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王阁是腐败楼，岳阳楼是廉政楼，黄鹤楼是文人穷酸楼”：岳阳一日乱游

“滕王阁是腐败楼，岳阳楼是廉政楼，武汉黄鹤楼是文人穷酸楼”，这是我昨天早上在湖南岳阳 巴陵广场瞎溜达时，一位本地老者告诉我的，他正使劲搁那打陀螺，我随口一问（因为我急不择言问成了“滕王阁”），他立马停下来就回了我这么一句。这话很有点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乐呵呵地问他是否“原创”，还想请他发皇阐发几句，可他问明我是“武汉来的”之后，警惕心立马上来了，又似乎自觉失言，好像无意中冒犯了“游客”，怎么都不愿意正面回应，一个劲赧然辩解“我没说武汉啊”，搞得我都以为他是官方兼职文旅大使。其实我压根没觉得他有“唐突”，只觉得这话好玩，是很有意思的观察——实际上武汉本地人反倒才是吐槽黄鹤楼最狠辣的，更何况我都非武汉人。哈哈哈，这样的对话本身就挺有意趣：每个人似乎都差不多，对本地家乡有蜜汁自豪感，总爱把“外地”压下去，可又不便对“外人”言，更不愿意起无谓的口角之争。比如我偶然攀谈的那位老者，他显然对岳阳感情很深，可又要保持某种“正确”，无形中就进退失据了。虽然，按手头正在拜读的辛神德勇的说法，“谁不说俺家乡好”，似乎也只是山东老乡特有的自豪说法，别地没这么强烈，他自己就对出身地的“东北文化”没什么好感，当然也不至于自卑。他说，东北老乡“不大安生”，“到哪都爱折腾事儿”，他说自己在西安读博那会，就曾有一个硕士学弟跑去他宿舍炫耀，“咱们东北人在哪儿不做官儿啊！”，差点让辛神破口大骂一顿（《读书论世》，九州出版社2026版，页233）。插句闲话，看此书发现黄永年大师也是善谑的主，他说时下那些高大上的学术论著，多数不过是“大便纸，多几个字”，论起尖酸这对著名师弟子倒是真衣钵相传的。

倘要认真说起来，我倒是颇认同那位本地老者对岳阳的那份自豪感的。到岳阳之前，我一直以为就是个“小城”，没想到下了火车，意外到有点震惊，感觉这岳阳不可小觑啊，城建很大气，马路宽阔，楼宇高耸，简直是“一二线”配置，恍惚间都要感觉比长沙还“大”。我是昨早6点半从武昌火车站出发，不到2小时到的岳阳，硬座票32元，来回几十趟车随便选，相当于一日游citywalk，浮光掠影逛一圈下来的体会，大抵就是如此。岳阳政府在市区投放了很多共享电动车，随处可见，扫码即走，性能都很稳定，而且显示每辆都能骑80公里左右，我算是花了八九小时横穿了大半个岳阳市区。天高气爽，又潇潇微雨，洞庭湖岸高水阔，飙轮飞驰在历然棋布的城市大道上，有了目眩神迷的感觉。美中不足的是，这共享有点贵，15分钟两块钱，一番“行行重行行”下来，费了我起码50+，可比打的贵多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武汉周边一日游”选项里，岳阳起码前三。

不会拍照，借用了网图

岳阳最红的两个“打卡点”，熊猫园与岳阳楼，我都算没去。看熊猫近10只，只要60元，很良心价了，但我年纪大了，早无那份童趣；至于岳阳楼，花70登个“整旧如旧”的仿古楼，我更兴趣缺缺，正如待武汉十多年也从未上过黄鹤楼一个情绪，所以只在楼下转转，都是一个风光，丝毫不觉得有什么缺憾。但对于晚近湖南人而言，岳阳楼似乎已是个精神图腾般的存在。我读古典诗文少，在楼下徘徊时，想不到什么李杜元白，倒是无端想起唐浩明的历史小说名作《曾国藩》开篇就是岳阳楼，曾国藩的出场就是从“以缓慢稳重的步履，沿着石磴拾级而上”岳阳楼开始的，似乎湘人的血脉精魂得从这里唤醒。确实，即便是现在，岳阳楼比黄鹤楼“坚直廉正”多了，只需门口拿个手机，在唐诗宋文湖山高楼残妆薄粉的余韵中，背诵上一遍《岳阳楼记》，就可免门票排闼而入，就很适合小孩与老小孩们。我就看见，水墨一般沉郁的楼下，一群大爷大妈在积极排队，闹腾腾争先恐后，好像范仲淹老师正在发鸡蛋。

