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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来处。顾城生在北京,父亲顾工也写诗,家里本该是纸墨的气味。可轮到他十二岁,学校停了课,他被送到山东北部一个村子里跟着大人下地、看猪。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白天在泥水里淌,夜里缩在被筒里想北京,想得难受就在纸上划句子。后来那些被人称作“透明”“干净”“像从童话里长出来”的诗,根子其实埋在这段日子里——不是他真的住进了童话,是他太想从泥里爬出去。**把逃命的渴望写成诗,再把诗当成真住在别处,这个死结他背了一辈子。**
等他回到北京,学也没再正经上。写诗、投稿、跟一帮同样没着落的年轻人混在一起,油印小册子、串门、念诗。成名来得比长大早。1979年,一首只有两行的短诗见了刊。前半句说黑夜塞给他一双黑眼珠,后半句说他偏要拿这双眼去摸亮处。就这么两句,一夜间传遍校园。他瘦,安静,常年扣一顶洗得发白的布帽,走在街上像走错了片场。名气来得太快,快到他还没学会怎么当一个成年人,就先学会了怎么当一个被原谅的人。这点很要命:一个从来没被要求负责的人,忽然有了让所有人给他让路的资格。父亲这封信的收信人身份,到这儿其实已经用完了——儿子成了名,儿子始终没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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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一家三口上了岛。开头那几个月确有几分好日子的意思:翻土、锯木、钉墙、给孩子做木头玩具,海风从坡上一阵阵过。问题来得也快——饭碗丢了。他退掉了奥克兰大学亚语系的位子,说法分两路:一路说他嫌讲堂拘束,要专心隐居;另一路更直接,说他根本不会教。有记述写他往讲台后头一坐便不言语,单等学生开口来问,活似一尊入了定的泥胎;人一个个散掉,校方最后只能请他离开。粉丝把这事说成“不屑体制”,说得挺体面。**可真相往往不体面:他不是不肯上班,是上不了班。**这两者的区别,是一个人选择了自由,还是自由替他遮了丑。
1990年6月手续办完。他给自己盘了笔漂亮账:坡上起棚,蛋换钱,月供填上,闲了涂两笔、写几行,菜也自己种。他大概真觉得自己是陶渊明。可陶公写“采菊东篱下”的时候,家里还有田有人,轮不到他饿肚子。顾城只记住了不肯为几斗米低头,忘了腰可以不弯,饭还是要吃。鸡买了二百多只,一坡的鸡叫,天不亮就开口。当地有条规矩:一户养鸡不许超过十二只。岛偏,平时没人管,可他挡不住邻居。二百多只鸡的动静和气味把人逼急了,一封投诉递上去,官府来人,给三天期限,多的处理掉,只许留十二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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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吃不完,谢烨把鸡肉剁碎包成春卷。礼拜六岛上开集市,她摆个摊,顾城在几步外支起画架子。他自己讲过:画挂出去无人问价,她的春卷倒抢手。这话被人当段子转,笑着夸这诗人还挺幽默。你把这画面摆开了看——一个在国内被追捧过的诗人,漂到南太平洋一座小岛上,靠老婆站在摊子后头炸春卷养活,自己的画一张也没出去。这不是幽默,这是一个人被生活扒掉了全部包装,光秃秃站在太阳底下。**所谓隐居梦,账是记在另一个人身上的。**
穷到什么程度,舒婷写过。顾城的进项向来是零票子,三块、五块、七块,一首诗换不来一顿饱饭。丢了教职,福利金只够垫底,鸡没了,春卷全压在谢烨一个人身上。月供五百像块石头压着不走。舒婷在美国陪他们逛过一家小店。货架前,谢烨掂起一双袜,捏了捏,放回去,过半晌又伸手摸了一遍,最后还是空着手跟她出了门。舒婷看不过去,回去开了柜子由她拣。她犹犹豫豫久了,末了抱走三样:水洗的夹克一件,红衬衣一件,牛仔裤一条。东西不贵,可那是她那几年里少有的新衣。舒婷的原话大意是:在国外这些年,置了房、落了脚、生了娃,看着还是没吃饱。一双袜子被反复拿起放下,这就是那段婚姻的日常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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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穷更难熬的是规矩。顾城不许她戴耳环项链,穿哪件衣裳得他点头,头发怎么梳都在他眼里过一遍。那个爱笑的姑娘把爱美的心思一层层收起来,收到自己都忘了。有一回舒婷上岛,几个人下海,谢烨换了泳衣,顾城的脸当场沉下来。外人爱把这解释成吃醋,解释成诗人深情。可一个人的身体穿什么、戴什么、在谁面前露多少,都要另一个人批准,这不是深情,这是管辖。**深情是“我怕你走”,管辖是“你别想走”,两者穿相似的衣裳,骨头完全不同。**
