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能看到《兰亭集序》，得感谢这两个高贵的贼？

农历三月初三，修褉节，中国人传统的全民性节日，也叫上巳节，始于西周。这一天，有隆重的巫觋祈禳仪式，仪式后，大家趁着天朗气清，可以玩玩，那就来个踏青或登高。在草长莺飞的江南，还可以赏花、沐浴一番。尤其是青年男女，憋闷了一个冬天，更可以放飞一下。再后来，文人们都认为天气好，心情好，能出好作品，于是就成了雅集的经典范式。

公元353年的这一天，应会稽内史王羲之的邀请，东晋各大家族的四十多位军政官员和名流，会聚于会稽郡山阴城（绍兴）的兰亭，曲水流觞，饮酒赋诗，玩得很雅致，也很尽兴，写出了不少诗，于是结了一个《兰亭集》。王羲之在喝了小酒之后，意气风发，铺开蚕茧纸，挥洒鼠须笔，锦上添花写了一篇序，结果诗没怎么出名，这篇写得“矫若游龙，翩若惊鸿”的序倒名播海内，誉满天下。经宋代书法大家米芾提议，大家一致认可，当选为“天下第一行书”。

据说王羲之后来还写过几次，都达不到那种微醺而游刃有余的境界。他再看原作，曾经感叹：“此神助耳，何吾能力致。”意思是当时如有神助，这种神品也只可偶一为之。于是，《兰亭集序》成为琅琊王氏传家之宝，一直传到他的第七代孙智永。

智永原名王法极，生活在南朝末年到隋朝时期，是山阴云门寺（原名永欣寺）的僧人，人称“永禅师”。他把祖上秘藏的书法真迹带到了寺里，在一间书阁之上临写三十年，退笔成冢，乃尽得其精髓。他创立的“永字八法”，为后代楷书立下典范。他的《真草千字文》，也是殿堂级书法瑰宝。

写书法人的人长寿，智永活了一百来岁，临终前将《兰亭集序》传给弟子辩才。辩才俗姓袁，是梁朝司空袁昂的玄孙，也是书法行家，当然对《兰亭集序》极其珍惜，秘藏在卧室梁上凿好的一个洞里，从不示人。

不怕家有宝，就怕贼惦记。辩才和尚哪里知道他会遇上天下第一等的高贵贼人。

时间来到了大唐的贞观盛世。上巳节还是那个上巳节，如杜甫的《丽人行》所写：“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在长安城的曲江边上，唐朝人也玩得不亦乐乎，但唐太宗就有点小郁闷。

这又让他想起了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唐太宗也是一位书法大家，有人甚至把他推为唐初四大家之一。一直以来，他最崇拜的就是王羲之，曾经亲自撰写《晋书》中的《王羲之传论》，推颂为“尽善尽美”，而且也搜罗了不少王羲之的作品，但他日思夜想的《兰亭集序》始终不曾到手。

后来，他终于收到消息，《兰亭集序》就在云门寺的辨才和尚手里。唐太宗大喜过望，马上派人带旨去请。辨才和尚怎么可能将师父的珍宝拱手让人，只能撒谎，说是不知真迹下落。

太宗看硬要不成，改为智取。监察御史萧翼装扮成书生，伺机与辨才结识。萧翼本是皇室后人，有才气，二人下棋抚琴，谈天论地，写诗参禅，探讨书法，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取得和尚信任后，萧翼拿出几件王羲之的作品大大炫耀了一番。辨才不以为然：“真迹倒也是真迹，但不是王右军上品。我这里倒有一件真迹，是王家传世之宝。”

萧翼装作并不相信，辨才犹豫再三，说出了《兰亭集序》。萧翼说不是早就佚失了吗？辨才一时激动，就爬上屋梁，从洞里取出兰亭真迹让萧翼过目。

此时距离当年王羲之书写兰亭还不到三百年，作品应该保存完好。

萧翼确认之后向辨才出示了太宗的诏书，意思是请原谅他是奉旨办事，专门来取《兰亭集序》的，辨才目瞪口呆。

梦寐以求的东西终于到手，李世民大喜过望，随后命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等书法大师临写。以冯承素为首的弘文馆拓书人，也奉命将原迹双钩填廓临摹副本，分赐皇子近臣。