岳阳真是个“亲子游”的好地方，有熊猫，有湖山，风景名胜多且又都近，花费还这么便宜，两湖可以与之相拟的城市不多了。我来的火车上，对面坐着一对年轻母女，小女孩大概也就一二年级，就是要到岳阳一日游的——她们明显是趁现在周末又难得秋末天凉，赶紧出去来一趟“亲子游”的。在岳阳，我走过文庙，走过汴河街，走过了吕仙观，走过了慈氏塔，走过了南津古渡，走过了民国教会大学，走过洞庭湖南路老街区，走过了人迹罕至的城市旮旯角几家旧书店，挑挑拣拣最后15块钱买了一套上下两册人民文学1978年初版的杨必译本《名利场》，更沿着洞庭湖岸溜了大半圈，穿行而过很多 1960 年代断壁残垣的民居，一路上烟波帆影，奇秀天成，无法尽述，仿佛近两三月来不堪承受的 40℃+人间溽暑顿消。这回到岳阳，最让我意外的是，这里的洞庭湖畔崖峦岭上，居然还遗留有一座晚清民国时代的教会大学，俗称“湖滨大学”，1901年由美国人海光中女士兴建，至 1920 年代颇具规模，不少学生直升当时美常 青藤名校（那个年代，胡适钱锺书们辛苦考“庚款”留学，其实还不如直接读个教会大学省事，这也算民国时代的“信息差”吧——当时那时的教会大学学费也贵，比如陈梦家家境不好，读个燕大还得不断找女朋友赵萝蕤借生活费，赵都转借到室友杨绛那边去了，穷家子弟诸如周汝昌之类只能博个奖学金才能念下去）。

近 130 年过去了，湖滨大学当然已不复旧观，但很幸运的是，过去的古雅校舍与参天大树多数还在，目前只是略加修葺，而且都能溜进去参观。湖山胜景，四面屏围，人迹罕至，孤自坐在庭楼下，脚下一片汪洋，但觉湖风拂袂，心情之愉悦，词笔无由以达。迄今为止，我所去过的中国大学，就当以这岳阳湖滨大学与杭州老之江大学风景最美，直以精致幽静取胜，仿佛遗世独立的沧海遗珠一般，其次才是大家都挂在嘴边的武大厦大苏大（如果范围扩大，我觉得港中大可能还是最漂亮的）。再查资料，原来1921年4月时分，彼时尚身份低微的湘潭游学，就曾专门到湖滨大学待过几日。按理说这个大学该很有名才对，可我此前愣是没听过，可见人之孤陋寡闻是永远的，总有一些本该是“常识”的知识点就这么蹊跷地“超纲”了。这就好比我平日有幸与一些书界才俊交流，总以为有些常见书人家必定是读过的，可往往旁敲侧击下去可知并没有，心里总不免要吃上一惊。想来这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本就是很普遍的寻常。我很建议诸位要是到岳阳来，若有那么三五小时闲暇，除了瞰瞰望望洞庭湖，务必绕个小弯路，造访一下这个老湖滨大学。我看目前正在开发，有点蓄势待发土木大兴的样子，想再过几年，这块地只怕真成争相“打卡”的“景点”了。

至于岳阳的吃，据说是以卤粉、烧烤以及烹鱼著称，但我行色匆匆，又对吃嗜好不深，可不是什么文雅老饕，多数都没尝过。川菜与湘菜，尤其重油辣，本是咱老广向来都敬谢不敏的，此番也无意多受用。据说湖南人煮米饭，都要在电饭锅底下垫个又咸又油又辣的腊肉，俗称“饭上蒸”，苏州王稼句近编的那几本《南北风味》都提到过好几次，可这种吃法要是找个广东女婿，只怕人家在桌上得面如土灰，眼神要刀人，又不敢吭声半句。至于著名的卤粉，倒是一下车就找个地方尝鲜的了，确实可口，还不辣，而且是出乎意外的便宜。岳阳与武汉，相距不过200公里，可吃粉面的路数迥然不同，武汉市坊上是一锅煮就行了，“码头文化”的派头一切得与“精细”二字反着来方显本色，可岳阳这边明显讲究多了。他们吃粉面的作风，与江浙那边很相似，似乎更讲究上面的“码子”（即江浙所谓“浇头”），什么木耳肉丝、辣椒炒肉、红烧猪肉，什么猪肝、猪脚、鸡丝腰花，都是现炒，主打一个新鲜，花样也够多，每家店都能满满当当摆上几大排，张望着就惹食欲。既然都深入湖南老巢了，本该大吃一同，可怪我这老广又舌头矜持不能吃辣，中庸路线就是点了一份青椒炒肉粉——端上来，满满一大深碗，足抵武汉那种纸盒子四五个，上面铺着厚厚一层青椒肉丝，合起来却只需10元，且不说味道如何，单这物价着实有点过于亲民了。在家人不打诳语，我在哪里都没吃过如此便宜又好吃的荤粉， 至于岳阳人是怎么做到的，我则一概不知了。

本来还想着干一顿著名的岳阳烧烤，可惜问了几家，都回曰这玩意晚上才搞的。无奈，傍晚从青年东路上访旧书店出来，饥肠辘辘何由拣择，就在边上餐馆吃了一份鱼。湖南做法，偏好干烧，香气是太够了，可鲜味就未免大打折扣，不是我爱的口感，有点可惜。店主是一对夫妇，自称曾是10多年的北漂，“混不下去了”，才不得已回来的。老板娘看着还很年轻，一点看不出娃都上高中了，也很会做生意，聊天时始终笑脸盈盈，还说定居至此七八年，开了这么个小餐馆，一家子勤勤恳恳下来，买了房买了车，女儿还能天天见，很满足了。这些话都是很家常的，自然没有一点深阔的道理，婉转处还流露出一丝无奈，可也最容易让人生出感慨。可惜我是一介俗物，只会顾着扒饭傻笑，心里还替人家忧虑着都没什么顾客，想要是有雅人董桥在侧，应该会很识趣凑上一句，“人生所求无外乎于此，还是安分好，安分了才安吉”，出了门可能还会肉麻总结，“教人感动得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