然后英儿来了。她是顾城的狂热读者,从国内奔着这座岛来的,年轻、热、眼睛里全是光,住进了这个家。顾城乐坏了,觉得自己手里攥着两位神明:一位管锅灶,一位管灵气。他甚至开口跟妻子商量:仨人凑一块儿过到底,像一户大人家。谢烨应了。有人把这段说成“超前的自由关系”,说得体面。可你把三个人关在一座两千人的小岛上,没有收入、没有退路、没有外人评判,这关系里谁有权力、谁在让步,一目了然。这不是自由,这是把一个人的忍耐包装成了三个人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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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身边多了个人,名唤大鱼。头一回她知道日子原来还能这么过:有人跟她讲话时是平视的,有人不问今天她穿的是哪件。她动了走的念头,想带儿子去过正常人的日子。这一动,把顾城最后一块地基抽掉了——房贷压着,挣钱的人要走,精神的寄托也早飞了。1993年10月8日,坡上很安静。他抡起了斧子。谢烨倒在屋外,五岁的木耳在邻居家,躲过一劫。顾城回屋写下那几页纸,随后把自己挂上了树。
第三个收信人是姐姐顾乡。这个人的位置最容易被忽略。她也住在岛上,是顾城最信的人,遗书里有一页是给她的。案发后是她从坡上赶过来,把五岁的侄子接走,没让孩子再看一眼那间屋子。孩子的外婆不肯带这个外孙——不是心狠,是一看见这张脸就要重新经历一次丧女,那种疼没法过日子。于是孩子归了姑姑。顾乡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孩子断掉父亲:不教他认汉字,不让他碰那些诗,不跟他讲父亲是什么人。这决定后来被人骂过,说太狠,等于把孩子的一半血抽掉。可你站在她的位置上想——一个五岁男孩,父亲刚杀了母亲,全世界的报纸都在写这件事,要护住他,最省事的办法就是让那座山彻底消失在他视野里。她选的是隔离,不是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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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收信人,是木耳。那页纸字数最少,分量最重。留给儿子的是一句几乎算不上嘱咐的话:愿你别太像我。一个手上刚沾了妻子血的人,给儿子的收尾竟是“别学我”。这话残忍得很实在——他到死都清楚自己是什么东西,也清楚这孩子跟着自己会成什么。木耳后来的路,几乎是照着“别学我”反着走的。他在岛上长大,坐渡轮上学,姑姑接送。2006年他满十八,考上了奥克兰大学的工程系,分数排在前头。学费并非来自版税,是几位心疼这孩子的人凑的份子,外头叫它木耳基金会。也就是说,把这孩子托起来的是一群陌生人,不是那个写过“黑色的眼睛”的男人。
我们这些隔岸看戏的人也在账单上。我们爱看天才发疯,爱转“诗人浪漫”的段子,爱把控制说成深情、把无能说成清高、把自私说成纯粹。因为承认另一种可能太扫兴了:那个人可能只是不肯长大,而我们替他鼓了半辈子的掌。顾城这辈子收到过太多豁免——街坊豁免他,读者豁免他,妻子豁免他,连死亡都替他豁免了一部分。一个从没被要求负责的人,怎么可能懂得别人的人生也是人生?所以别只盯着那一斧子。该问的是斧子落下之前那十几年:一个姑娘在摊子后头炸春卷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她把丈夫的情史一个字一个字敲进电脑的时候,有没有人替她关掉那台机器。这些事看着都不值一提,可压弯人的偏偏不是大事——大事只发生过一回,不值一提的事堆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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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那张豁免券,今天还在发。一个人只要有几分才气、几分名气、几分“艺术家脾气”,周围就自动有人替他圆场:他不过是敏感,他不过是不会生活,他不过是个长不大的孩子。粉丝替他挡,同行替他挡,合作方也替他挡,挡到最后,替他付账的还是最近的那个人——伴侣、父母、助理、合伙人。顾城不是孤例,他是这套逻辑走到尽头的标本。**我们夸一个人“纯粹”,常常是在夸他不必承担后果。**木耳那一代人的答案其实很朴素:把日子过成能交付的样子,比把日子过成诗难得多,也体面得多。一个人肯为账单、为孩子、为一顿热饭负责,这份普通,比任何一行被印进课本的句子都硬。
木耳用另一种活法回答了这一切。他没写诗,没站在灯下,没把日子过成一首随时会碎的句子。他算结构、还房贷、接孩子,普通得没有任何故事性。可正是这份普通,把“愿你别太像我”兑现了。一个父亲能留给儿子最实在的东西,不是才华,是嘱咐他别走自己那条路。所以我想问问看到这儿的人:我们一遍遍重读顾城,究竟在读那两行诗,还是在读那个“为诗疯魔”的浪漫幻象?若这种浪漫要拿一条女人命去换,你还肯为它拍手吗?
谢烨 四封遗书 天才与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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