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红旧事》主创：我们用厚厚的糖球，裹了一颗命运的苦药

尊重观众的时间、塑造精彩的人物，这是影视手艺人在行业动荡期做一部精品剧的信念

来源 | FoST未来叙事

文 | 子路

雪下了，于淼导演却越来越着急。ㅤ

今年初，《余红旧事》在太原拍摄，整个剧组一直盼着下雪。故事设定在东北深冬，一场大雪纷扬落在余红广场，也覆盖住了在这个舞台粉墨登场的人物命运。

《余红旧事》命运漩涡里的核心人物

但太原毕竟不是东北，雪落到地上存不住。那天好不容易等来一场雪，剧组按计划先拍广场边派出所室内戏，天黑再外景。每拍一场，于淼就探出头看一眼：雪还在吗？

天色渐暗，雪线消退。“民警刘娟（王佳佳 饰）深夜巡视广场，发现赵长友（耿乐 饰）被冻僵的尸体”重场戏还没拍，这是全剧连环荒诞命案的开头，紧急吊车布光至少需要两个小时，怎么办？　ㅤ

“等不及了”，他拍板，就用自然光拍。摄影指导提醒，导演你可想好了，这个镜头自然光，后面一系列可都得自然光，要不光线接不上。于淼认了。　ㅤ

于是，地面半化不化的残雪，搭配剧组现场制造的飘雪，伴随刘娟的脚步共同进入画面，组成了“雪地冰雕酒鬼”这样一个极具冲击力的悬案起始。ㅤ

这场快速决策、高效响应、成果明晰的抢雪作战，是《余红旧事》一个很有代表性的创作切面。

这部剧改编自“东北文学复兴三杰”之一班宇小说《于洪》，讲述了在20世纪90年代下岗潮背景下一座东北小城，一连串离奇命案背后的人性纠葛故事。　ㅤ

这也是我心目中今年最好的一部悬疑色彩现实主义剧集，是追完后仍会在心里反复咂摸人物命运回响的好剧。所以即便被拆成中剧播出，它仍然取得了豆瓣5万+人评分7.8、爱奇艺热度8414的好成绩。　ㅤ

带着诸多好奇，【FoST未来叙事】近期独家专访了《余红旧事》导演于淼，该剧制片人、爱奇艺爱斯尼工作室制片人金日善，并且录制【未来叙事会客厅】播客栏目，感兴趣的朋友可去小宇宙收听两位主创更具细节的分享。

金日善告诉我，这部剧成本并不高，1月7号开机、9月29日上线，实现了实拍项目里少见的高效率，并且已经为平台带来好收益。　ㅤ

在剧集市场动荡的当下，一部品质在线还能健康回报的剧，太难得。《余红旧事》怎么做到的？两位主创深入肌理的细致分享，大概会给当下的影视行业创作者们一些帮助。

01 找到余红广场这个舞台，让人物粉墨登场

东北故事为什么在太原拍？这要从剧本改编说起。　ㅤ

接到爱奇艺把小说《于洪》改编成影视剧的邀请，于淼和编剧团队都感受到了一种冒险。小说仅一万多字，以刘阳的男性第一视角打开，许多人物与往事藏在线索背后，改编难度不低。　ㅤ

他们决定抓住故事里的线头、大量扩充情节，把女性群像放在中心，也让悬疑稍稍退后。案件可以提前，但要把牵引住观众往下看的重任，放在人物命运上。　ㅤ

《余红旧事》立体精彩的女性们

这个方向，需要一座容纳她们的舞台。　ㅤ

以小说里的于洪广场为起点，于淼开始想象：哪个角落有什么？谁住在那里？谁会从这里经过？当人物沿着导演思维的空间关系一个个出现，女性的生活也逐渐连成一片。　ㅤ

这对制片团队也有很大帮助，金日善坦言，如果能把主要场景控制在同一结构范围，就能省掉许多拆分拍摄的周期、成本浪费。　ㅤ

于淼（二排左1）在拍摄现场

可真正要找一个这样的地方，却难住了剧组。　ㅤ

金日善回忆，勘景组两队人马先去了东北，沈阳、本溪及周边找了一圈，在翻新老城区找不到想要的年代感。随后扩大范围，一路北上吉林，另一路去了在社媒上发现的，山西太原兴安体育场。　ㅤ

