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史沉思：2019级本科生中期作业摘录汇编

写家史，是理解国史和党史的基础，也是寻找与自己的生命体验和情感相互交织关联的学术问题意识与思考的契机。学术研究的意义不是独立的，而是为了回应现实中的疑惑、回应自己对生活和生命存在方式的追问。只有与自己的生命体验和情感相互交织和关联，学术研究才是有生命张力、有温度、有情怀的，学术研究需要与生命体验形成循环。

同学们基本上都认真完成了此次“家史”作业。一些同学通过电话或微信访谈、翻阅邮寄手稿等方式收集故事和线索，有的作业中还添加了不少珍贵的老照片。通过作业，同学们重新认识了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家庭和所处的时代，特别是自己与父母、家庭与时代之间的关系，更重要的是在此过程中重新认识了自己。

以下汇编部分同学作业中散发思想灵光、较具代表性的精彩片段，依照内容侧重点，按“家是什么”“迁移、聚散与认同”“家与时代”“家与记忆”“传承、苦难与奋斗”“世代之间”等主题分类汇编。汇编时尽量不涉及具体家事和隐私。若偶有涉及，在汇编时也已征求作者同意。

一、家是什么

1、张晏维

人们心心念念的“家”是什么？这个问题困扰了我许久，毕竟有家才有家史。可是我现在也不知道，越来越恍惚，虽然我硬撑着写完了我曾祖父辈到我这一辈的经历，我仍没有答案。我的爷爷撑起了一个大家庭，我也曾在他身边长大，但我清晰地知道，那个他生活着的小院子、那个小黑屋，不是我的家。在杭州生活的时光里，我同父母和睦生活在一起，即使再幸福，但那是异乡异客，不是我的家。我父母离婚之后，这个问题的答案更模糊了，从小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我陡然有了两个爸爸和两个妈妈，人可以有两个家吗？我继父走后，我的母亲未来的家、又在哪里呢？

2、毛志洪

开始写家庭发展史的时候，我又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什么是家呢，家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有人说，家是你生长的地方，是亲人在的地方，是你无论身处何方，想到那儿，心里就会莫名安定的地方。对我来说，似乎有点不同。

3、王冠瑜

“家史”，当我看到这个题目时，第一个涌上我心头的问题是——“家”，对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是我与父母的三口之家？还是包括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三代人？抑或是从曾祖父母一辈开始算起的四个庞大的家族？

二、迁移、聚散与认同

1、符馨匀《外婆与母亲：两代女性的成长故事》

前段时间在观看关于贾樟柯导演的纪录片时，有一句话令我触动很深，他说：“我真正获得故乡，其实是因为离开了它。”当我们生活在家乡、生活在亲人的关爱下时，我们没有对比，没有参照，当我们离开家乡和亲人开始了另一段人生旅程时，我们才能从新的坐标凝视自己的家乡，理解自己的亲人。

2、冯天《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从部队到地方，经过了人生的大半辈子，姥爷回到河南老家的机会没有很多，尽管现在说起河南的很多，他总是抱着极大的热情。改革开放以后，他也曾经回去过，农村早已今非昔比了，但是此时的姥爷早已经算是一个陌生的“异乡人”了，颇有种“乡音无改鬓毛衰”的悲情。他想起来自己回去站在村口，看着村里的人，“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

离开故土实在是太久了，断开了旧有的社会基础之后，几乎农村就没有再留给这些人可能的生存空间了，这个人好像就莫名的从原来的生活环境里蒸发掉了，除去乡音外别无其他，更再无人记得有过这么一个人。

在梳理完这些故事之后，最让我唏嘘不已的是，在流动中永远年轻的那一代，越来越多的只有在籍贯制度意义上“老家”的概念，那是我们的父辈不愿回去、或者想回却回不去的“家乡”，而我们心理感情上所谓的“故乡”，其实却是父辈们年轻时托付了自己未来的“他乡”。

3、利雯《迁移》

由于新农村建设修路的缘故，我外公在信丰的老宅成了拆迁房，已经被政府夷平，但我的外公每年仍然坚持要回到信丰去看一看。偶尔和儿孙辈置气的时候，他也总爱在口头上念叨：“跟你们在城里住不习惯，我要回信丰去住”。对于他来说，那段人生中最辛苦的时刻反而成为了他最想追忆的经历，那个生活条件最清苦的乡村反而成为了他心中最记挂的地方。

从外公的迁移，到父亲的迁移，再到我的迁移，范围一辈更比一辈广，故乡和他乡的距离也在不断的拉长，这恰恰是时代发展的缩影。在这个生产力越发展、人也越自由的时代，人们有时会说，当代人好像越来越需要故乡，似乎又越来越不需要故乡。

当代人的迁移，是一城到另一城，甚至是一国到另一国，这是时代发展的红利。当代人的迁移，更是观念的迁移：故乡情结常在，但故乡已经不必再成为个人发展的执念和羁绊了。高铁越走越远、5G越跑越快的时代，故乡已经不必再是那个出走一生最后还是要落地归根的地方了，我们这一辈人，大可以将脚步跨向更广阔的天地，坦荡地离开故乡追寻新的归属感与价值。

4、安澜《原乡与远方》

尽管是记录家史，但这份对家族脉络的回忆对我来说更像是一次“寻根”。正如社会学家勒维斯所说，“每个人心中都有原始的部落情结，在高速发展的社会，我们心灵深处的那种农业时代的部落意识，终究被唤醒。”

