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之孙周令飞：今天，鲁迅仍活在我们的问题里

今年是鲁迅先生去世90周年。在新经济学家智库“太学”栏目中，鲁迅先生之孙周令飞深情讲述了鲁迅的故事。以下是演讲主要内容。

鲁迅先生之孙周令飞。（资料图片）

今天，让我来讲鲁迅，我是有点惶恐的。因为他是我的祖父，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其实我跟大家一样，都是读着鲁迅的文章长大的。

我所认识的鲁迅，是一个会抽烟、会吃糖、会看电影、会逗孩子、会跟朋友吃饭、会生气、会笑，也会有脾气、有弱点、有烦恼的普通人。换句话说，鲁迅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一个伟大的人。

所以，今天，我不想给大家讲一个高高在上的鲁迅，我想讲一个“有烟火气的鲁迅”。

『日常生活里的鲁迅』

有人可能会问：我们今天谈鲁迅，为什么要谈他的日常生活？谈鲁迅不是应该谈文学吗？不是应该谈他的思想和精神吗？当然应该。但是我越来越觉得，一个人的伟大往往藏在他怎么过日子里。因为写一篇文章可能是一时激情，说一句名言可能是瞬间而为，可是过日子是天天如此。一个人怎么吃饭、怎么花钱、怎么对待家人和朋友、怎么对待晚辈、怎么使用时间、怎么面对疾病、怎么面对困难，这些反而更能够说明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么，真实生活里的鲁迅是什么样的呢？

我的祖母许广平与鲁迅朝夕相伴，她看见的是别人看不到的鲁迅。许广平写过《鲁迅先生的日常生活》《鲁迅先生的娱乐》《鲁迅先生的香烟》《鲁迅先生的写作生活》等文章，这些回忆后来收入《欣慰的纪念》一书。

在这本书里，许广平记录了鲁迅日常生活的大量细节，包括吃饭、抽烟、写作、买东西、看病、喝茶、看电影，甚至也记录了一些鲁迅精打细算的“小聪明”。比如在上海，鲁迅经常做出版、编辑工作，亲自跑制版所。许广平回忆，有些制版所因为他的业务量大，特别给他打了九折。鲁迅为图方便，有时还会顺手多做几个锌版预存起来。

《鲁迅日记》也留下了非常具体的生活记录。比如，1930年的一天，他上午寄信，下午去医院、书店、制版所，晚上有朋友来，接着又写信。1930年1月4日，他陪许广平带海婴去照相，随后去内山书店买书，晚上和朋友一起吃饭。《鲁迅日记》里还经常出现两个字：“无事。”

他的生活看上去是不是很普通？真的非常普通。

山阴路上的鲁迅故居。（资料图片）

『怜子如何不丈夫』

鲁迅有一个非常可爱的特点：喜欢吃甜食，喜欢吃糖。许多亲近他的人都记得这一点。鲁迅喜欢吃糖，特别是柿霜糖。在上海有关鲁迅的展览中，保存着许广平记录的家庭菜谱、购买糖的账目。

鲁迅还爱看电影。

萧红记下了一件事情。有一次，大家一起去看电影。看完后，只有一辆汽车，鲁迅坚持不坐，让许广平、周建人一家人坐车走，自己陪着孩子回家。

后来，等电车等了很久，鲁迅累了，就坐在桥边的石墩上，点上烟，慢慢抽，孩子在旁边跑。萧红写道：“鲁迅先生坐在那里，像一个乡下的安静老人。”这句话非常动人。

生活中的鲁迅，身上还有很有趣的一面，那就是幽默。很多人只记住他文笔锋利，却忽略了他也是一个非常幽默的人，平日里很爱和别人开玩笑。

有一次，青年朋友来访，说很苦恼总写不出文章。鲁迅就打趣：写不出来不要硬写，就像生孩子，肚子里没有，再怎么折腾也生不出来。一席玩笑，缓解了年轻人的焦虑。

海婴总喜欢问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有时候追问得人招架不住，旁人笑海婴话太多，鲁迅就笑着替孩子解围：“孩子的话，哪里句句都要道理，若是句句都有道理，那岂不成了大人了？”

