”。他们最终不得不停课,甚至干脆休学回家。学校管不到,家长也管不了他们。
2019年,课内外辅导行业如火如荼展开。据方正证券测算,2019年中国K12课外辅导市场规模接近7000亿元。这一年,好未来、新东方、中公教育三家2C培训公司市值均突破千亿,K12是核心增长引擎。
所有人都在关心如何让孩子跑得更远,却几乎没人留意其中已经停下的孩子。
彼时任竹晞已在教育创新领域摸索了数年,她决定开辟一个空间,容纳这些孩子。她在北京租下一间约140平方米的三居室,将房子的大客厅打造成一个开放的空间。
一起共事的同事中,有放弃中科院博士学位,以硕士学历毕业的,有从北师大退学的。老师之中没有人是学教育出身,但都能对休学的孩子感同身受。
他们与大众更熟悉的心理咨询存在很大不同,更侧重于深入孩子的日常生活中,用一连串具体的实践活动,由外而内,帮他们纠正并逐渐养成新的认知。
2019年4月,学社迎来了第一批学生——6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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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垫底辣妹》
她们面对的学生,并非大众想象中的“差生”。任竹晞接手后才发现,每个孩子背后的处境,远比成绩本身复杂。
这些看似被社会、老师和家长们捧在手心的青少年,实际上比谁都孤独。
那些休学的孩子,经历了什么
“我是个垃圾”,这是休学的孩子最常对任竹晞说的一句话。
还有很多孩子在休学陪伴的初期,会用污名化的方式评价他们所处的空间和同伴,觉得“这就是个养老院,全是吃药的人”。有个成绩不好的学生一来就问:“是不是这儿都是抑郁吃药的?”他担心吃药的人把自己带坏。
他们习惯于在用某种方式给身边的人排序,觉得“那个人不好,会把我带坏”。这套评价标准是从生活里习得的。学校也好,家庭也好,都在用标签衡量一个人。
他们对自我的低评价,很多时候正是来自外界价值观的塑造,在学生阶段,这套标准就是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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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日记》
学生在学校时,除了习得课本知识等显性课程,还被教授另一套隐性课程,而后者对他们的影响其实更大。比如学校里成绩好的学生享有更多福利,这不是任何一门课教的,但孩子每天浸泡其中,自然而然就学会依成绩划分“三六九等”。
家长也习惯于用各种优绩主义的标签来看待世界。任竹晞回忆,有个家长在填写自我介绍时,写的全都是跟成绩有关的标签:本人的硕士学校、伴侣的博士学历。直到被问到性格爱好,她才说喜欢种花,之所以不写是觉得这个爱好拿不出手。
从学生到家长,全部被这套规则驯化。于是,从校内教育到以发展综合素质为目的的课外教育,每一处都充满功利色彩。
在做休学陪伴前,任竹晞做过七年的项目制学习课程,那时她观察到,找来的家长大多很功利,做项目纯粹是为了孩子出国申请学校,把“做大、做强”挂在嘴上。而当项目一遇到困难,他们喜欢问“老师你能不能代做”,最终很多项目都不完全是学生做的,变成了一场表演。
在优绩主义的评价体系之下,很多学生会生出一种无意义感。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学习,又累又没收获,像推石头的西西弗斯。
家长也大多无法处理孩子的“无意义感”,因为这超出了他们的生存经验。
70后、80后家长大多从学历攀升中得到了实在的好处,所以觉得“好好学习是天经地义的”。
但这一代孩子在学校体验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任竹晞的女儿如今就读于小学三年级,她也跟着女儿目睹了当前小学生的日程有多紧张:十二点下课吃完午饭,十二点半语文老师进班布置作业,一点数学老师来了,孩子们真正的 中午午休只有半小时。
不仅如此,她的女儿从三年级开始每周一次考试,老师公布成绩,学业压力比70、80后小时候大得多。
在学校,学生们忙着学习,没空玩耍、交朋友,放学后,很多青少年的时间也不由自己安排。