在时代变迁与岁月流淌中，三代人从西走向东，从北走向南，最后融成了这段独特的家庭记忆，成为中国发展历史的微小细碎。祖辈们为什么会选择去远方？他们又是如何处理原乡与当下土地的关系？

……这就是深圳，热情、喧闹、活力。与“北上广”不同的是，深圳更加包容，外地人在这里很难会感到排挤感，因为这里是万千打工者的聚集地，谁都是“外人”，内外的界限也就模糊了。这也是一个情感连结相对较弱的社会，很难有真正的邻里关系。十几年来，我们家旁边的邻居换了四五户，都是临时来深圳打工的租户，混得好，就待下去；混得不好，就退租返乡。在“深圳人”的名字下，我们保留着原本的生活方式，用母亲的话讲，大家都“生活得不像广东人。”

在慢慢融入这个移民城市的过程中，我也渐渐感受到一种身处于“原乡”与“新故乡”之间的尴尬。在广东的十二年生活没能让我听懂粤语，反而是在强调“学好普通话”的教育下，逐渐忘记了故乡的方言。2010年，再回镇江时，我发现自己因听不懂方言而在本是熟悉的环境中生出一份陌生与不安。丢掉了乡音，也听不懂他乡之言；回不去故乡，也融不入远方。

……祖辈、父辈又是如何确定自己的身份？对于这个问题，作为“深一代”的父亲又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父亲说，在深圳打拼的时光，让他在深圳找到了亲切感与归属感。即使生于新疆，他似乎对当下居住的这座城有着更深的情感。我想，在父亲新中国，深圳成为了他的“第二故乡”，甚至是“新故乡”。这让我对原乡与新故乡又有了新的思考。

我的家族拥有着这样一段在地理空间上跨度极大的历史。回头审视每一个迁移的节点，祖辈目的似乎也极为纯粹——生存。每一个离开故土、走向远方的决定，也不过是在国家宏观社会发展与政策变动之下，“用脚投票”得出的答案。远离故土的祖辈，或许也曾有一份同我一样处于原乡与远方之间的迷茫。但他们在新土地上的生存体验，构建出了新的认同感，也让祖辈们得以将远方变成了自己的新故乡。在祖辈的经历里，我想我大概找到问题的答案了：每个人有着不同的生命历程，也因此对故乡有着迥异的认知；但无论如何，在生命的机缘和偶然之中，那片对你有所养分和启发的土地，便是故乡。

5、张晏维

这所名为“金沙学校”的私立小学是一所糟糕的小学，缺少老师、教室破旧、除了少数几个老师之外，很少有老师认真教学。但是这里充斥着和我一样的儿童：我们是安徽的孩子、河南的孩子或者广西的孩子，我们是农民工的后代、外来务工人员的后代或者是所谓的“低端人口”的后代。我们也许是祖国的花朵，我们可能是民族复兴的希望，我们兴许没有被共和国母亲遗忘(至少是我希望没有)。我们与沿海省份的孩子没有什么不同，同样的肤色、同样的面貌、同样的国籍，但是我们却和隔壁公立小学的孩子处在两个 截然不同环境、穿着截然不同的衣服、有着截然不同的未来。每每下课，这所学校的教室里都会响起夹带着不同口音普通话，我庆幸我没能去公立小学——我的衣服和口音必然会遭到当地的孩子歧视，只有在这所私立学校我才能找到我的归属感，虽然我们来自不同的省份，但是所幸我们一样，都是这所城市的外人。

考虑到当时的户籍与高考政策，异地高考尚不可能......我的学籍转回当地，我的父母帮我选择了家乡最严格的私立小学，希望我能好好读书。当我背着书包走到教室之后我又意识到，对于班里的其他孩子，我作为一个从外地“逃”回家乡的转校生，仍然是外人。

6、廣田百惠子

在2005年依旧是排外且思想顽固保守的纯日本人，并不承认会说日语的日本人与外国人所结合生下的混血儿也是日本人。对于邻国中国，绝大多数日本人还是持有一定的歧视与偏见的。直至今天，种族歧视依然荡存于我们的视野中，改变这样的局面是任重道远的工程，也是人类共同努力的目标。因此在歧视的夹击下我开始向母亲学习中文，了解有关于中国的一切，但也只能算是片面。

问题一茬接着一茬出现，在自我认为很好的掌握了中日文化后，却又再次陷入和祖辈一样的自我身份认同障碍的陀螺式死循环中。我有一半的中国的血统，一半的日本的血统，那么我到底属于哪个国家？而母亲口中的落叶归根，归根结底又在哪里？

7、喻俊《散的家人，凝聚的家庭——被工作与教育分割的家史》

2001年到2021年，从我出生到现在已经步入大学两年，这二十年里，我们家逐渐步入城市，同时从不稳定状态到稳定状态，家庭形成了很明显的因务工和教育而家人分散的情况。

（1）“三（我+父母）一（姐）”的家庭。

（2）“二（我+母）二（父+姐）”到“二（我+母）一（父）一（姐）”的家庭。“二一一”式的家庭模式已经算是成长型的家庭模式，部分子女与父母的分开，独自工作生活，是成长型家庭的标志。

（3）“一（我）二（父母）一（姐）”式的家庭应该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这也算是成长型家庭向成熟型家庭大多过渡，子女并未全部独立工作生活，但是已经有这个趋势。

8、尹杨《知识与走向未来的奋斗接力——笔谈我和我的家庭》

我一直觉得我的家庭平平无奇，它是一个小家，并无多么“辉煌”的历史，甚至我认为这不算是完整的家，因为家中的主要成员——父亲、母亲、儿子分隔三地多年，自打我记事开始，这三人相聚的日子就没有连续超过两个月。

