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克里斯·贝克特(Chris Beckett)为一个短篇故事想出了一颗叫伊甸(Eden)的星球。当时他并不知道宇宙中真有“无太阳行星”这种东西,但在他看来,这种星球很可能存在。他还觉得,生命或许能在这样的星球上出现——即便在地球上,深海热液喷口周围也有整套生态在无光环境中繁盛,地球生命甚至可能就起源于这类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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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常常如此:一件事只要显得很可能,它往往就真的会发生。写完那个故事后,他得知自由漂浮行星确实存在。它们因为不发光而难以被发现,但已有一批通过引力透镜被探测到。据他所知,认为其中一些可能支持生命,并不特别有争议——尽管形态未必是他想象的那种。
为故事造一个世界时,贝克特通常不追求整颗星球在科学上完全准确,但他会努力让它自洽。他没有为伊甸做大量研究,却花了很多心思琢磨它如何运转。这不是为了把这些写进书里——伊甸里没人懂这些,故事完全由角色讲述——而是为了给自己的想象一个抓手,让这个虚构世界显得连贯。
他的设定是:伊甸曾被冰层覆盖,但炽热的核心让冰下存在液态水,生命得以在其中诞生。一种形似树根的生命形式出现,它能向深处扎进灼热岩石获取额外能量,把汁液泵下去加热,再泵回上来,像一座地热发电站。这些生物利用热量的一种方式,是向上顶进星球的冰壳,融化部分冰层,以其中的养分维生,同时造出更多生存空间——它们一直这样做,直到伊甸表面大部分不再有冰,并形成了一层后来被证明可供人类呼吸的大气。
数百万年后,这片解冻的表面住满了各式各样的生命,成了他故事展开的舞台:先是那个早期短篇,然后是另一个短篇,再后来是小说《黑暗伊甸》(Dark Eden)及其两部续作。在《黑暗伊甸》中,一小群人类是来自地球的滞留访客的后代,靠石制和木制工具勉强度日。他们试图理解自己作为流放者的生活——那个阳光普照的世界只活在民间记忆里,他们只能极不牢靠地想象它。在圣经的伊甸故事里,人类被逐出伊甸;而他的伊甸,正是流放之地。
他们的传说告诉他们:地球人能在空中飞行;那里有种东西叫“leckytrickity”;地球动物的眼睛能让你望进去,看见有心智回望出来,不像伊甸生物那种扁平、空白的眼睛。
在伊甸表面,那些根状生命形式搭起了伊甸人称为“树”的结构。一整套生态系统围绕它们演化出来,包括寄生在树根上的“星花”。(这些星花恰好是维生素D的丰富来源。)还有许多动物——严格说该加引号,因为它们与地球的动物界并无亲缘关系。伊甸没有阳光,也就没有昼夜交替,但像地球深海生物一样,伊甸的生命演化出了生物发光。“树”上挂着发光的“灯笼花”,星花闪闪发亮。想象一个月黑之夜的无叶森林,被成千上万盏中国灯笼点亮,再在地面加上闪烁的小彩灯——半闭着眼看,伊甸的森林大概就是那样。
正如地球生命依赖把阳光转化为化学能的植物,伊甸的生命依赖地热树。它们把热量带到地表驱动自身代谢,让空气保持温暖;如果你住在伊甸,它们持续泵动的“哼、哼、哼”声就是你醒着和睡着的背景音,在远处汇成一片稳定的嗡鸣。所有的树都是热的,有些热到你碰一下树干就会烫伤。砍倒一棵树,你得提防喷出的滚烫液体。
读以异星为背景的故事时,贝克特有时会对里面的“动物”感到失望。作者们似乎常常凭空想出一堆奇形怪状的生物,不太考虑它们如何生存、彼此之间有何亲缘关系。他试着按演化原则设计自己的动物,思考它们如何适应环境、在生态系统中扮演什么角色、可能如何演化而来。地球动物归入数量庞大但有限的基本体型方案:猴子、牛、鳄鱼和海鸥都有四肢,虽然有些四足动物的后代失去了四肢(蛇、鲸),却没有四足动物长出额外肢体的例子。同样,伊甸的大型动物都是六肢体型。也有不符合这一方案的动物,就像地球上有节肢动物等等,但大型动物都基于这个六肢模式。
伊甸的眼睛与地球动物差别很大。它们与生物发光一同演化,有点像地球上彩色花朵与吸蜜昆虫彼此协同演化。伊甸的树用发光的灯笼花吸引帮助自己繁殖的生物,正如地球上的开花植物用颜色和气味吸引传粉者。
贝克特为伊甸的生物学花了很多心思,但他也承认,严格从科学上讲,这个想象世界并非完全成立。有炽热核心的自由漂浮行星?有,不只是可能,而是确定。但表面温暖的自由漂浮行星?很遗憾,没有。不止一位天文学家告诉他,这种事不可能发生——无论有多少像散热器一样的树,都不足以维持液态水或温暖的大气。
不妨称之为“虚构科学”:为故事编造的科学,有些地方成立,有些地方则允许自己享有诗意的自由。几乎所有科幻都用到虚构科学,《黑暗伊甸》里还有几个别的例子。比如他在人类遗传学上做了些自由发挥。还有人们最初如何抵达伊甸的问题——它距地球许多光年。像几乎所有星际空间故事的作者一样,他假装超光速旅行可行,尽管这极可能并不成立。他觉得这没什么:至少能让想象带我们去到本来永远无法企及的宇宙角落。
他想从伊甸得到的,是一个足够自洽、能承载故事的世界,让他和读者都能沉浸其中。这个故事关于流放与失去。永远黑暗的天空,以及眼睛空白、无法解读的动物,都在提醒伊甸人是流放者。《黑暗伊甸》开篇,伊甸的每个人都生活在一圈石头周围,那圈石头标记着他们祖先最初降落的地方。这圈石头对伊甸人意味着回归与救赎的希望,而这是他们整个世界观的中心。
在构建伊甸时做了一些自由发挥,并不意味着写一颗真实的自由漂浮行星会没意思。恰好,他最近有了这样的机会。在Comma Press发起的一个项目中,他与焦德雷尔班克天文台的天文学家配对写故事,收入选集《苍穹》(Firmament)。与他合作的天文学家伊达·亚尼亚克(Ida Janiak)帮他构建了一个场景:一颗叫“狼疮”(Lupus)的自由漂浮行星进入太阳系。除了大小与地球大致相当,狼疮与伊甸并不太像,倒有点像木星的卫星木卫二。它的表面覆盖着数公里厚、没有融化危险的冰壳,冰下有液态海洋,以及……还是去读故事吧。该选集将于11月出版,他与伊达合写故事的浓缩版也将刊于《新科学家》圣诞特辑,12月16日线上发布,19日印刷版上市。
与此同时,他希望读者能沉浸在伊甸发光的森林与脉动的树中。不管可不可能,它们很美——他自己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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