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资兴的街道上已经有人走动。都是往小东江去的。车灯在雾里散开,照不了多远。路边的树影黑黢黢的,一晃就过去了。
到了江边,栈道上站满了人。三脚架支得密密麻麻,相机镜头都朝着一个方向。谁也不说话,偶尔有快门声。江水在雾下面流,看不见水,只听见声音。雾从水面升起来,贴着江面走,一团一团地推。远处的山只剩个轮廓,一层叠一层,最远的几乎化进天色里。
天慢慢亮起来。雾开始动了。先是往东边漫,漫得很慢,像有人在水底烧火。江面上浮着一层白,厚的地方看不见水,薄的地方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有竹筏从上游漂下来。筏子上站着个人,戴着斗笠,手里拿着一张网。筏子走得很稳,雾在筏子两边分开,又在后面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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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把网理了理,站定了。江岸上快门声响成一片。他胳膊一扬,网在空中张开,圆圆的,落进雾里。水花看不见,只听见网入水的声音,闷闷的。他开始收网,动作不紧不慢,网从水里出来,带着水珠,水珠落回江里,也是看不见的。
他撒了三网。每一网都有人喊好。他没回头,撑着筏子往下游去了。筏子拐过弯,雾就把他吞没了。
天更亮了。雾散了一些,江边的树露出来,叶子是湿的。栈道上的人开始收三脚架。有人翻看相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有个老头坐在石头上,把相机抱在怀里,望着江面发呆。江面上还有雾,薄薄的一层,贴着水走。
我沿着栈道往上走。走到一处拐弯的地方,看见两个人在钓鱼。他们坐在石头上,鱼竿伸得很远。雾在他们身后,把山遮了一半。我问他们钓着什么了。他们说没钓着,就是坐着。我说这雾真大。他们说天天这样,早上有,中午就散了。
我继续走。路边有个亭子,亭子里有个石碑,上面刻着字。字看不清了,被青苔盖住。我站了一会儿,听见水声。水声从雾里传过来,分不清远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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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头,是个码头。码头边停着几条船,船底刷了红漆,泡在水里。船工在船上打扫,扫帚扫过船板,水从船板缝里渗出来。我问他这雾什么时候散。他说九点多吧,太阳出来就散了。他又说,你们来拍照的,就喜欢这个雾。我说是。他说,我们天天看,不觉得稀奇。我说,那你们看什么。他说,看水,看鱼,看天。
我往回走。栈道上人少了。有个女的还在拍,镜头对着江面。她拍了一会儿,放下相机,从包里拿出一个面包,撕着吃。面包屑掉在地上,几只麻雀飞过来啄。她看着麻雀,笑了。
雾更薄了。江对岸的树能看清楚了。树是绿的,绿得发暗。江面上有几只白鹭,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有人从栈道上走过去,它们也不飞。
我又走到那个拐弯的地方。钓鱼的还在。我说,有鱼吗。他们说,没有。我说,那还钓。他们说,坐着舒服。我站了一会儿,看他们钓鱼。鱼漂立在水面上,一动不动。雾在他们身后慢慢散开,山露出来了,山是青的。
我离开的时候,快十点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江面上。雾散了,江面亮堂堂的。船工还在船上打扫。我走过码头,听见他在哼歌。歌听不清,调子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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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我把照片倒出来看。有一张是渔夫撒网的,网在空中张开,雾在后面。网上的水珠看得清楚,一颗一颗的,亮亮的。我把照片放大了看,看见网里有一片树叶,绿的,卡在网眼里。
我想起那个渔夫。他撒完网就走了。他往哪儿去了,我不知道。明天早上,他还会来。雾还会来。栈道上还会站满人。
小东江的雾,就是这么回事。天天有,年年有。有人来看,有人不看。渔夫撒网,有人拍,有人不拍。雾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江还是那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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