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海上文人的扇上雅集

在一柄孙雪泥（1889-1965）绘制的山水成扇上，有钱瘦铁题句、谢玉岑题赞、陈小蝶书法长诗，四人皆20世纪初上海文艺圈翘楚，相知至深，彼此为至交。扇面之上，讲述了一段民国三十年代沪上文人雅聚、惺惺相惜的往事。

谢稚柳先生生前赠送我的扇画中，有一把扇面是孙雪泥（1889-1965）手绘的浅绛山水。此作画面构景疏朗雅致：近景坡石迭树，江南芦渚；中景江水平铺，孤舟闲泛，茅舍隐现；远景水天一色，天际点缀飞鸟数只，描写的是吴淞江南平和的烟水景色。孙雪泥在画面上题款：“壬申首夏，坐蝶墅书斋，久俟主人不至，砚有余墨，写此自遣。雪泥。”

孙雪泥绘制的浅绛山水扇面

孙雪泥（1889-1965），别署枕流居士，江苏松江（今上海松江）人，是近现代海派艺坛极具特殊性的大家。他身兼国画家、美术出版实业家和艺术活动家三重身份，也是建国后上海中国画院首批专职画师、上海市文史馆馆员。他为人疏财好客，温厚开朗。1929年他与郑午昌、贺天健、钱瘦铁、谢公展、马孟容、李祖韩、陆丹林共同创立蜜蜂画社。1931年参与发起中国画会，后任会长。他经营生生美术公司，与丁悚、张聿光、张光宇、谢之光等新美术先驱长期既是同业伙伴，亦是雅集同好。黄宾虹、王一亭、汪亚尘、郎静山、谢玉岑、黄西爽等海上书画、文学、鉴藏名家，皆与其时相往来。

这页扇面展现的正是上世纪三十年代孙雪泥与上海滩一众文人之间的亲密无间和真率情致。壬申初夏即1932年，孙雪泥赴陈小蝶（陈定山）书斋拜访，适陈小蝶外出，孙雪泥闲坐书斋等候，见案头残墨未干，遂乘兴挥毫，以闲笔自遣，随手挥就出这幅江南山水小品。

陈定山（1897—1989），字小蝶，号蜨野，蝶墅主人。民国海派文坛、艺坛、实业界跨界才子，工诗文，精书画，善鉴藏，广交游，与吴湖帆、郑午昌、贺天健等往来密访，与谢玉岑、孙雪泥、钱瘦铁为终生密友。他的《春申旧闻》《春申续闻》为民国上海文艺、画坛、报坛、雅集的一手回忆文献。父亲为大名鼎鼎的陈蝶仙（天虚我生），妹妹陈小翠亦是书画名家，解放后是上海中国画院的第一批画师。

扇面局部，钱瘦铁题句、谢玉岑题赞

也许是谢玉岑捷足先登，也可能是孙雪泥画好后将扇画赠送给了谢玉岑。谢玉岑得此孙雪泥蝶墅即兴山水后，极为珍爱，亲笔题赞：“清比云林，厚如子久，万山千水，无此奇秀。玉岑居士拜赞。”谢玉岑（1899—1935），民国传奇天才词人、书家，也是谢稚柳先生的家兄，是张大千青年时期在上海最为投契的知己。早年海上大千绘画，多为玉岑题词，谢诗张画一时传为画坛佳话。谢玉岑认为孙雪泥此浅绛山水笔墨清逸脱俗，堪比元人倪云林之简淡空灵；山水笔力沉浑苍润，兼得黄子久厚重浑朴。纵观世间千山万水，难得如此清亭秀润的意境。他并不满足于自己点赞，又请钱瘦铁（1897－1967）点题。钱瘦铁为海派书画篆刻大家。他与孙雪泥本就是蜜蜂画会、中国画会核心同道。同时，孙雪泥与钱瘦铁为连襟。孙雪泥娶韩家大姐，孙夫人又作媒将自己的妹妹韩秀嫁与钱瘦铁为原配。惜韩秀1930年肺病早逝，钱瘦铁续娶张珊，此为后话。因此孙、钱两家交谊深厚。钱瘦铁为扇面点题：“文唐遗均（韵）。玉岑道兄属题，瘦铁”。既是艺友酬唱，亦为亲家墨缘。

张大千画赠谢稚柳《黄水仙图》

说到谢玉岑与张大千的友谊，不禁想到谢玉岑殁后，张大千痛失良友，在由京返南归途中梦见故人，醒后悲慨难抑，遂铺纸挥毫，绘就一轴黄水仙，以水仙“凌波仙子”之喻，寄托对亡友的思念。忆2007年春夏时分之良夜，谢定伟曾携张大千画赠谢稚柳《三峗初雪图》和黄水仙图（世称梦玉岑图）多件名作，来寒舍雅集，悬壁上供观赏。时有徐云叔、任重诸君同赏黄水仙图轴。众人边辨识边漫吟张大千画上两题跋：一，黄水仙花最有情，宾筵谈笑记犹真。剧怜月暗风凄候，赏花犹有素心人。二，乙亥十二月二十日，从故都南还，车中梦玉岑故人，仿佛生时神态，憔悴有病容，同坐一废园棠棣树下，阴气袭人，风乍起，树枝作盘旋舞，飒飒有声。身旁有黄水仙数茎，因语玉岑曰：兄旧有题予所画此花一绝（句），但记其前二语矣，后半尚能续之否？玉岑逡巡未答，予漫吟续成之。时风益凄厉，月色昏黯，瑟缩作寒，噤而醒，口头犹讽诵不缀（辍）也。呜呼，玉岑死将一年，予以饥驱流转黄河南北，玉岑三入予梦，而以此番为最清晰。枫林关塞，故人之灵，无时或离，予之伤心，又岂特车过腹痛而止耶。丙子新正，稚柳二弟来过，因话前梦，遂作此图并记，大千爰。

《黄水仙图》（局部），张大千题跋

画面下半為淡设色黄水仙，花茎柔婉，花瓣清雅，笔调简淡空灵，疏花清影，幽淡出尘，不施艷彩，独存素真。凌波嫋娜之姿，恰如故人清峻高洁之品。大千以一花寄一往情深，以一图记半生知遇。复自题长诗长记，缕述梦境始末，情辞悱惻，笔底尽是怀人泪。

再回到孙雪泥浅绛山水，谢玉岑请钱瘦铁点题，复请蝶墅主人在扇画背面题写。陈小蝶即以行书写满一页：“客去主不晓，案上错书卷，不知何人来，但觉墨零乱，偶过谢居士，素手摇竹扇，似见方寸间，平野拓而展，借问画者谁，箑首寻名款，始知孙雪翁，作于敝斋馆，羡君攫得疾，怪我手足短，安得快剪刀，吴淞各一半。玉岑居士属题画箑戏为俳体，蜨野。”（鈐白文印：蜨埜）陈小蝶见画爱极，戏作一首俳谐长诗，书写在扇的另一面，开玩笑想把这片吴淞山水分一半。

孙雪泥绘扇画背面，陈小蝶书法

这件作品并非应酬之作，而是友人兴到落笔，轮番题咏的文人雅玩，彼时的情景与知己间的深情，尽数留于扇面之上。一柄成扇，群星合璧：集孙雪泥绘山水，钱瘦铁题句、谢玉岑题赞、陈小蝶书法长诗于一体，四人皆20世纪初民国上海文艺圈翘楚，相知至深，彼此为至交。完整地留住了民国三十年代沪上文人雅聚、惺惺相惜的一段往事。

徐建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