......我们家延续分离时代，只不过由“1＋2”变为了“2＋1”。父亲继续外出，而母亲在家一边上班，一边给予我生活上的照顾与学习上的支持，母亲的角色除了给予物质基础外，更多了陪伴，我们家的代际分工转向性别分工。

......我家在地理空间上继续发生变更，由“2＋1”变为“1＋1＋1”，一个三口之家分隔三地......我的小家，在三地，都在以不同的形式与姿态奋斗着，一家三口虽然劳累，但是奋斗着生活条件越来越好、蒸蒸日上。每年的寒暑假我们也都能相聚。

9、陈宇晴《苦难辉煌》

江夏人很有趣，作为远郊区的“乡里人”，他们似乎没有武汉人的身份认同。打小我就知道“武汉”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去医院、去打货、去逛很高级的商场、去坐火车，才会提到的名词。它的含义已经超过了“某地”，而是意味着“某事即将发生”。比如在车站江夏人这样打招呼，“去武汉？”“是，去武汉”。高中和大学期间，我很多次和同学说起“要去武汉看病”“要去武汉吃饭”，他们都会像看傻子一样一脸惊恐地看我，问我们现在不是就在武汉吗？我很难跟他们解释，只能支支吾吾地笑着说没事。

去医院坐902，去打货坐903，去坐火车最好坐901，902也可以，但是要绕得远一些。公交车很慢，站点多，江夏离武汉又远，去一趟武汉往往要在路上颠簸两个多小时，坐在后排像坐小时候玩的摇摇车。

（父亲口述）在我的心目中，我是一定要把全家带出农村的，我们一家人在农村真的是太苦太苦太难太难了，现在开放了我把他带出来，哪怕是扫大街也比在农村强。这一年我不顾一切地把农田出让了，把农根给拔了，从此以后我们一家就过起了自谋职业的生活。不知是时代变了还是我变了，做了与爷爷意愿完全相反的事情，我的祖辈从城里回到农村，我们这一代又从农村奔向城市。

10、田舒宁

乡村为什么不能令我们安身?乡村为什么逐步成为了贫穷、落后的代名词?和一些朋友们聊天时，发现大家都普遍以毕业回到菏泽为耻。坦白而言我也或多或少是这样的想法。现在想来令我诧异的是即便我们这些985大学的在校学生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教育轨道里的同龄优胜者，但我们似乎也没有接纳我们的身份、来源，更鲜少可能成为家乡的开拓者和建设者，这样的事实令我既难过又悲哀。

我想引用韩少功的文章:“我当然知道，我会对故乡浮粪四溢的墟场失望，会对故乡拥挤不堪的车厢失望，会对故乡阴沉连日的雨季失望，但那种失望不同于对旅泊之地的失望，那种失望能滴血。血沃之地将真正生长出金麦穗和赶车谣。”

11、梁乐妍《家史：一粒沙里的华南社会》

移民，无论是到吕宋岛还是香港和美国，最初的动机都是想赚更多的钱，而说到底，上一代的筚路蓝缕，无非是想给下一代创造更好的生活，无论是个人的“翻身”还是家庭的繁荣，最终，祖辈都是想借移民实现阶层的跃升，让下一代不再延续他们的生活方式。

12、柴子怡《平凡的故事》

“走出去”似乎是甘肃人的神奇咒语，走出大山还不够要真正的走出这片土地。高三的一节数学课上，窗外又是黄沙漫天，沙子钻进每一个可以通过的缝隙直冲向所有人，大家都不耐烦地皱着眉头捂着口鼻，数学老师放下了书让我们看外面，淡淡地说“要想再也不吃沙子，就要考出去”。走出去是每一代人的目标，一代又一代人尝试走出去，失败就教育下一代一定要走出去，成功就鼓励下一代走向更远的地方。这从来都不只是一种逃避和逃离。

随着单一工业模式的弊端暴露，金昌近年来开始了城市转型，紫金花海、玫瑰谷、矿山公园、滑雪场......尽管当前旅游业的发展才刚刚起步，但也给这个城市更多的发展机会，越来越多走出去的年轻人又勇敢地走了回来，想把这里变得更好。哥哥姐姐们毕业后都回到金昌工作成家，爷爷奶奶也有了曾孙，四世同堂的美好故事才刚刚开始。现在再回老家，柏油道路代替了儿时印象里的泥泞不堪，整齐规划的红瓦小院取代了曾经的黄土高墙，远处的戈壁上是巨大的风车不再是满目荒凉。再看这里，我发自内心地充满了希望，我们和这片土地都有美好的未来。

三、家与时代

1、张崇凌

人们爱把市场经济比作浩浩荡荡的时代潮流，并将其中脱颖而出的人们称为矫健的弄潮儿。但绝大多数人们更像是浪潮中的一叶扁舟，在温州更是如此，他们时而踌躇满志，总是小心翼翼，努力顺着流向漂的远一点，带着自己的孩子漂的远一点。一次违约，一笔欠款，几乎就能掀翻这艘小船，他们不像外出务工的人们，工厂就是生活的最后战线，每次危机都是背水一战。父母在那段狂飙突进的岁月中创造了一些财富，但也在时代变化之时悄然退场。但他们从没有放弃生活，放弃未来，他们在浅滩上奋力击水，拍起微小而可敬的浪花。他们从没想过创造历史，但已经书写了我过去二十年的人生，这个家不只是一叶扁舟，它与东南西北的无数家庭一起，汇成了浪潮本身。

