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二十多次拒绝。他问了自己一个很难的问题:是不是该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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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高校不要他,一个哲学研究生申请者。世界像是在告诉他,学术生活不过是少年时代的幻想。成为职业哲学家的目标,看上去已经搁浅在学术的暗礁上。是时候判断一下,继续追一个被世界判定为"不可能"的项目,还合不合理。
可一个人到底怎么判断,什么时候该放弃?
理论上有个干净利落的公式:当放弃的预期效用大于坚持的预期效用,就该停。但干净的答案一落到生活里就化开了。真到了要面对放弃这件事,所谓预期效用,不过是个人的主观估算。该放弃的那一刻是混乱的,更多由一个人自己的标准和性格决定,而不是什么能被称作客观的东西。于是更多问题冒出来:万一下一次就成了呢?过去的努力是不是全白费了?如果放弃,我成了什么样的人?
放弃目标之所以难,还因为我们被"坚持就会赢"的故事包围。流行文化偏爱那种不太可能的成功:遭遇挫折、继续尝试、拒绝投降,然后顶着压倒性的劣势赢下来。在一个推崇"永不放弃"的社会里,"失败者"和"半途而废的人"是骂人的话。坚持的价值不只在流行文化里,它也促使道德哲学家去强调坚毅这种德性。
哲学家们近来热衷于理解坚持的本质与合理性。美国哲学家罗伯特·诺齐克(Robert Nozick)认为,尊重我们过去的付出会形成一种承诺,帮我们克服放弃的诱惑,也可能推着我们实现长期目标。詹妮弗·莫顿(Jennifer Morton)和莎拉·保罗(Sarah Paul)则邀请读者在启动长期项目时,始终坚信自己会成功,哪怕证据相反——在有利的情况下,这能克服让人僵住的惰性。伊丽莎白·杰克逊(Elizabeth Jackson)等人强调,希望能为"在失败证据和放弃诱惑面前仍追求长期目标"提供合理性。哲学家们就这样为一种坚持的文化添砖加瓦。
但坚持的文化有个重要问题:它恰好藏起了它否认的东西——放弃的正面价值。坚毅固然好,可在真实生活里,放弃目标对发现我们是谁至关重要。他把它叫作放弃的"探索价值":退出可能揭示出技能、局限和热情,而这些在失败之前根本无从知晓。
要理解这种探索价值,得先理解目标是怎么被选出来的。理性选择理论区分手段与目标。目标落在理性的范围之外,按偏好来选;一旦选定,目标就成了固定点,手段再据此理性选择。但追逐偏好并不是选目标的唯一方式。目标也可以根据手头可用的手段,通过探索和即兴的方式选出来。
创业理论家萨拉斯·萨拉斯瓦西(Saras Sarasvathy)用一个日常例子解释这两种选法:决定晚饭吃什么。你可以从菜谱里挑一道菜,买齐食材,照着做,成了。这通常就是我们理解追求目标的方式:选定一个,练出必要技能,努力达成。目标决定手段。在坚持的文化里,我们选的任何目标都被假定为可实现的——如果失败了,那是因为不够努力。
但晚饭还有另一种选法。你可以先看看橱柜里有什么食材,然后即兴发挥。这是另一种选择过程:食材决定菜品。萨拉斯瓦西认为,第二种策略才是创业者做成生意的方式——他们试错,直到弄清自己擅长什么,然后才开始坚持。他们在选对方向之前,先放弃了糟糕的商业点子。这个框架让我们抓住放弃的探索价值:我们通过失败,发现"橱柜里的食材"。放弃常常是通向自我认识的一步。
想想长期目标的选择。这些目标就像橱柜里未知的食材:得先试一试,才知道哪些有用。第一次就凑齐正确食材组合的概率有多大?同样,青少年选的第一个人生目标,成年后真能满足他们的概率又有多大?最早采纳的人生目标,往往出自无知和稚气的幻想。但如果我们承认那些目标是暂时的,并留意失败的原因,我们很可能获得关于自己的知识。
最初的目标,就是哲学家大卫·施密茨(David Schmidtz)在1994年《选择目的》一文中说的"助产式目的"——那种"通过一个获得其他目的的过程而达成的目的"。助产式目的是临时的,因而能指引对其他目标的寻找。我们可能意识到自己天赋不足以成为音乐家,意识到自己会破坏那些近得让人不安的亲密关系,或者意识到自己不想花好几年写一篇论文,等等。留意失败,就是警觉自己的技能、天赋和驱动力。这个寻找并不轻松,一生中可能要重启很多次,不总是因为没学到教训,而是因为我们随境遇而变。
另一些时候,从失败里学到的不是关于自己的事,而是关于生活处境的事。西弗吉尼亚乡村一个志向远大的年轻女性意识到,她没有上大学的资源;恰帕斯一位用母语写作的原住民作家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他的文字不会被很多人读到;一所小型大学的文学系主任认清了管理层正在逐步削减人文学科。失败帮我们认识到,我们的条件不适合正在追求的目标。可现实并不那么容易被改变。当周围环境在跟我们作对,正确的策略不总是去改变环境。有时更好的做法是改变自己。勒内·笛卡尔(René Descartes)的话里就有这种智慧:"我的准则始终是,尽力征服自己而非命运,改变自己的欲望而非世界的秩序。"也许那位西弗吉尼亚的年轻女性必须找到不依赖大学的成功路径;也许那位恰帕斯的作家需要学会用英语写一些文本;而那位文学教授,也许得在学术圈外找到谋生的方式。
回到最初的问题。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弃?理论上答案直截了当;现实中,追问放弃目标的最优点,似乎问错了问题。对的问题不一样:如果我放弃,我会更了解自己吗?
正是这个问题帮他决定,不再试着成为学术哲学家。他没有续签墨西哥城伊比利亚美洲大学的兼职合同,接手了一位好友原来的办公室工作。那不算什么,但至少是个重新想象生活的起点。可接下新工作一周后,他受不了那份办公室工作有多让人提不起劲。那比被拒的刺痛更难受。于是他确认了,真正推动他的是做哲学。他真正该放弃的是那份办公室工作,该坚持的是博士申请。他又申请了两年。第一年被拒。然后有一天,他被亚利桑那大学录取了。风险有了回报。但也可能没有。放弃哲学也许会把他带到更好的地方。他怀疑不会——不是因为他坚持了下来,而是因为有一周,他没有坚持。他就是那样知道自己被什么驱动的。
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那句"杀不死我的使我更强大",已经成了坚持文化核心的陈词滥调。但它暗含一个常被忽略的真相:那些没让我们变强的东西,也可能教会我们,我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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