平常放学后,大多数孩子要去托管班,或者叫课后课。任竹晞不希望女儿小小年纪就那么忙,没给她报,但女儿四点半放学,却没有可以一起玩的同学,因为大家都在托管班。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六点托管结束,有些孩子还要去上补习班,上到九点回家,继续写作业写到晚上十一点。一天下来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和同学自由地待在一起。
到了周末,任竹晞帮女儿约同学出去玩,但是对方家长往往会建议安排一些“有意义的”活动。两个小孩单纯待在家里随便玩,在很多家长看来是浪费时间。
生活里充斥着各种“安排”的小孩,没时间交朋友,他们的苦恼和困惑也无从倾诉。
校外的支持网络渐渐缩小,家庭内的家长们真正能看见孩子处境的人也非常少。
任竹晞带过的一个学生,看到班里同学被集体孤立,心里很难受,却不敢做什么,怕也被孤立。当她将学校里不舒服的事情讲给父母听,只得到他们一句“这不是正事,又没针对你,你想那么多干嘛”。
除了学习,孩子们的几乎全部困惑,在家长看来好像都是“想多了”。
无力感一点点积压,最后很多小孩索性放弃了沟通,对学校的排斥感也在渐渐积累。
接受非黑即白的世界
随着休学的孩子越来越多,在社交平台上,不断涌现出“休学陪伴”“复学指导”的相关内容。
它们之中,有偏向心理干预的住家贴身陪伴或固定的成长中心,也有陪着孩子玩,释放压力的夏令营、游学等短期项目。许多账号主体通过发布“如何与休学孩子相处”等内容,快速吸引大量焦虑的家长。
作为一个新兴职业,休学陪伴师尚未被列入国家职业目录,形态不固定,入局者也鱼龙混杂,存在诸多问题。
但许多走投无路的家长,无暇仔细分辨。在任竹 晞看来,很多家庭都是在试遍各种方法之后,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找上门来,希望孩子能早日回归“正轨”,继续学业。
事实上,一个孩子从萌生厌学苗头,到真正进入休学,中间通常间隔着很长一段时间,这个过程有时候会持续一年以上。
但家长却对其视而不见,直到孩子确诊焦虑和抑郁,发展到彻底无法上学的程度,他们才开始慌张,急于“修”好孩子。
可休学的孩子,并不代表“有问题”“有毛病”,是需要被“修正”机器人,这样的观念只会加重他们的自我厌恶。
任竹晞接触的第一个休学学生,是一个被周围所有人夸赞优秀的女孩。可别人越夸,她心里越不好受,“羽毛般的夸赞落在她心上,像有千斤重”。
她喜欢尝试新鲜事物,却又总是半途而废。她试过学英语,没能坚持下来,父亲对此难以理解。为了证明这件事并不难,他也下载了软件,每天打卡,想给女儿“做个榜样”。
但想象中女儿备受鼓舞、从此持之以恒学英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她只是淡淡回了一句:“行吧,我没你厉害。”
当外界不断向她传递“坚持才是唯一正确”的时候,她越发自责于自己的“三分钟热度”,深感配不上那些夸赞。
她说要写小说,还一口气列好了大纲。可过了一段时间,任竹晞再去问进展,却发现大纲已经被她撕了——她不打算写了。
任竹晞没有劝她坚持,而是先问她为什么放弃。得知她自觉心力不足、实在写不下去后,任竹晞对她说:“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你的力气。写不写小说,是次要的。”
休学后被陪伴的一年半里,女孩一次又一次陷入“半途而废”的自责,一次又一次被身边的人托住。渐渐地,她接受了这样的自己——一个“每种味道的咖啡都要尝一口”的人。这无关好坏,探索本身就有意义。
“三分钟热度也很好,这样我可以多尝试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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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竹晞学社的展览板
任竹晞希望那些休学的孩子能接受事物的灰度,而她能做的就是提供一个足够安全自由的环境。在她的设定里, 一周只上三个下午的课,每月一次旅居。课堂不强制到场,课程按意愿报名,其余时间交给学生安排。
她记得有个男孩刚开始特别像“齐天大圣”,战斗力强,天天怼老师,觉得管理太死板。后来他发现,同学之间有矛盾,老师会让每个人先讲“为什么”,然后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出发点,我们能不能找到第三条路”。
渐渐地,他心里那套非黑即白的是非观,开始松动。