2、张晓曼《记一个普通小镇家庭的历史》

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家庭的影子，每一个家庭都是时代的缩影。

3、黄宇阳

一个家庭的变化发展与时代紧密相连，有些人追赶时代，有些人超越时代，有些人创造时代，有些人被时代救起，有些人顺势而为，有些人为时代抛弃，没有人敢说自己的成功失败与时代毫无关系，没有人敢说自己可以脱离整个国家社会的发展方向发展。家与国，是部分与整体，齐头并进，也是独立分开，你追我赶。从一个家庭的发展我们看到时代的进步，而国家和社会的进步也会对每一个个体产生的或好或坏的影响到底是好还是坏。但是历史就是这样前进着，生活在其中的人毫不知情，但是我们这些后来者回忆着过往的时光，细数着过去的家庭发展史，就能发现我们来自何处，也会知道我们将去向何方

4、古皓元

近代史是一部动荡的历史，是一部解构的历史，也是一部重组的历史。国家和社会的崩塌、重生，总之将传导、落脚到个体间关系的破裂和重塑。我想这便是人在历史潮流中不由自主的动因吧。有人腾飞，有人黯然，更多的人随着浪潮起起伏伏、有升有落。在这浪潮面前，人的思绪和情愫可能不值一提，但恐怕正是因为不值一提，我们才成为了自己的记录者，因为只有我们才是真正珍惜自己的人。

5、刘凯妮《胶东往事》

百年更迭中，在胶东半岛这片兵家必争之地上，福山林氏、栖霞刘氏、胶州高氏、黄岛薛氏这四个背景全然不同的家庭，逐渐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在俗事匆忙中逐渐被遗忘的联系，纵横交错，于我暂止，于我再生，也终在2021由我回顾，由我讲述。

6、冯天《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人在历史的洪流中互动，构成不同形态的社会关系。家庭，是社会结构中最小的功能单元在日新月异的社会中也悄然变化着。原本可能散落在不同省份的个人，如何在几十年间离开自己的原住地，由己或不由己的找到新的归宿，如何遇到了自己的另一半又组成家庭，完成生物学上的繁衍，完成社会学上的育人。能有机会慢慢对自己的生活进行审视，跳出自己的生活本身，用第三者的眼光去看这个家庭和这个社会，也是一件很有意思也很意义的事情。

相比于与传统的宗族式家庭，现代化的城市里，楼房和单位分割出更多的私人空间，原子化的家庭模式在我身边更为普遍，三代以上甚至两代以上的血缘也难以由疏变亲，多数时候，我们只活在三到四个人之间，和他们产生最直接的关联。家庭对人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几代人长期生活形成的惯习在与不断发展的社会中的触碰下又渗入后辈的身上。但是即使现在日趋离散的一家一户，也不可能摆脱社会塑造的关系网络。

7、陈宇晴《苦难辉煌》

对于我们这一代人而言，每一个个体相对而言有了更多的自己主动的选择的权利，但在父辈身上我看到了什么叫做迫不得已，他们的选择或者是他生活的生命的轨迹都不是自己执笔绘就，而是被社会和时代的洪流裹挟又抛出，光是不被淹死便已艰难，遑论乘风破浪。听爸爸给我讲家族的故事，我看到的不仅是个体的选择、人和人之间的互动，更多的是回到一个结构性的动因当中去，他们一个人的故事背后真的就是一个时代的变迁。听完之后会更加明白，社会发展转型的大的时代背景之下，一代人、一群人，他们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一种选择？做出这样一种行为的改变？

8、田舒宁

写家史的过程，我越来越发现人要放在具体的历史环境中去理解。他们过去的旧思想便也得到了理解和尊重，过去的不幸和灾难也值得同情。这样鲜活而又生动的个体比历史书上更显得有分量，有价值。我也发现，这些一个个人都不是非善即恶的，而是有着自己的利益诉求，有着自己的价值关切，有着自己的思考和行动。正是在他们和环境的互动和角逐中，我们慢慢可以理解人、理解事、理解生活。

这里我想引用萧功秦教授的一句话作为结尾:“当历史摆脱了刻板教条而变得更有趣味时，它所提供的智慧将更加丰富。我们从中获得的教益也会更多。而所有这些教益，都会转化为我们争取更美好生活的经验资源。当我们更加心平气和地看待过去的历史，我们反而会变得更加聪明而睿智。”

9、郑梓澄

这次写家史是我第一次了解到爷爷的上一辈的故事的契机，我听这些故事，虽然因为岁月的变迁，时间的久远而使得细节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些脉络与粗略的结构，但我仍然深切地为之感动。感动于在那样的时代那么真切地有我之前之前的血脉鲜活地流动着，即使是时代的小人物也用尽全力地精彩地活着，更重要的是那种家庭观念真是一脉相承的，现在我看到兄弟姐妹之间的互相扶助，在爷爷为改善家庭条件努力经营供销社，在太爷爷远赴重洋到迷路打工寄钱回家，在大叔公努力在香港站稳脚跟生活下来……这些我的亲人们的往事上，都凝结着时代的光辉，又充满着微笑的眼泪。请回答，中山人，21世纪在我身上又会有什么新的故事……

