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在方正干了四十多年,经他手接生的孩子一茬又一茬,有的都当上爹妈了,还领着自家孩子来找他看病。老院长退休那阵子,县里好多人舍不得,说老爷子一走,这县城里谁还信得过?老爷子摆摆手,说不走,换个地方接着看病。于是那间诊所,就成了老院长的第二个家。白天坐诊,晚上也常有病人上门,敲门声一响,灯就亮了。段平从小就在诊所里长大,闻着药味,看着父亲一遍一遍地开方子、号脉,看他把穷人家的病人送出门口,还要追出去塞上两副药。那些年岁落在段平心里,让他后来做任何决定,都先想着病人两个字。段平大学毕业之后,选择接手父亲的诊所。他脑子活,有想法,四处筹措资金,把小小的诊所扩建,做成了一家正规的民营医院。他不光守着老爷子的医术和仁心,还多了年轻人看事的眼光。这家医院规模、环境、硬件配置,一点不比县医院差,不少设备还要更好。CT、X光、彩超、心电图,清一色进口西门子设备。在当年方正这种县城,这套配置算得上顶尖,独一份。机器运回来那天,县医院的大夫都跑来瞧新鲜,啧啧称奇。医院一共两栋五层楼房,主楼用来接诊门诊、检查看病,新盖的另一栋打算做住院部。眼看着日子一天比一天有奔头,谁知道平地起风波,一脚踩进了旁人挖好的坑里。消息传出去,方正县的老百姓都替段院长抱不平。有病人说,段院长家的医院,跟老院长一个脾气,先看病后收钱,从没见过哪家医院这么办事的。可偏偏这样的好人,被一纸合同困得死死的。焦元南听段平讲这些的时候,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一脚,踩的不是坑,是刀口。焦元东招呼段平坐下。段平刚落座,神色局促不安,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紧。焦元南眼力好,一眼看出他心事重重,拿起茶壶给他倒上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平哥,跟着我哥专门跑一趟,肯定是遇上难处了,有话直说,在我这不用见外。”焦元东也跟着劝:“小平,元南是我亲弟弟,不用拘谨,能帮上忙他不会推脱。”段平叹了口气,神色为难:“那我就直说了。要不是和你哥从小交好,我也不好意思上门麻烦你们。”焦元南摆了摆手:“平哥,你跟我哥这交情,不用说麻烦。”屋里安静下来。焦元南重新坐回椅子里,示意子龙把茶续上,又给段平添了一回水。他看得出来,这位平哥是实在人,被逼到绝路上才开的口。江湖上他最恨的,就是有人拿着白纸黑字当刀使,欺负老实人。这一趟,说什么也得把这事捋明白。段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稳了稳心神,这才开了口:“我在方正开了家民营医院,打算扩建住院楼。之前在银行申请一千万贷款,说好能批,最后只下来六百万,凭空多出四百万的窟窿。”焦元南皱起眉头:“按你医院的规模和资质,怎么会砍掉这么多?”段平苦笑:“银行说民营医院按非营利性质评定,风险高。医院资产不好处置,真要是还不上钱,总不能把病人赶出去查封医院,没法变现,银行不敢多放贷。”焦元南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个门道,这行我不太懂。平哥,是不是差钱周转?你说个数,用多久,我帮你张罗。”焦元南这话不是客套。他在冰城这么多年,手头松紧的账,自己心里门儿清,四百万对别人是天文数字,对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他这话一出口,段平脸上的难色非但没褪,反而更重了,焦元南看在眼里,心里一动,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焦元东连忙插话:“元南,单纯借钱倒不用特意找你。他是踩进别的圈套里了,让他慢慢跟你说。”焦元南一听这话,眉头拧得更紧了,把目光重新落在段平身上,等着他往下说。段平感激地看向焦元南:“老弟,就冲你这份痛快,我先谢你。当初急着补缺口,我妹夫说认识做民间借贷的,手续简单,利息看着很低,差不多跟银行接近,月息一分,四百万,一个月利息四万。我没多想,就让他去签合同拿钱了。”“这个利息确实不算高。”焦元南说道。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些年,耳里听过的、眼里见过的借贷门道数不清,月息一分,搁在哪个时候都算得上规矩价,不像是趁火打劫的路数。民间借贷这一行,焦元南见得多了。有人讲信用,钱借出去是钱,还回来还是钱;有人不讲信用,钱借出去是饵,等着收的是鱼。月息一分,听着厚道,可合同里埋的雷,往往不在头一年。“我也觉得合适。”段平继续讲,“我本就不习惯欠外人钱,后来凑了亲戚借款、老爷子养老钱加上医院营收流水,好不容易把四百万本金连利息凑齐,打算一次性还清,早点了结。谁知道,钱还过去,麻烦来了。”焦元南一愣:“一般都是还不上钱才出事,你主动还本付息,怎么反倒惹麻烦?”“都是我妹夫糊涂,”段平一拍大腿,“他不认几个字,签合同的时候人家怎么说他怎么签,根本没细看。等我拿到合同一看,傻眼了。我只想借一年,合同上签的是三年。第一年确实月息一分,第二年直接涨到五分,第三年月息一毛。”焦元南神色一沉:“这利息也太狠了。”一年五分的月息,一年一毛的月息,这哪是借贷,分明是把人往绝路上逼。焦元南在道上这些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狠人,可把刀磨得这么亮的,还是头一回见。“这还不是最坑的。”段平脸色发白,“我们主动提前结清,对方一口咬定我们违约,要拿三百万违约金。”“三百万违约金?”焦元南猛地站起身,“这不是明着讹人吗!”