回头再说被骗的和尚辨才，尽管太宗赏赐丰厚，还是受了大刺激，一年后圆寂。

贞观二十三年，52岁的唐太宗也走到人生边缘。临终前，他还对《兰亭集序》依依不舍，对儿子李治说：“吾欲从汝求一物，汝诚孝也，岂能违吾心耶？汝意如何？”

这话说得真不像“天可汗”的风格，先用了一个“求”字，父亲对儿子用这个字，应该说是极尽谦卑之意了。毕竟，自己死了江山是儿子的，《兰亭集序》也本该是儿子继承的，何况他也那么喜欢！再说，自己两眼一闭，人家听不听话，会不会把《兰亭集序》给放进棺材里，也在儿子的一念之间，他要不放，你还能再醒过来收拾他？

用了一个“求”字且不说，接下来还给儿子戴了高帽子——你那么孝顺，能忍心违背老爸最后的一点愿望吗？

这几乎是声泪俱下了。谁能想到，一生叱咤风云的唐太宗为了《兰亭集序》，竟有小女人情态，也真是太难为他了！

最后，眼巴巴地看着儿子：“汝意如何？”希望儿子当即就表明态度，他才能安心闭眼走人。

李治这时候哪能说二话呢？当然是“哽咽流涕，引耳而听受制命。”

于是，李治专门做了一个玉匣，装上了《兰亭集序》，郑重地放进了他爹的棺材里。唐李绰著有《尚书故实》，可与此文印证，“尝一日，附耳谓高宗曰：‘吾千秋万岁后，与吾《兰亭》将去也’”。

苏东坡相信《兰亭集序》就是被唐太宗带走了，有诗为证：

“兰亭茧纸入昭陵，世间遗迹犹龙腾。”

唐代人何延之著有《兰亭始末记》，此人为朝议郎行职方员外郎、上柱国，生平其他事迹无考，但其中关于《兰亭集序》的下落却写得言之凿凿。

当他游历会稽时，亲耳听到辨才的弟子92岁的玄素说及此事，“信而有征”。

事情至此本该结束了，但后来因为又出现了一个狂贼，《兰亭集序》便有了更扑朔迷离的走向。

五代时的耀州节度使温韬乃是一个盗墓狂魔，他曾经丧心病狂地掘开了昭陵。据传在墓中发现了王羲之的书法真迹，但在他写的出土宝物清单上，却没有《兰亭集序》，而且此后也从未见真迹流传和有关收录的任何记载。

米芾认为真迹不是在墓中腐朽，就是被温韬毁了：

“翰墨风流冠古今，鹅池谁不爱山阴； 此书虽向昭陵朽，刻石尤能易万金。”

史界还有猜测，李世民的儿子唐高宗李治并没有那么孝顺听话，他把真迹调换了，跟着他爹走的只是一个摹本。李治临终前在病榻上下遗诏，把生前喜欢的字画随葬。因此，有人怀疑《兰亭集序》真迹陪葬在唐高宗李治和武则天的乾陵之中。而在唐之后，再没有人见过《兰亭集序》的真迹，这也使更多人相信《兰亭集序》随葬乾陵的说法。

唐代皇陵有十八座，狂魔温韬基本上挖了一遍，唯独挖到乾陵时，风雨大作，无功而还。

其实在他之前，黄巢也动过乾陵，但几十万人折腾了一场，连墓门都没找见。

宋代蔡挺还有一个说法，《兰亭序》没有为谁陪葬，当时被李世民的姐妹用摹本调换，真迹就留存在了人间，那到底留在了哪里呢？

太史叨叨令感言：鲁迅先生写孔乙己偷了丁举人的书为自己辩护：“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当时就觉得非常好笑。现在回头再想唐太宗窃王羲之书法的事，有点像，书法家窃法书，能算偷么？呵！他当然不算偷，几乎就是明抢，但也还有点可爱，毕竟是斯文人干的事。再想想，《兰亭集序》被辩才藏在木洞里，或被虫吃掉，或传给不当的人，或无意间被火烧掉皆有可能，也许后人就再无机会目睹“天下第一行书”的神采了。唐太宗巧取豪夺之后，搞出一大堆摹本，不管真迹走向如何，毕竟使书圣的笔迹传播于世，我等还能有幸一饱眼福，这倒该感谢唐太宗和萧翼了。

参考书籍：《晋书》《资治通鉴》《尚书故实》《太平广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