有一件事情特别能够打破关于鲁迅的刻板印象。很多人以为，鲁迅那么严厉，教育孩子一定非常严格。其实不是，鲁迅爱海婴，而且爱得很明显。我父亲在回忆录里提到，他犯了错，鲁迅拿报纸卷起来打他屁股，砰砰响，却不疼。

1931年，鲁迅在《答客诮》中写道：“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这首诗正是回应别人对其疼爱孩子的讥讽而写的。鲁迅为什么要写诗替自己“辩护”？因为在当时，社会上存在这样一种观念：一个真正的豪杰应该是无情的。对此鲁迅并不认同。很多人把强大理解成冷漠，把成熟理解成没有眼泪，把成功理解成没有牵挂。可是鲁迅告诉我们：真正的强大不是没有软肋，而是即使有软肋，也仍然愿意承担责任。

所以，怜子不是鲁迅的弱点，而恰恰是鲁迅作为普通人的真实一面。

位于虹口区溧阳路的鲁迅存书室。（蒋迪雯摄）

『并非悲观主义者』

正是在这些日常生活中，我们看到鲁迅不是一个孤立的伟人，他有家庭、有兄弟、有朋友、有往来、有饭局、有邻里关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鲁迅的思想并不是凭空产生的。他的写作来自现实生活，来自人与人的交往，来自对中国社会最细微的观察，来自对人的悲欢离合的体会。所以，我们今天读《狂人日记》，读《阿Q正传》，读《孔乙己》，读到的是鲁迅对人的深入观察。他太懂人性了。

鲁迅真正厉害的是：在别人觉得没有问题的地方，他能看见问题；别人习以为常的事物，他会多问几个为什么。

鲁迅绝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真正的悲观是“算了，没救了”，如果鲁迅真的认为没救了，他完全没必要写那么多文章。他为什么写？因为他觉得，虽然现在很黑暗，但不能因此放弃。

鲁迅最让人佩服的，是他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鲁迅的一生经历了很多失望：教育没有达到预期，青年时受到压迫，社会黑暗，时代动荡，朋友牺牲。有时候，他甚至感到孤独。可是，他没有因此停止。他写过一句非常有名的话：“希望是附丽于存在的，有存在，便有希望，有希望，便是光明。”

鲁迅为什么能成为鲁迅？其实没有什么秘诀，就是每天读书、思考、写作、观察、工作、交友、帮助青年，反复做，长期做，在困难中继续做。最后，普通就变成了不普通。

这背后是我多年前总结的鲁迅的四点精神：以“立人为本”确立价值方向，以“独立思考”擦亮眼睛，以“拿来主义”开阔眼界，以“韧的坚守”落实行动。四位一体，缺一不可。

鲁迅家用的摇头电扇。（上海鲁迅纪念馆提供）

『鲁迅仍活在我们的问题里』

鲁迅也不是“完人”。这一点，我特别想说。

我们尊敬一个人，不等于这个人没有缺点。鲁迅有脾气，有时候说话很尖锐，生活习惯也不一定完美，与他人也会有误解、有冲突。这有什么可怕的？一点也不可怕。相反，只有把一个人当成真实的人，我们才能真正理解他的伟大。

鲁迅为什么伟大？不是因为他永远正确，不是因为他永远严厉，不是因为他说过很多名言，甚至也不仅仅是因为他写出了很多伟大的作品。我认为，鲁迅的伟大，是因为他在一个并不容易的时代里始终不肯让自己活得糊里糊涂。他愿意观察，愿意思考，愿意怀疑，愿意表达，愿意承担，愿意帮助别人。更重要的是，他把这些事情坚持了一生。

