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声音从客厅里炸起来的时候,我正站在二楼楼梯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什么叫没人伺候?你媳妇是死了还是瘫了?过个寿都不露面,她什么意思?”
抹布从手里滑落,砸在我脚背上,轻飘飘的,像一片落下来的灰。我听见小叔子媳妇跟着搭腔:“嫂子这也太不像话了,妈大老远从老家赶来,她连个面都不照。”
刘强的声音不高不低:“她回娘家了,早上走的。”
“哦?她走了?”婆婆的嗓门又往上抬了三分,“她不知道我今天过寿?我跟你说,这媳妇就是惯的,平时让着她,现在连规矩都没了。”
我蹲下来捡抹布,手指头有点抖,不是气的,是忍的。
这房子140平,每块砖都是我挑了三个月的。婆婆过来住,我伺候了四年,一天没落下。可她从来只说小儿子好,小儿媳孝顺。我做的饭她嫌咸,我买的衣服她嫌土,我生的闺女她眼皮都不抬。
今天是婆婆67岁大寿,三天前她就打电话来,说小叔子一家也要来,点名要吃我做的酸菜鱼、红烧肘子、糖醋排骨。我昨晚7点去菜市场,回来剁排骨剁到10:30,手指头让骨头碴子划了一道口子,今早起来还在渗血。
可我今早出门的时候,还是把冰箱里分好的菜全拿出来,摆在料理台上,整整齐齐的,像列队一样。
刘强走出来倒水,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你不是走了吗?走哪去?”
我说:“菜都备好了,你妈和你弟媳会做吗?”
他没说话。
“我走了谁伺候他们?你姐今天来吗?”
“她说公司有事,下午才能到。”
我点点头,把围裙系上。我能走哪去?我要是真走了,这个家明天就得炸锅。刘强连他妈喝了几天降压药都不知道。
中午11点,小叔子到了。一进门,手里提了个蛋糕,水果的,上面的字挤成一团,“妈,生日快乐”几个字都快歪出盒子了。他媳妇倒是拎了只鸡,活的,两条腿被绑着,还在蹬。
婆婆眼睛一亮:“还是老儿子想着我,带了鸡来。你嫂子呢?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胳膊上还贴着创可贴。婆婆看见我,脸上先是一松,接着又把眉头皱起来:“你怎么还在家?刘强不是说你回娘家了?”
“我把菜做完再走。”我说。
小叔子媳妇在边上笑了一声:“嫂子还挺顾全大局的。”
我没搭腔,把酸菜鱼放在桌子正中间,红油还在翻滚。婆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嘴里说:“这鱼切的不对。你公公活着的时候,我记得酸菜鱼要切大片的。你这个太碎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我公公活着的时候,婆婆从来没下过厨。
饭桌上挺热闹。小叔子给婆婆夹菜,他媳妇给婆婆倒饮料。儿子刘强闷头扒饭,闺女在里屋写作业,攥着笔,头都没抬过。
婆婆把排骨啃干净,用筷子尖剔牙:“老二啊,敬个妈,说个事。你侄子今年扩招了,考了320多分,你说气不气人?这分数搁以前也就上个大专,今年居然能进二本了。”
小叔子嘿嘿笑:“命好,赶上好政策了。”
婆婆筷子一拍,看向刘强:“老大,你弟跟你说没?你侄子学费一年得2万8。他想跟你借5万,头一年先应个急,后面他自己打工挣生活费。”
刘强筷子顿住了,看向我。
我低着头剥虾,剥得很慢。
婆婆又补了一句:“反正是先借,又不是不还。他家老二出息了,将来你们脸上也有光不是?你一个当大哥的,总不能看你侄子学都上不起。”
我放下虾,把虾肉搁在盘子里,虾壳堆了一小堆,白惨惨的。
“妈,”我说,“3万2呢?”
婆婆愣了一下:“什么3万2?”
“上次小叔子说要开个修补轮胎的门市,借了3万2,说3个月还,现在过去9个月了,一分没见。”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喝到一半又放下,“这次再借5万,加起来8万2了。”
桌上安静了一秒。
小叔子媳妇干笑一下:“嫂子,你这话说的,那门市最后不是没开成吗?黄了,钱也搭进去了,家里一时拿不出那么多,也是没办法。都是一家人,你总不能看着孩子上不了学。”
我看向她:“所以上次的钱不还是因为一家人?这次的借出来也是因为一家人。合着‘一家人’这三个字是专门跟我说的。”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老伴走的早,我一个人拉扯他们俩长大。现在他们哥俩互相帮衬,怎么了?你一个外姓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刘强终于开口:“妈,美英不是那个意思——”
“她不是那个意思,她是哪个意思?”婆婆声音尖起来,“我寿还没过完,她就开始算账了,这日子还怎么过?”
小叔子媳妇从包里掏出手机,低头划了两下,声音不大不小地嘟囔:“人家嫂子这些年上班挣钱厉害着呢,看不上我们穷亲戚了呗。”
我看着那一桌菜。酸菜鱼已经凉了,透明的鱼皮上结了一层白油。今天我花了4个小时做这桌菜,手指头上的口子还在往外隐隐地渗。
我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声音不高。
“妈,这房子首付你出了5000,我出的12万。现在每个月按揭3800,我从工资卡里扣。你儿子工资卡你攥着吧。”
婆婆脸色变了。
“你攥了四年了,”我说,“每个月他工资多少,你比我清楚。我们买菜、交水电、孩子的学费全走我的卡。好好的,我没意见。但今天你当着全家的面提借5万——你儿子一个月工资5300,你一个月退休金2800,加起来8100,这5万从哪还?”
小叔子提高嗓门:“嫂子,你这人怎么说话这么难听?你就这么跟我妈说话的?大哥都不吭声,你在这数落谁呢?”
刘强站起来:“行了,别吵了。”
我转头看他。做了十年夫妻,他说“行了”的口气和他妈一模一样,像屁股坐在一个椅子上,压出了一道印。
“刘强,”我说,“你侄子读书,我闺女读高中,你也该知道——她明年要报艺术班,一学期1万2,你看过缴费单吗?”
他没看我。
婆婆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刘美英,你今天是不是非要搅我这个寿?”
屋里一下子静了。
闺女从里屋走出来,站到我身边,个子还小,肩膀靠着我胳膊,没说话。
客厅窗户没关,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听起来像谁家在办喜事。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口子——上午剁排骨划的,皮肉翻着,指肚上那点血已经凝住了。
我松开闺女的手,走到厨房。
那锅排骨汤还在灶上温火煨着,咕嘟咕嘟响。我关掉火,把汤盛进一个搪瓷盆,端出来放在桌上。
“妈,寿汤。菜凉了不好,先吃。”我说。
婆婆愣住。小叔子媳妇也愣了。
只有闺女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挺干净,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没再说话,转身去车库拿了车钥匙。
刘强朝我喊:“你去哪?”
我把门打开,外面的风灌进来,凉得人一激灵。我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他:“回娘家。”
开车出去的时候,后视镜里看到整栋楼二层那扇窗里的灯还亮着,窗帘都没拉,映着几个人影。
坐在副驾的闺女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说:“妈,我明年不报艺术班了。”
我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你累。”她说,“我听见你夜里翻身了。”
天快黑了,路两边的杨树影子全朝一个方向倒。
我不知道我娘家还回不回得去,但我这车肯定是不能往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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