美术指导卫宁老师把照片发回来，当天下午，金日善就拉着于淼开会。看见兴安体育场那片废弃的、角斗场一样的空间，于淼觉得，找到了。　ㅤ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欧洲很多破败的角斗场里布满石头缝，很多鸽子在里面做窝，就很像我们故事里那些在缝隙中求生的人。　ㅤ

兴安体育场已成观众打卡地

余红广场一侧是派出所，连着民警刘娟的日常。出轨离婚多年的前夫突然给她“快递”来一个孩子，被迫带娃的一小会儿，广场上就多了一具酒鬼冰尸。　ㅤ

她想戴罪立功、抵消因巡查不及时吃到的处分，就此与前来查案的警察何亮（王天辰 饰）卷入这场连环荒诞命案里。　ㅤ

刘娟相当于一个观众的眼睛，带领观众追查证据、剖析案件，也逐渐深入这个熟人社会小城里复杂的灰色关系网。　ㅤ

派出所对面是万秀华（蒋诗萌 饰）的寿材店，方便家属销户时做逝者生意，兼营算命、请神、超度等一条龙服务，是这一代有名的半仙儿万老师。　ㅤ

她是刘娟的小学同学，路子广，也代表了全剧根植于东北文化、浓厚的神秘学色彩。　ㅤ

“外来的黄大仙要在余红广场立棍，点三根香，要三条命”，她这句看似荒诞的预警，却暗合了作品讲因果、劝向善的主旨。　ㅤ

斜后方，歌舞厅的美女大招牌又牵出另一群人。跟着地头蛇东哥（董宝石 饰）混的三眼儿（付航 饰），看着憨直可爱，“不脱袜子都数不到二十”，但也有隐藏的自私和恐惧。　ㅤ

他身后，是需要换肾的尿毒症姐姐郝洁（向涵之 饰），和困在往事里、疯了的母亲郝芳（艾莉娅 饰）。　ㅤ

再往角落里走，是做皮肉生意的莎莎洗头房。莎莎，或者说王萍（吕星辰 饰），恰恰代表了下岗潮时期的一群人，为了活下去，她们只能抛弃尊严。　ㅤ

工厂老板李德武（赵龙豪 饰）是常来的嫖客，回到家，他又成了陈红（马伊琍 饰）恐惧的来源。随着这个男人的生活轨迹，观众才逐渐进入陈红的处境：　ㅤ

外地来的工厂会计，聪明漂亮，因父母欠债被公公逼迫嫁给李德武，变成一家人使唤的老妈子，时常被家暴。她悄悄出轨李的司机，连续5次策划杀夫都不成功，几乎陷入绝望。ㅤ

码齐女性群像，编剧团队重拾小说核心，把刘阳（张哲华 饰）设计成广场的闯入者，像一条引线穿插进这个故事：　ㅤ

他是刘娟的弟弟、三眼儿的发小、视郝洁为白月光，差点走进莎莎洗头屋，又机缘巧合成为陈红的情人，把舞台上的人物关系织成一张网。　ㅤ

同时，他又像一根炸药引线，身背极具紧迫性的命案：　ㅤ

20出头的铁道巡线工，因举报工组偷猎而被工友偷袭打晕，恍惚间看到一只黄鼠狼。他神奇反杀3个工友并归于山火，可即便回到故乡，偷猎事件的余波仍未结束，刘阳逐渐走进新的命运窄缝里。　ㅤ

求生、爱情和利益在他身上纠缠，广场上看似平静的生活开始被重新搅动。　ㅤ

于淼说，自己做戏习惯于先做人物，这得益于20年前编剧老师的教导：　ㅤ

他说孩子们，这世上的故事200年前都已经讲绝了，但人是不一样的。千人千面，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经历，遇到的事情、心理状态、解决方式都不一样。　ㅤ

所以你们一定要记着，做戏就要好好做人物，让TA们说人话，做真人该干的事儿。　ㅤ

而当这些人物在观众心里站稳了，大幕拉开，才是好戏登场。

02 9个月开机到播出，一群人准确的向心力

《余红旧事》里有一个不容忽视的意象：余红广场正中央，那一座高高竖起的劳动者女性雕像。　ㅤ

当飞机掠过，尾翼带动的一串云线穿过雕像高高攥紧的拳头，她仿佛将要掷出一支击中命运的标枪。　ㅤ

陈红、刘娟等人一次次从她脚下走过，她是这座舞台的锚点，也是见证周围这些生活缺口的眼睛。　ㅤ

这座被无数观众赞叹的雕像，是于淼提需求、美术组设计、道具组制作完成的。他特别肯定了全剧组工作人员的高效协同力：　ㅤ

原本体育场里有立一雕像是一和平鸽，说导演就用这个吧，咱还能省一笔费用。我说砸了，咱们做一个女性雕像站在广场中央，她有地母般的包容，也充满战士的力量，和环境的衰败、人们的挣扎形成一种鲜明对照。　ㅤ

