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知敬畏

周银芳

秋天的一个夜晚，老领导的书房对坐着年轻干部小林。年轻人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杯子，迟迟没有开口。

老领导一眼就看出了小林的心思，笑了笑往他杯里倒茶：“有什么想问的就说。”

小林抬起头：“老领导，我工作这些年，总觉得路走得急，心里不踏实。您在位时带了我许久，能不能告诉我人生怎么走才能行稳走远？”

老领导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换了一袋茶，用热水冲泡，见茶叶慢慢舒展开来、呈现出金黄色的茶汤后才说道:“泡茶有要领，按要领来泡，茶才有韵味。同样，一个人在人生路上要想行得远走的宽，应注意的方面很多，但关键要知敬畏。”

小林点点头：“这两个字我常听，可总觉得有点空。”

“是啊，我年轻时候也不懂这两个字的份量，后来在重要岗位上遇见一事，才明白知敬畏不能只是嘴上说说，而应该终生践行。”老领导严肃地说道。

忽然，窗外秋风吹了进来，老领导不禁打了个寒战。小林关切地说:“怎么了，是不是天气凉了，您加一件衣服，以免受凉”

“不用，是我想起了至今仍感后怕的事。刚走上领导岗位那几年，我总觉得规矩是给别人定的。有一回，一个老同学来找我想批一块地。他塞给我一个信封，说是‘意思意思’。我那时家里正缺钱，便收下了信封。”老领导内疚道。

“后来您怎么处理？”小林焦虑地问。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第二天一上班就把信封还回去了。不是因为我多高尚，是我怕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今天能收同学的，明天就会收别人的。果然，没过多久同学出事了，供出了一位领导干部。我母亲得知此事后说:这件事是我处理最正确的事，比当多大的官都好。这个教训让我终生难忘。”老领导神色凝重。

小林听得很认真。

“后来我才明白，人心里得有个怕。怕法纪，怕规矩，怕夜里睡不着觉。有了这个怕，手才不会乱伸。”老领导感慨道。

他顿了顿，翻开桌面上放的一本古书说:“这书中记载了北宋包拯的故事。包青天就是知敬畏的正面典范。他也有怕，他怕的是法纪、是民心、是夜里睡不着觉；他敬的是贤者、是正道，是比个人得失更高的东西。他离任端州，一方端砚也不带走，是怕手伸长了就收不回。他写过‘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敬的是正道；他选人，只认廉洁、能干、中正这几个字，敬的是贤才。他硬气，正因为他心里有怕；他致远，正因为他心里有敬。”

看到小林听得入神，老领导继续说道:“再说个反面的吧。明朝严嵩，位极人臣，门生遍天下。他后来什么都不怕了，觉得规矩可以绕，人心可以欺。结果呢？儿子被杀，家产抄没，自己回到江西老家，寄食墓舍，老病而死。《明史》里只写了几个字，分量却很重。”

老领导合上书：“常人认为敬和畏是一回事，其实不然。敬，是向上看，敬长辈，敬那些品德高、学问深的人。你敬他们，才会见贤思齐，才会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敬是没有顶的——你敬的人越高，你的眼界就越高。”

“那畏呢？”小林问。

“畏，是向下守。人不能天不怕地不怕。要怕法纪，怕规矩，怕做了事夜里睡不着。敬让人往上走，畏让人不往下掉。一个管高度，一个管底线。这两样都在，路才会越走越宽。”老领导答道。

小林想了想又问：“可现在有些人好像走偏了。有的人不愿低头守，日子过得提心吊胆；还有的人一心想往上爬，眼里只有成功，却忘了做人最基本的东西。”

老领导笑了：“你说得对，当今有些人做不到既知敬又知畏，他们哪知，只守底线不向上敬，人就没有光；只往上爬不向下畏，人就没有根，都不行。真正走得远的人是既抬头看，也低头守。”

小林又问：“那具体怎么做？敬怎么敬，畏怎么畏？”

老领导把古书推到小林面前：“这书中都写着呢，你拿回去好好学习。看完此书我理解:敬，不是点头哈腰，也不是说漂亮话。见了长辈，肯听他们的教诲；见了有本事、有德行的人，肯承认人家比自己强；见了好书，肯静下心读。你得先把自己放低一点，才能装进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畏，就是做事前心里停一停。问自己三句：这事合不合法？合不合德？能不能摆在人前说？有一句答不上来，就别伸手。畏，不是胆小，而是清醒。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钱该拿，什么钱不该拿；什么话能说，什么话烂在肚子里。守住这些，你就守住了自己。”

小林把书收进包里，站起来鞠了一躬：“老领导，我记住了。敬是上不封顶，畏是守住底线。”

老领导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再多说。

小林推门出去时已是深夜。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灯还亮着，老领导手中的茶还冒着热气。

天气虽凉，但老领导的话却像一杯韵味十足的热茶流入小林的心里，他心满意足感悟道:人生如行路，敬让人抬头有方向，畏让人脚下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