后来他回到老家兰州,入读一所很传统的学校,成绩从四五十分提到九十多分,当了班长、课代表。老师作业催得紧的时候,他会跟老师说“别卡那么死,给学生宽限一下”,跟同学说“作业不会的我教你”。
上高中后,他觉得学校问题多:垃圾桶不让人扔、床上不许放被子、跑操太早,给校长写了一万多字的信。开始效果不错,后来换了校长,新校长开始“暗访”要找他,他就放弃了。但他对任竹晞说:“虽然没成功,但起码我知道了不是所有事都能这样解决,我不会改变我自己。”
高三那年,他说是他最快乐的一年。
我的孩子好好的,怎么就休学了
孩子的问题,可以通过一段时间的陪伴与引导解决,而家长的问题往往更大且难以解决。
任竹晞注意到,在孩子休学初期,家长们常常因为慌张而病急乱投医。
他们最先想到的方法是转学,以为换个环境,孩子的状态就能变好;发现无用后, 他们会尝试心理咨询、找补习机构、找家教等等;以上都不起效后,很多人转而求助于玄学,占卜、跳大神、算命, 这些家长里,有硕士毕业的高学历者,也有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成功商人。
在教育小孩这件事上,很多家长习惯于 人云亦云:买学区房、上补习班甚至转学,总觉得把所有条件都营造出来了,孩子还不行,那就是孩子的问题。
但他们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些东西对孩子的成长是否真的有意义, 很多人甚至连孩子的性格都不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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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欢喜》
面对一个休学的孩子,他们有时也会“嫌弃而不自知”,但这股嫌弃往往加重孩子的情绪问题。
有个家长曾说:“我都接受她可以不上大学,做洗头小妹也挺好的,但孩子还是不开心”。他觉得这是开明,从孩子角度听,“不上大学只能做洗头小妹”是嫌弃。
还有家长私下说:“希望孩子别给自己贴标签,老觉得自己是抑郁患者”,鼓励孩子“其实你可以上学,只不过你认为你不行”。结果孩子听了特别生气:
“明明造成我生病父母也有很大责任,这话一出来好像所有责任都在我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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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房也会迎来清晨》
孩子渴望家长承认他们的痛苦,但这很难,因为承认就意味着家长也要承认他们个人有问题。
有些时候,家长会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将自身的心理问题,作用到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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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欢喜》
有一名学生特别焦虑家里的经济状况,总怕给父母造成负担。后来任竹晞从孩子母亲那里了解到,这份焦虑或许另有根源——几年前,孩子的母亲有过一次失败的创业经历。
那段时间,她名下的餐馆一家接一家地倒闭,整个家都被缺钱的恐慌笼罩着。如今事情早就过去了,可那股焦虑,连同花钱时的自责感,已经深深烙进了孩子心里。
成长从来不只是孩子的功课。
家长同样需要在外界的帮助下,看见生活中的症结,纠正不合时宜的教育观念,学会与孩子沟通。
不过很多时候,陪孩子来的大都是母亲。
事实上,一个家庭里,陷入更大养娃焦虑往往也是母亲。
任竹晞遇见 的一位母亲便是如此,她既不知道如何同休学的孩子更“柔软”沟通,帮他走出情绪低,也 不敢出面阻止丈夫对孩子严苛的说教。
这位母亲每次来谈话,一定要带上孩子父亲——因为在家里,“爸爸是话事人”,凡事她都得看爸爸的脸色。
次数多了,这位母亲意识到爱人那套严格管理的教育理念,其实并不适合孩子,她决定先和丈夫深谈一次,两人统一战线,一起帮孩子走出休学状态。遗憾的是,沟通并不顺利。
但从那之后,她敢反驳丈夫了。
孩子想继续待在任竹晞处上课,父亲不同意。母亲笃定地对孩子说:“你做什么选择都可以,这是我代表全家,包括你父亲,给你的态度。”