四、家与记忆

1、张晏维

二十年来，如此而已，平平淡淡而又纷繁复杂，往事并不如歌，也并不如烟，那些我已经错过的时光和人啊，我用什么把你们留住？

有人说历史是璀璨瑰丽的，可是当我每每想起我们家的历史、想起我身边每一个人的生命、想起我母亲经历的无限苦难，我的心里都会莫名地、摇摇晃晃地升起一阵悲痛。壮阔辽远的大历史叙事和每个个体身上岁月磨过的纹理哪一个更有质感？生活是会更好、抑或更坏？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到来？历史能否给我回答？我有千万个思绪和疑问，数年之后的我再次来到钱塘江边，望着江水，说不出话。

2、廣田百惠子

在卡夫卡的小说里，布拉格是一座没有记忆的城市，它甚至忘却了自己的名字。而每一轮的昼夜更迭都蛊惑着它夜夜长眠不醒，脑子里被洗掉的事情，依然在心底抽搐着。这点截然已向在心智成熟之路不遗余力朝前走的我，轻易地同布拉格产生共情。将被打破的碎片需要粘贴的同时，也重新揭开被时代记忆缝合的伤疤。而这道疤痕又被执笔作“家史”。

3、符馨匀《外婆与母亲：两代女性的成长故事》

长辈口中轻描淡写，便已说尽了自己的大半生，而我们从那只言片语中永远无法切身体会的，是历史鲜活的血肉与脊髓。唯有用文字记录下来，才不至于在时间的洪流中遗失自己的生命碎片、迷失自己的根本所在。我想，这便是撰写家史的最大意义所在。

4、田舒宁

如果我们这些离他们这么近的后人都没有了对他们的记录和追忆，那所谓的家族、传承似乎也只是逢年过节的套路和空想。就像《寻梦环游记》里说“死亡不是尽头，遗忘才是。”如果没有人记得你、缅怀你，那么你将会最终的死亡，也就是永远消失。我猛然觉得自己有义 务去记录、去表达、去追忆、用文字去与我的生命之源打个照面，即便他们如今已经化为尘土，但他们的经历或许就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的人生轨迹，他们的基因也深深刻在我的血肉里。

8、张志如

荒唐又真实的丧事或许发生中国华北、东北、西北每一个破落的乡村，大雪，方言，搭起来的棚子，流水的酒席、哭丧的人和笑声，夜里的篝火、愚昧的习俗。没有小说电影里铺天盖地的悲痛，也不庄严肃穆，它是慌乱的，匆忙的，并非整齐的黑白两色，而是以泥土的黄色为主，处处流出土地的色彩与味道，它甚至都没有那么大的悲伤，在出殡时候痛哭流涕，但中午回来大家又都面色如常了，成年人的情感好像很少很薄，到最后只剩下一层蒙蒙灰覆在脸上，悲伤变得很轻，被粗粝的生活稀释，没法言说，无处表达，于是遁无踪迹。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虽然奶奶没有任何长辈的架子，十分孩子气，但她从1941年走来，二十岁离家远嫁，结过两次婚，在贫瘠的环境中养育了六个孩子，并将他们抚养成人，或许直率任性是她的一个维度，但这绝非她生命的唯一维度。

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七十多年最后缩为墓碑上两个字“慈母”，再过七十年，乡村被城市侵蚀，庞大的家庭被解构为分散的原子，慈母的记忆也将消散于人世，那个特别的，有趣的奶奶将就此成为茫茫历史中的一个无名氏，忽然就很舍不得。

9、方引弓《吾家小史》

不得不说县中依然有着一批负责任的教师，或者就是一批善于沟通引导的朋友吧。......高中什么都是变化的、随机的，但是又显得是那么有规律，这规律来自于班主任六点的准时、来自数学老师周二的测验、来自英语老师的听写、来自语文老师的自习、来自历史老师的“谈心”、来自地理老师的口头禅……

原本的家史是没有这一段的，但是我突然想到，他们也同样陪伴了我三年，像父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一样宽容、慈祥地对待我们，本来可以放任我们的，把用在我们身上的时间去陪伴家人，但是他们却选择坚守在岗位，他们同样是我的家人，是在最伤心的时候可以倾诉的对象，是在最无助时可以求助的密友。

……在采访母亲的时候，母亲说过这些文字都是苍白无力的，每个人的经历都难以用言语来形容，这只不过是搭了一个框架、画了一个轮廓，其中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只有各自才知道。如同她认为我写的出生前的故事还有些苍白，深夜看到我写的我的高中，也觉得如此无力，这不是一句两句话可以概括的，而且有些话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就像我和同学常用的那些绰号、代号一样。时过境迁，或许物是人非，再也没有人能够说出来这些之后相视一笑了，但或许这点点滴滴聚合的是一整个集体的记忆。晚上第一次写高中的故事还没有这么唠叨，可是我把这部分发到高中群的时候，大家炸开了锅，深夜一个个个体汇聚，无数回忆就此激活，打下一段话的功夫，群消息便已经是99+。越来越多的素材涌现，我不得不凝练成数个字，否则难以容下背后的篇幅。那一刹那，天南地北的同学们，突然又一次聚在了一起，久别重逢，归来仍是少年。从大的方面来说，他们也是我家的一部分，一个温暖的高中家庭，一个相守三年的家庭。

五、传承、苦难与奋斗

1、何书谦《“四愿”记》

当我继续动笔时，我突然意识到，婆婆即使会做剁菜，现下也不会再做了；妈妈和幺幺是不会做的，也并没有学的打算；而我跟我弟弟这一代年轻人就更别提了，以后的我们会走出这个小城，现代化的光环会将我们笼罩得严严实实。当老一辈人逝去，钟祥大多数类似的家庭里，哪里还会有蟠龙菜的影子呢？这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与味道，是否只能寄希望于专职的手艺传承人呢？这一代又一代的规矩与淳朴，是否也会在时代的洪流中被冲毁呢？剁菜离我越来越远，我离家乡也会越来越远。就像一棵快要枯萎死去的树，渴望我们这一代人为它浇上生命的源泉。但一棵已经快要枯竭的树，贸然浇水并不能令它起死回生。