老爷子在方正干了四十多年,经他手接生的孩子一茬又一茬,有的都当上爹妈了,还领着自家孩子来找他看病。老院长退休那阵子,县里好多人舍不得,说老爷子一走,这县城里谁还信得过?老爷子摆摆手,说不走,换个地方接着看病。于是那间诊所,就成了老院长的第二个家。白天坐诊,晚上也常有病人上门,敲门声一响,灯就亮了。段平从小就在诊所里长大,闻着药味,看着父亲一遍一遍地开方子、号脉,看他把穷人家的病人送出门口,还要追出去塞上两副药。那些年岁落在段平心里,让他后来做任何决定,都先想着病人两个字。
段平大学毕业之后,选择接手父亲的诊所。他脑子活,有想法,四处筹措资金,把小小的诊所扩建,做成了一家正规的民营医院。他不光守着老爷子的医术和仁心,还多了年轻人看事的眼光。这家医院规模、环境、硬件配置,一点不比县医院差,不少设备还要更好。CT、X光、彩超、心电图,清一色进口西门子设备。在当年方正这种县城,这套配置算得上顶尖,独一份。机器运回来那天,县医院的大夫都跑来瞧新鲜,啧啧称奇。
医院一共两栋五层楼房,主楼用来接诊门诊、检查看病,新盖的另一栋打算做住院部。眼看着日子一天比一天有奔头,谁知道平地起风波,一脚踩进了旁人挖好的坑里。
消息传出去,方正县的老百姓都替段院长抱不平。有病人说,段院长家的医院,跟老院长一个脾气,先看病后收钱,从没见过哪家医院这么办事的。可偏偏这样的好人,被一纸合同困得死死的。焦元南听段平讲这些的时候,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一脚,踩的不是坑,是刀口。
焦元东招呼段平坐下。段平刚落座,神色局促不安,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紧。焦元南眼力好,一眼看出他心事重重,拿起茶壶给他倒上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平哥,跟着我哥专门跑一趟,肯定是遇上难处了,有话直说,在我这不用见外。”
焦元东也跟着劝:“小平,元南是我亲弟弟,不用拘谨,能帮上忙他不会推脱。”
段平叹了口气,神色为难:“那我就直说了。要不是和你哥从小交好,我也不好意思上门麻烦你们。”
焦元南摆了摆手:“平哥,你跟我哥这交情,不用说麻烦。”
屋里安静下来。焦元南重新坐回椅子里,示意子龙把茶续上,又给段平添了一回水。他看得出来,这位平哥是实在人,被逼到绝路上才开的口。江湖上他最恨的,就是有人拿着白纸黑字当刀使,欺负老实人。这一趟,说什么也得把这事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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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稳了稳心神,这才开了口:“我在方正开了家民营医院,打算扩建住院楼。之前在银行申请一千万贷款,说好能批,最后只下来六百万,凭空多出四百万的窟窿。”
焦元南皱起眉头:“按你医院的规模和资质,怎么会砍掉这么多?”
段平苦笑:“银行说民营医院按非营利性质评定,风险高。医院资产不好处置,真要是还不上钱,总不能把病人赶出去查封医院,没法变现,银行不敢多放贷。”
焦元南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个门道,这行我不太懂。平哥,是不是差钱周转?你说个数,用多久,我帮你张罗。”
焦元南这话不是客套。他在冰城这么多年,手头松紧的账,自己心里门儿清,四百万对别人是天文数字,对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可他这话一出口,段平脸上的难色非但没褪,反而更重了,焦元南看在眼里,心里一动,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焦元东连忙插话:“元南,单纯借钱倒不用特意找你。他是踩进别的圈套里了,让他慢慢跟你说。”
焦元南一听这话,眉头拧得更紧了,把目光重新落在段平身上,等着他往下说。
段平感激地看向焦元南:“老弟,就冲你这份痛快,我先谢你。当初急着补缺口,我妹夫说认识做民间借贷的,手续简单,利息看着很低,差不多跟银行接近,月息一分,四百万,一个月利息四万。我没多想,就让他去签合同拿钱了。”
“这个利息确实不算高。”焦元南说道。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些年,耳里听过的、眼里见过的借贷门道数不清,月息一分,搁在哪个时候都算得上规矩价,不像是趁火打劫的路数。
民间借贷这一行,焦元南见得多了。有人讲信用,钱借出去是钱,还回来还是钱;有人不讲信用,钱借出去是饵,等着收的是鱼。月息一分,听着厚道,可合同里埋的雷,往往不在头一年。
“我也觉得合适。”段平继续讲,“我本就不习惯欠外人钱,后来凑了亲戚借款、老爷子养老钱加上医院营收流水,好不容易把四百万本金连利息凑齐,打算一次性还清,早点了结。谁知道,钱还过去,麻烦来了。”
焦元南一愣:“一般都是还不上钱才出事,你主动还本付息,怎么反倒惹麻烦?”
“都是我妹夫糊涂,”段平一拍大腿,“他不认几个字,签合同的时候人家怎么说他怎么签,根本没细看。等我拿到合同一看,傻眼了。我只想借一年,合同上签的是三年。第一年确实月息一分,第二年直接涨到五分,第三年月息一毛。”
焦元南神色一沉:“这利息也太狠了。”
一年五分的月息,一年一毛的月息,这哪是借贷,分明是把人往绝路上逼。焦元南在道上这些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狠人,可把刀磨得这么亮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还不是最坑的。”段平脸色发白,“我们主动提前结清,对方一口咬定我们违约,要拿三百万违约金。”
“三百万违约金?”焦元南猛地站起身,“这不是明着讹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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