很感谢美术老师们，给我出各种方案、确定各种细节，最终做成了现在这座玻璃钢材质的12米女性雕像。　ㅤ

所有工作人员拍戏的经验其实都比导演丰富，我可能几年做一个戏，但他们是一直在剧组连轴转，各种需求都能快速出预案。导演要做的，就是想清楚，并且坚持自己的想法。　ㅤ

于淼（前排1）与工作人员在拍摄现场

金日善则进一步肯定了导演的准确，这也是《余红旧事》能做到今年1月初开机、3月中杀青、9月底上线播出的重要前提，9个月内完成落地。　ㅤ

按照影视行业规律，一部剧从开机到上线至少要拉到1-2年。从剧本、置景、拍摄到剪辑、后期等每个环节都是二次创作，信息衰减几乎不可避免。　ㅤ

我们项目很难得的一点，就是导演同时参与编剧。他把剧本、角色思考得很深，能准确地把细节传递给演员、各部门工作人员，最大限度保持了作品从本文到成片的连贯性。　ㅤ

比如那个关键道具，三眼儿给刘阳的那把刀。于淼形容，“约25公分长，旧钢锯改制，木质刀柄，没有护手”，那美术组就有了准确方向，很快就能交付。　ㅤ

片场最拉低效率的就是导演说不清楚要什么，（让美术）先给我找100个样来瞅瞅吧，完事儿说这40个看着还行，按这样再找50个……时间精力全浪费这儿了。　ㅤ

这种准确，也传递给了各部门。　ㅤ

摄影指导是北京电影学院的郭达明老师，用光和用镜都很棒。在于淼看来，他很擅长用镜头语言向观众传递情绪，而不仅仅是叙事。　ㅤ

比如令许多观众反复流连的陈红刘阳KTV共舞那场戏，前一刻两个人还在互相试探，这一秒就旖旎相拥，互相散发危险的引诱。　ㅤ

在郭老师的镜头里，他们像两只撕下伪装的野兽，相拥完成魔鬼与魔鬼的共舞。　ㅤ

造型团队是《我的阿勒泰》同班底，剪辑指导路迪代表作包括《亲爱的小孩》《漫长的季节》等，前几年一次采访中他告诉我，“剪辑人是一个说书人。”　ㅤ

金日善第一次看到他剪出郝芳在电影院里那段记忆闪回，就被这种说书人用镜头二次编织情绪的方式，击中了。　ㅤ

历经相爱、分离、重遇、出轨、失信之后，刘卫国意外离世，郝芳试图触碰他焦黑的手，画面快速穿插他们曾紧紧交握的双手，音乐鼓点持续攀升；　ㅤ

她曾在电影院里、在彼此最相爱的时刻流泪，画面瞬间切到20年后，她疯狂的、苍老的、含泪的脸，电影院里响起同样那部《魂断蓝桥》的台词：　ㅤ

我爱过你，别人我谁也没爱过，今后也不会。　ㅤ

20年弹指一挥间，这是她一生的判词，抑或是一种诅咒。　ㅤ

金日善说，即便自己在看剧本时对这段戏已经有很多想象，但还是没想到路迪老师剪出来效果能这么好，完全实现了情绪的共振。　ㅤ

以及被观众盛赞的剧照师牛牛，团队看了他给《漫长的季节》拍的剧照就发现双方调性很搭，他尤其擅长根据剧本捕捉人物的故事感。　ㅤ

牛牛给于淼现场捕捉的剧照

包括演员，于淼形容这部剧是“用很厚的糖球，包裹了一颗很苦的药”，而演员所表现出的、扎根于东北文化里苦中作乐的幽默感，正是观众需要的糖衣。　ㅤ

金日善补充，团队起初就决定多用一些喜人演员，来演绎戏中厚重的黑色幽默：　ㅤ

演员们都很专业，诗萌第一次见导演，就已经自己买了文王鼓、练了请神调。她往那儿一坐，我们都觉得，这就是万秀华。ㅤ

马老师是最早确定的一位主演，她多次跟我们表达过，特别特别喜欢陈红这个角色，佳佳、哲华也是对剧本非常认可，后续对我们支持度都很高。ㅤ

于淼现场给演员们讲戏

天时地利人和，共同塑造了《余红旧事》几乎难以复制的高效率和高品质。“但我还要强调一点”，于淼说：　ㅤ