毛姆在《月亮与六便士》中写道：“人生漫长得转瞬即逝。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我一路走走停停，不断地去追寻属于我的那一轮月亮。从蹒跚学步到莘莘学子，从钟祥到武汉，以后或许还要到另一个更遥远的城市。某一天站在街角，望着万家灯火，若我即使不喜欢，也突然想去吃几筷子剁菜的话，那这便是乡愁；若我未来这一生，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永葆一小份善与真的话，那这便是一个家的传承与流动。

2、程夏妮

在外祖父外祖母眼里，现在的生活就是天堂的模样，所有的小辈都应该幸福自在、无忧无虑。

“你们没吃过苦”，他们经常这么说。

我真的身在福中不知福吗？可是我依旧会有一蹶不振的时候、丧失所有信心的时候。

“老一辈人理解不了我们这代人的竞争和压力”，父亲回答了我的疑惑，“他们当年每家人的经济情况都差不多，读书毕业之后国家包分配，每月工资也差不多；买东西是计划经济，商品千篇一律，大家吃穿用的都是一样的。不像我们现在贫富差距那么大，有那么多商品和欲望，市场经济下那么多竞争，今天的饭碗明天不一定有。

“他们吃的苦是体力上的苦，开拓黄土、下地种田、修建房屋。但我们吃的是心理上的苦，不断激化的竞争，加班，996，还有消费主义的洗脑，不断膨胀的欲望……”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试图说服外祖父母。我选择沉默。相信每个人都会吃苦的，没有哪一种苦能够作为炫耀、说教的证据。乌鸦有乌鸦的烦恼，我有我的烦恼，我能做的只有坚强面对。

3、杨梓豪《不甘命运的悲叹调》

在我看来，我的家庭是一个富有抗争精神的家庭。......这个世界的下层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好，也远不能由那些同学在高校课堂展示上指点江山间而概括的。所有人的高谈阔论，大多数持保留态度，也许他们也经历过这些事呢？我这样安慰自己道。

4、吴安童

我的家史就是一部夫妇奋斗史。......他俩的奋斗历程和人生轨迹，烙上了时代的印记，也浸染着自我奋斗的泪水和汗水。他们常说自己的起点不高，他们的同学中有很多人比他们起点高，但现在反而并没有什么成就，是因为停止奋斗了。他们说人最重要的就是要不断奋斗。

写完家庭的发展历程后，我明白了一个人是怎样受到制约的。不仅是亲人过世、教育资源、各种制度安排给人造成了无数困难，而且若不是处在一个改革开放的时代，父母也未必能改变一辈子种地的命运。但是人们的努力不仅没有显得无力，反而显得更高大了。

5、尹杨《知识与走向未来的奋斗接力——笔谈我和我的家庭》

回望我的家，很鲜明的一点是，我的家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知识分子家庭，但是大家都拿着知识的武器，向着不确定的未来奋斗着。

小时父母最喜欢问我的两个问题：第一，人体的五脏六腑是什么；第二，中国五大经济特区是哪儿？我想第一个问题，是对家族文化与气质的传承与接续，是一种守望与晕染；第二个问题，便是开拓创新与努力追梦的理想与品质，是一种勇气与激励。它们相互交织着推动着我的继续前行。

6、陈宇晴《苦难辉煌》

人生太短，苦难太长。家史给了我一种理解宏大叙事与个体命运相交错的独特视角，使我面对当下和未来的很多困境都有了完全不一样的从容心态。

我觉得我们家的家史就是苦难重压之下人们不屈不挠的奋斗史，即使最后没有辉煌的成果，但奋斗本身就是一种辉煌。

7、张志如

奶奶很普通很平凡，我的家庭也很普通很平凡，就是中国现代以来随处可见的那种家庭。第一代生长于农村，第二代拼搏在城镇。

但我又感觉我们这一家子人又都不那么平凡，好像有一股子精神，一直在支撑着我们，提着我们向上，向前，往更好的未来走，往更幸福的地方去。

这股子精神或许可以解释为中国现代化的力量，新中国建设时期，无数的农民在故土耕作，用汗水和泪水浇灌土地，为中国的工业化积累资本与资源，这样的时代里，我的家庭将一生都奉献给泥土，无论是我的太爷爷太奶奶还是我的爷爷奶奶，他们一生的大部分图景都是土地与作物，四季因循，万物枯荣，他们用一生的时间丈量土地与自然；改革开放后，市场经济拉开帷幕，社会发展迅速，这样的时代里，我的家庭又化身为城镇化、市场化的因子，在市场的浪潮中沉浮，在铺展开的城镇化里寻找新的生根点。顺应着国家的发展，我的家庭也在不断地发展，向前。但这股精神或许又不仅于此，在时代的大浪大潮之下，我依然认为有一种一脉相承的精神存在于我的家庭我的家族之中。

8、李思捷《在贫富更迭之间》

我的爷爷一生吃过很多苦——似乎那个年代的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平凡人本当受苦，这没有什么值得言说的，但是落在我的亲人身上，这句话的意味就沉重了许多。