今天的人为什么还需要鲁迅？因为今天虽然时代变了，但人的问题并没有完全消失。鲁迅讲的很多东西都和人有关。比如，人性的自私、人的软弱、人的虚荣、人的善良、人的尊严、人的成长、年轻人的迷惘、成年人对现实的妥协，一个知识分子应该怎样生活，一个中国人应该怎样面对自己的国家……这些问题直到今天依然存在着。

人仍然会被舆论左右，人仍然会害怕不同，人仍然会随大流，人仍然会用漂亮的话掩盖真实的问题，人仍然会在看到不公的时候选择沉默。所以，鲁迅仍活在我们的问题里。

『要纪念，更要传承』

我觉得，我们真正尊敬鲁迅的方式，不是把鲁迅“供”起来，不是把他的每句话都当成金句，不是把他的每个故事都神化。恰恰相反，我们要敢于认真阅读鲁迅，敢于讨论鲁迅，敢于发现真实的鲁迅，这才是对鲁迅最大的尊重。因为鲁迅自己最反感的，就是把人变成偶像，把思想变成教条，把一句话变成万能钥匙。如果鲁迅活到今天，他恐怕也会皱着眉头说：“不要忙着崇拜我，你们先自己想想。”

鲁迅留给我们的，不只是一支笔。他留下的是一种态度，一种面对黑暗的态度，一种面对现实的态度，一种面对自己的态度。那就是——我知道它很黑，但我不装作它不黑；我知道事情很难，但我不因此放弃；我知道个人很渺小，但我还是要做一点事情。

今天，我们不是要去复制一个20世纪30年代的鲁迅，我们真正要做的，是传承鲁迅精神。

什么叫传承？挂一幅鲁迅画像、念几句鲁迅名言、做一个鲁迅展板、讲一场鲁迅故事、演一出鲁迅的戏……这叫纪念。但未必叫传承。

真正的传承应该是：鲁迅当年面对青年，他愿意帮助，那么今天我们也应该愿意帮助比我们年轻的人。鲁迅当年勤于读书，那么今天我们也应该坚持学习。鲁迅当年不满足于人云亦云，那么今天我们就不能只会转发。鲁迅当年认真观察生活，那么今天我们也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我们要在自己的时代里，成为一个敢于思考、敢于负责、敢于说真话的人。

『永远的“大先生”』

我特别想讲讲“传承人”。

“传承人”这三个字听起来责任很重，但其实也可以很平实。做鲁迅的“传承人”，不一定要成为文学家、思想家，可能只是一个认真读一本书的人、认真教一个学生的人、认真做好一件事的人。当别人都说“差不多就行”时，你说“再认真一点”；在别人冷漠的时候，你愿意保留一点善意；在年轻人迷茫的时候，你愿意告诉他：“不要怕，慢慢来。”这就是在传承鲁迅精神。

今天，我讲了很多鲁迅的小事。这些事看起来都很小，可正是这些小事，让我们看见，鲁迅不是一个遥远的神，他是一个真实的人。所以我们今天真正要继承的，是他的认真、他的清醒、他的勇气、他的担当、他的幽默、他的温情，还有他在黑暗里始终不肯把希望交出去的那一点倔强。

鲁迅说：“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鲁迅已经替中国人走出了很远的一段路。接下来的路，需要我们继续走。

“鲁迅先生”四个字，我觉得可以这样理解：先生，不是一个称号；先生，是一个方向。所谓“大先生”，并不是因为他高高在上。而恰恰是因为，他愿意站在我们前面，替我们看一看，替我们喊一声，替年轻人挡一点风，然后转过身来告诉后来的人：“你们继续走。”

鲁迅是我们永远的“大先生”。他已经走过的路，成为我们的来路；他留下的思想，成为我们的灯火；他的精神，成为我们这一代人继续向前的责任。而我们，都是他的“传承人”。

原标题：《鲁迅先生之孙周令飞：今天，鲁迅仍活在我们的问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