爱奇艺这几个制片人都是良将，我认为她们是新生代制片人的典范。你很难想象，现场制片人既有审美，又能插着腰去和各组的人吵架，而一切的驱动力都是要把这个片子做好。ㅤ

一个导演在组里面，最大的依靠就是制片人。有她们在，整个制播体系才能打通，我们甚至提前了几天杀青。　ㅤ

金日善也借此特别澄清了外界对于《余红旧事》高成本的谣言，她明确表示，这个项目成本很低，而且播出不足一个月，就已经为爱奇艺实现了不错的回报。　ㅤ

她没有透露具体预算，但那些从场景、镜头到道具的工作细节，解释了时间和钱怎样被好好地用在作品里。ㅤ

03 即便冒险，也为每个人物留下来处

聊到15-17集那段“上海父母爱情”时，于淼直言，他们从写的时候就知道在冒险。　ㅤ

故事已经沿着当下的命案与人物关系向前推进，却突然切去上一代人的过去，更换地点与主要人物。从剧作规律看，这无疑打断了原有的叙事节奏。　ㅤ

而这段爱情本身，也很难让所有人毫无保留地接受。两个出轨的人，怎样面对婚姻与旧情？一份承诺的兑现，可能同时意味着对另一个人的失信。观众带着各自的生活经验进入这段关系，未必愿意认同他们的选择。ㅤ

但他们最终还是保留了现在的处理。　ㅤ

于淼觉得，这段前史太重要了。它直接影响了两个家庭、两代人之间复杂的命运纠缠，也直接关系到刘娟、刘阳、郝洁、三眼儿为什么会长成现在的样子，以及关键时刻的一念之差。　ㅤ

比如年轻一代的痛苦根源之一，郝洁的病。她为什么得肾病？是疯了的母亲喂她吃龙胆泻肝丸。2003年前，这款药含有会导致肾衰的关木通。　ㅤ

一句台词，就点出了关于人物来处那些未尽的细节。　ㅤ

包括最后刘阳为什么会对三眼儿下手，这当然有三眼儿看到了他和东哥上车、是最好的替罪羊等客观原因。可背后，真的没有对上一代持久的恨意推动吗？　ㅤ

但保留风险也不意味着强行让观众接受，于淼特别把年轻一代的主线故事始终设计在冬天，一片灰白冷寂；　ㅤ

而当转入上一代的故事，画面就会充满盛夏的绿意、春日的温暖，给观众更直观“这是郝芳一场青春幻梦”的观看体验。　ㅤ

郝洁✖️刘阳/刘卫国✖️郝芳

于淼有种朴素的创作执拗，他希望出场的每一个人物都有来处。不一定每个人的前史都能被镜头展现，但人物身上的草蛇灰线决定了TA的一切选择。　ㅤ

比如刘阳，他从火场回到铁城是从野兽回归人性，却又在得到爱、地位、女儿之后，逐渐被欲望重新塑造成魔鬼；　ㅤ

再比如陈红，她既通过刘阳找到了摆脱旧生活的可能，却也不自觉留下了家暴丈夫行为习惯的烙印，对刘阳展现了一种情感表达的暴力性。　ㅤ

回头复盘，他非常高兴很多观众看到了主创留下的伏笔。在剧集市场动荡、受到各方面冲击的环境里，依然有片方愿意支持这样的创作、有观众接住这些表达，是创作者的幸运。　ㅤ

金日善坦言，爱奇艺想要探索各种类型的精品内容，就像晓晖总的总结，核心是要尊重观众的时间，在有限时间里给观众带来更高情感密度的价值。　ㅤ

《余红旧事》就是这样一部值得反复咂摸、品味的剧，也许下次再看，目光又会在另一个人物身上多停一会儿。我始终记得于淼导演对整片氛围的定义：　ㅤ

命运像一场大雪，一下覆盖了这座广场。在广场缝隙里求生的人，用一点点挣扎和微光，在积雪下想办法活下去。ㅤ

太原那场雪等到了，而命运这场大雪，或许会久久停留在余红广场的那段旧事里，余韵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