那一瞬间,看着孩子如释重负的表情,她忽然明白了该怎么支持孩子:替他挡住并化解来自父亲的压力。
还有位广东的妈妈,孩子高一高二,她什么事都要管,甚至为了孩子要卖房、报各种项目。
后来她下定决心跟孩子分开住,不再追着管孩子。没想到孩子某次和爸爸发生矛盾,主动打电话给她说“咱们必须现在复盘一下”。以前她不主动、孩子不理,现在孩子邀请她一起复盘。
如今这个孩子已经顺利升入高二,精神状态比以前好了很多。
这些改变,没有一个是“矫正”出来的。
寻找人生的答案
不回归学校不等于失败,更重要的是休学的孩子能重新找回生活的主动性。
学社里待得最久的,是一个男孩。12岁那年,他因为在学校总爱发火、难以融入,被送到了这里;18岁时,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成年,该走进下一段生活了,于是选择离开。
后来他没有再回到学校,而是循着真正感兴趣的方向,直接开始创业。
刚来时,这个男孩内心充满愤怒,对周围世界的容错率极低,动不动就骂人。和他深聊之后,任竹晞发现,他对外界的那些指责,说到底,其实都是在指责自己。
小学阶段,他接连经历了两位至亲的离世——抚养他长大的长辈,和最好的朋友。因为情绪得不到有效疏解,他滑向了自我厌弃,自觉不配活着。
于是他的攻击性不止向外,也向内。
他喜欢给战棋模型涂装,用颜料一点点涂那些极小的模型。这项手工作业不容易——既要耐心,又很考验手上的功夫。可这个孩子眼里只盯着失误的地方,一边涂,一边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
无论周围人怎么夸他,他都听不进去。直到任竹晞问他:“既然你觉得自己涂得差,为什么还要涂?”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这事有意思。”
大脑在发出指责,身体却更诚实,它先大脑一步,做出了选择,继续手里的动作。
任竹晞看过他成为视频博主后的第一条视频草稿,记录的是做金属模型的全过程,从3D打印、做模子、合金配比、加热、浇注,一点点磨合学习,做了六七次才成功。
如果是以前的他,大概率在第一步就崩溃了,但这一次,他在每遍失败后都跟自己说“这次好了一点,下次再调整”。
成品出来后,他自夸了一句“完美”,不过紧接着又开始下意识挑毛病“就是视频拍得不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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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竹晞学生的手工作品
休学后的出路远比我们想得要多。
那些从休学的困扰中走出来的孩子,有去新西兰留学的、去职高的、在家自考的、上“2+2”的、做游戏代打的、做COSPLAY挣钱的。有个12岁来的孩子,后来上不上学了,在游戏开发组打零工养活自己。
很多路是任竹晞这些大人们不知道,学生自己找到的——比如有个小孩找到了线上美国高中的课程,比去美国便宜很多。
文章开头提到的一敏,后来离开了学社,也没有再回归学校,因为她意识到,只要处在人群中,就会自觉地带上“优秀”的面具,想方设法积极表现,这种“惯性”让她感到焦虑,陷入深深的疲惫。
最终,她选择了回家自学,高考考入北京的一所普通本科。
她很满意现在的状态,所学专业也是自己感兴趣的。
离开的孩子,最终都能实现某种程度的自洽,但遗憾的是,很少有家长能真的欣赏孩子选的路。
对于自学参加高考的决定,一敏的父母刚开始很难接受,但一想到孩子刚休学在家时,他们曾在抽屉里看见过一瓶农药,便觉得:
“没什么能比孩子好好活着更重要的了。”
黑塞在《德米安》里写道:“每个人的生命都是通向自我的征途,是对一条道路的尝试,是一条小径的悄然召唤。”
但家长们急着把休学的孩子推回“正轨”时,少有人意识到,对这些孩子来说,休学不是终点,甚至算不上歧途,它更像是那条小径的起点:窄,陡,没有路标,沿途也没有人可以替他们走。但每一道弯,都得由他们自己转过去。
而所谓的“正轨”,或许从来就不该只有一条。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公开资料,网络,视频截图
文中出现的学生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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