在两个家族贫富更迭的历史中，有一些东西永远是历久弥新难以磨去的，就是一个家族的韧劲和道德传统。

9、梁乐妍《家史：一粒沙里的华南社会》

农民的命运，仿佛就是任由上天摆布的木偶，贫穷而脆弱。

父亲的两个转折点，一个是教育，一个是阅读（阅书与阅人），两个笼统地讲都是“读书”。

10、柴子怡《平凡的故事》

“苦”是长辈们故事前半段中出现最多的词。有多苦？是姥爷的兄弟们为了谋求生路，拉着还装不满一车的几件家当，一步一步逃向五百多公里外的玉门；是孩子们结伴在凌晨出发，徒步几十公里去更荒凉的山上捡拾发菜；是蒸着吃、烤着吃、煮着吃、炒着吃、炖着吃，千方百计变着花样也吃不完的土豆。这里有的是看不完的戈壁和刮不完的黄沙。姥姥和姥爷就在这样的环境下拼尽全力拉扯四个孩子（两男两女）长大，但无奈家里适龄的劳动力实在太少，加上后来姥姥因为落后的医疗条件做绝育手术失败，意外有了小姨，不得不交了大笔的罚款，家里唯一的牛也被罚走，情况更是雪上加霜。由于实在拿不出钱供五个孩子读书，五个孩子都只能断断续续地读书，最终在高中被迫放弃学业。舅舅们接过锄头，继承了祖传的事业种起了地。二姨嫁给了一个院子里的一户张姓人家，张家原来是村里的地主，打地主的时候田地都被分了出去，但好在还有亲戚接济，做着放羊的营生。二姨刚嫁过去的时候日子过得很苦，羊要精心照料着，除了冬天都一直在山上放羊，没钱在山上盖房子，只能挖个土窑洞将就着。

……在向长辈追问过去时，我曾遗憾于故事的平淡和平凡，嫌它不够波澜壮阔，尝试挖掘更惊心动魄的故事，却依旧无果。但当我真的把这些故事一字一字梳理出来时，我由衷地感到敬佩和感激。是因为上天对这片土地的厚爱，馈赠了丰富的矿藏，给予了改变发生的契机；是因为那些勇敢勤劳的人探寻建设这片无人之地，才有了城市的发展；是因为祖辈的努力坚持，才让父母有勇气走出荒凉；是因为父母的勇敢挑战，才让我有机会在城市读书，才让我有机会坐在武大写下这样一个故事。我们家的故事如同大多数中国家庭一样平凡，但时代发展的起起落落对于每一个家庭的影响也不尽相同，我们的故事从戈壁荒漠开始，兴于城市的出现，转折于镍矿的贬值，又焕发于城市的转型。

六、世代之间

1、林启恒《记林曹两家四代人的沉浮》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故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恩恩怨怨，但是这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中国人总认为子女和父母之间是完全拥有、相互坦诚的，但是生活中总有那么多种种告诉我们，这坦诚或许只是单方面的。父母有了解孩子的可能，有看着孩子长大的权力;但是反过来，孩子可没在父母长大的时候陪在他们身边，也没有经历父母年轻时候的故事。当我们以为自己很了解父母的时候，面对的却是一个又一个吃惊，所以多和他们聊聊天吧，哪怕听到了自己不想听的。

2、向仁雨《父母爱情》

说来很是有趣，中国人的生活是不断地在教育中再生产，养育一代人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养育下一代人。

3、胡明玥《从汉江边到长江旁》

人的知识结构与情感经历，构筑了意识化的“自我”，而家庭是个体“自我”觉醒和形成过程中，最重要的影响来源。一代又一代，我们从家庭中获得亲情，又组建新的家庭，产生新的亲情，它始终是个体亲密感的重要来源。政治家西塞罗曾说过：“一个不懂自己出生前历史的人，永远是个孩子。”透过家族之史、家庭之史，或许我们能窥见那个年代中祖辈奔波的身影，小家的变迁，大家的变幻，寻根留本，承前启后。

4、韩如冰《秦巴山里父辈的故事》

“成年的时候，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早点毕业去挣钱，找个稳定工作，公务员最好。不找父母要钱，自食其力。”

以上是我采访我爸时发生的对话。其实这个问题我刚问出口就后悔了，它过于“理想主义”，而那一代中年人总是羞于回忆青春与梦想。但我爸不假思索地给出了回答，我愕然于他的回答竟是如此朴实直率。但细想，我现在即将二十，我的理想是什么？进入大学还不到两年，我的理想急速下坠，在焦虑的裹挟下愈发贴近现实。此刻，我万分希望毕业之后能顺利考上选调生，成为公务员，安安稳稳，幸幸福福，度过一生。尽管是相隔二十余年，时代环境、教育条件、知识储备已不可同日而语，但基于同样的阶层愿望，我们父子的回答竟是如此相似。一切都变了，但一切仿佛也没变……

5、冯天《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无论国家是否实施计划生育，人依然无权选择被“生出来”，包括在哪里长大、家庭环境如何。人作为生物学上的人，肉身的价值是平等的；但作为社会学上的人，身份的差异是永存的。下一代终究是在前人留下的社会基础上生活的，是所有过去的人构成了现在的你。孩子作为家庭关系的最末枝，树杈状的关系网将前人的“营养”向下输送，沉到了他们的身上。

这种时候也难免浮现一些因果论的迷信，会相信每个人的存在总会留痕的。哪怕一个人自认为过的碌碌无为，也能向后人投射出自己生活过的倒影。不过这种倒影，我们看到的大多是他们在人生上的诸多转折，更重要的是社会发展打在每个人身上的烙印。如此看来，自出生起的每一次选择，都不是完全自由的。我们所在环境的物质基础提供了不同的选择空间以及方向，从小形成的认知逻辑体系则提供了各种分析的可能。

