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如果不是新闻媒体从浩如烟海的裁判文书网中寻找，恐怕我们不会知道徽剑最终的悲壮结局，可能只停留在一个“涉嫌敲诈”的自媒体人被警方带走的通俗叙事。
徽剑本名吴恺，深圳人，公众号拥有数十万粉丝。2008年起他常年往返东南亚做贸易，熟悉缅北、柬埔寨。2024年8月，他公开发文，举报柬埔寨太子集团骨干、安徽商会会长刘忍涉嫌经营电诈园区、暴力放贷、武装化跨国犯罪——这是刘忍第一次被公开举报。对方先是出几万块买删稿，被拒；接着报警称其“敲诈勒索”；最后，一个网名“少校”的境外账号在加密软件里挂出百万元悬赏。
2024年11月10日，吴恺在惠州大亚湾被一伙冒充警察的刑释人员劫持，辗转惠州、河源、赣州，遭钳子拔甲、持续拷打，次日被踢晕后弃于江西定南县荒山。两天后，村民发现了遗体。他死后，文章被删，账号内外流传着“因敲诈勒索被抓”的消息。直到今年8月广东高院二审裁定、10月界面新闻披露判决书，真相才大白：检方明确认定，此案系“境外电信诈骗衍生的蓄意跨省暴力犯罪，目的是打压民间反诈人员”。
▲判决书部分
回想前一阵看央视专题片，缅北果敢“四大家族”——白所成、魏超仁、刘正祥、明学昌——相继覆灭，明学昌畏罪自杀，家族头目被一一押解回国；柬埔寨太子集团头目陈志、骨干刘忍也先后落网。在感慨中国警方跨境打击之力量时，有谁知道，早在这些“大家族”覆灭之前，这位“吹哨人”就已用一己之身，孤军对抗着盘根错节的电诈势力？
▲刘忍被抓捕后的办公室
更刺眼的是：刘忍落网之前，是以“华侨代表、热心公益的创业典范”形象示人的——央视专题节目、安徽公共频道、凤凰网都曾堂而皇之地报道过他。徽剑举报之后，刘忍以商会名义发严正声明逐条否认，当地华文媒体集体刊发。一边是官媒背书的“侨领”，一边是孤身自媒体人，当时舆论的天平倾向哪边，可想而知。
诚然，在境内，反诈早已是一场全民战争：警察、银行、媒体做了大量劝阻拦截工作，也涌现出一大批荣誉等身的英雄——郑州反诈中心创建者郝锐，累倒在工作岗位上，被追授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29岁的反诈民警赵玉超，抓捕网上逃犯时英勇牺牲，同样被追授二级英模；重庆民警康飞，预警阻断汇款上亿元，荣立一等功、获评二级英模；就在本月中旬官方发布的见义勇为勇士榜上，安徽超市店主费芳芳因配合抓捕电诈团伙、为群众挽回十余万元损失而上榜。英模、反诈先锋、反诈卫士、反诈好市民——这套荣誉谱系，覆盖了民警、银行职员、网格员和热心群众。
可是，像徽剑这样的“吹哨人”以自媒体之身警示公众、警示政府尽早从源头根除电诈黑恶势力，乃至以生命对抗电诈集团的人，在这套谱系里可能找不到位置。他不是民警，评不了英模；不是柜员拦转账，评不上“反诈好市民”。他不属于任何编制、任何岗位，却做了许多人不敢做的事。
这样一位被电诈集团买凶杀害的自媒体人，是否可以追认一个反诈称号？甚至，经过相关程序认定，评定一个“见义勇为勇士”？官方的见义勇为勇士榜自2022年以来已发布十五次、褒扬886人，因见义勇为牺牲者每每在列。徽剑以生命阻止的，是电诈集团对公共监督的绞杀——从行为的勇烈与代价的分量看，他未必逊于榜上任何一位。
▲刘忍被中国警方押解回国下飞机时低头瞬间
我们可能欠被电诈集团杀害的自媒体人徽剑一个评价。判决书已还他清白——广东高院认定他“因持续发布反对缅北电诈信息文章而遭劫持伤害”，这是他在全案中得到的唯一一次官方定性。但一纸裁定不等于一个称号，一份判决不等于一份敬意。
不能就这样，让徽剑仅仅是裁判文书网里一个冰冷的案例、数据统计里一个无名的被害人。给吹哨者以荣誉，不只是告慰逝者，更是召唤下一个可能站出来的人——国家反诈的战旗之下，不该只有穿制服和戴红袖章的人，或许也该有一席之地，留给那些以肉身挡在黑产前面的普通写作者。
编辑：张玲梅
统筹：李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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