但我又不甘沉浸在这种因果论之中，毕竟我总不想否认人本身在实现价值的过程中发挥的主体性作用，同理，我们的家庭在代际的发展中也不能完全囿于社会存在中。至少值得肯定的是，无论外在如何变化，至少我父母、甚至他们的父母再往上，对于教育的肯定和对于知识的向往成为推动着他们在社会中向上流动的巨大动力。这难免又无法脱离我们的社会总体对于教育的重视不断加强，以及阶层流动性强的大环境，但话说回来，怎么想和怎么做不见得就是一回事。

6、王嘉铭《反叛、反思与归属——我的回归之旅》

父亲常以“农村人”自居并以此教导我。据我反思，父亲的“农村人”概念有着多重内涵——做人要谦虚、要重亲情、要与人为善等等。“乡土”或“农村人”的内涵或许是父亲成功的原因之一，但也存在着众多缺点。这些缺点又被我在生活中放大，使我对这种“乡土”极度厌恶和反叛。当然这里的“乡土”只是我个人意义上的乡土，而非更加广泛的、普遍性的“乡土”概念。首先，老家曾经贫穷的环境曾让我感到不适。......我对控制和媚俗有着深刻的体会和厌恶之感。控制一定程度上......也是“乡土”的另一层缺点。

7、张艳琪

“父母是隔在我们和死亡之间的帘子。你和死亡好像隔着什么在看，没有什么感受。等到你的父母过世了，你才会直面这些东西，不然你看到的死亡是很抽象的，你不知道。”（引自马尔克斯《百年孤独》）

8、田舒宁

之前我对于老家的感觉一直是疏离的，或许是因为自己觉得自己是“城里人”，也或许是觉得和那些没读过多少书又每天因为琐事烦闷的亲戚没什么共同话题。但是，写家史的过程也是我重新审视自己的生命来源的过程，是和自己的祖辈们对话，和自己的不解、不屑和解的过程。

我重新认识到很多亲戚们的美好品质，重新读得了父亲的成长环境，也认识到很多人命运轨道的狭窄。中国有这么多的人，每个人都有着不一样的人生。而这样一群生活在鲁西南的人们，他们或许贫穷但依然勤奋，或许封建但依然守礼。他们有的生活的不好，命运总是和他们开玩笑;有的靠着两三代人的努力才能走出农村过上“城里人”的生活;有的人一辈子也没有走出过菏泽，到现在连手机都不会用......作为他们的后代的我是不是也是踩着他们的肩膀过来的呢，我享受的这些、我所见到的这些是不是以他们的牺牲换取的呢?而我又怎么样去帮助他们、影响他们?

我突然感到自己的渺小、可悲，也突然觉得自己每日忧心的这些绩点都算不了什么，我不也是难以逃脱时代影响的人吗，出生-长大-工作-死亡?就像当初在看《人生第一次》时，我写下的那样“希望未来终会走向下一个节点，自己不至慌张，能多从容”。我想，与其焦虑、担忧、迷惘，不如踏实去干、去改变、去创造、去热爱和接纳。我期待自己能摆脱犬儒主义，真正做到关切社会和踏实肯干。也期待我的家乡能真正生长出“金麦穗和赶车谣”。

9、李思捷《在贫富更迭之间》

我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求知欲，对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事物充满了好奇心，可是对于了解自己的家庭家族家乡，情感竟然是充满抗拒和逃避的，带着一种“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羞赧。进一步追究，我发现我不想了解我的家族的过往，本质上是我不想了解我自己。在宗族意识逐渐淡薄、家庭高度原子化的今天，像我这样的青年人，天生觉得自己生来就是脱脱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更多的牵绊和关联只会让我觉得被束缚。尽管人类总有寻根的精神诉求，但对于我们这一代人，在我们寻找自己的来处时，父母——我们的生命源头的意象——已足以作为我们全部的精神寄托。上一辈和更久远的的故事过于陌生疏离，此时的我，明明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却仿佛一个他乡游客，或者是闯入博物馆的贸然造访者，一方面感觉我被从自己最亲密的摇篮里剥离了，仿佛一个局外人，瞬间感觉自己是赤条条的；另一方面又感觉自己被强行灌注了一套不属于我的来龙去脉，陈列在展柜里的故事是如此稀松平常又强硬有力，于是乎连我自己仿佛也不是我自己了。现在回想起当天的情绪，不得不承认人的认同感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我有时候感觉自己虽然从没粘过泥土，但身上却永远有农民的烙印。我不能说勤劳质朴、善良正直是独属于农民的特质，但至少这是我身为农民的祖祖辈辈都有的特质。我和我的父亲很多地方十分相似，生活方式单调、规矩、沉闷，一点也不出格，从不好意思撒谎，从没想过走捷径，甚至看到捷径会本能地绕开，越费力的方式我们越喜欢，仿佛这样就证明了自己的踏实肯干不会出错，从来不会揣度时代发展的趋向从而乘风而上，只知道埋头扎扎实实地做最保险、最不划算、最“蜗牛”的那条路。无论这些年世界如何天翻地覆日新月异，我们在某些方面都好像时代的落伍者，喧哗世界里因为低着头做最蠢笨的事而不会说话的沉默者，在人际交往中常常怯懦、闪躲、不自在，不善言辞难于世故，但唯有一颗真正希望别人好的心，善良正直是我们唯一的交际技巧，虔诚待人、尽己之力帮助他人不是出于道德而是出于基因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