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我喜欢去乡村四处游荡。有好多次,我被狗子追得抱头鼠窜,气喘吁吁。狗子认得每一位本村人,摇头摆尾,竭力讨好,但有外乡人路过,就张牙舞爪,又叫又追,宣告自己看家护院的忠诚。
但我还是喜欢走进秋天的乡村,喜欢在田间地头、房前屋后遇上一些老头,看他们那得意洋洋、神气活现的模样。
有一年秋天,在一块番薯地上,我遇到了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头。
他面色黑红,头发稀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衬衫,背微弓着,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粒黑豆子。老头把番薯藤割去,俯下身探着脑袋,把番薯地看了又看。我感到莫名其妙,问他:“大爷,这有什么好看的?”老头得意洋洋地说:“你看出来没有,地都被拱上天了。”他的话很夸张,可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在春天里种下的番薯,一个个藏在土里,不声不响长得很大很胖,把地拱高了。他的力气没有白费。
接着,老头用龙爪锄,对着隆起的土堆外沿深深地下锄,用力一扳,番薯迫不及待地往外蹿出来。一窝窝番薯,紧紧抱住一根藤,大大小小五六个或十多个,虽然还粘着泥,有的还胡子拉碴,但皮肤粉红,身子滚圆,像是一窝小猪,不吵不闹,很乖的样子。
老头从中挑出两个,用刀子小心翼翼地削去皮,递给我一个。光着身子的番薯,粉嫩白净,很是好看,我大口啃起来——松脆、香甜,汁液在嘴巴里波涛奔腾。老头也津津有味地吃着,颇为炫耀地告诉我:“跟你说一个秘密,番薯在嘴里多嚼几下,能吃出牛奶的味道。”
秋天,我还遇见过一个在即将收割的稻田边走来走去的老头。他手里捏着一根旱烟管,烟锅里的烟火明明灭灭,一小股青烟笔直地升起来,又被风吹得四散。我走近他拍照,他也不看我,依旧在稻田边不紧不慢地走来走去,那副从容不迫、神气活现的样子,像一位将军检阅自己的部队。
后来,老头跟我说起一件事情——这块稻田,是他父亲以前开垦出来的。那些年,一家子的生计,全靠它来维持。十三年前的秋天,他行动不便的父亲,每天都要拄着手杖到这块田里来走走看看。稻谷收回来的第三天,他九十五岁的父亲去世了,是村子里寿年最高的老人。他用新碾的米煮了几大锅饭,村子里有小孩的人家,都去讨上一碗,希望小孩吃了,跟老人一样,健康长寿、无病无灾。如今,这块田地传到了他的手上。
说完这些,老头弯下腰,随手捋下一穗稻子,放在掌心里搓几搓,吹去糠皮,几粒晶莹剔透的米便躺在他龟裂的掌纹里。他拈起一粒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脸上露出一种极庄重、极满足的神色。我也学他的样子,捋下一穗稻子,放在掌心搓,手掌被尖尖的稻谷硌得生疼,半天也脱不了糠皮。老头开心得哈哈大笑起来,说:“你不行。”
一个秋天的夜晚,在乡村的一个小窝棚里,我见到了一位守秋的老头。他一生都与田地打交道,用劳作把四个儿子拉扯成人。前些年,为了让他享享清福,四个儿子一商量,偷偷把地转租给别人种。老头气得不行,用了几年时间,在一处荒山下,一锄头一锄头地开垦出一块地,用竹篱笆围起来,种下柑桔、胡柚、柿子等水果,还有花生、大豆、玉米、番薯、高粱等作物。到了秋天,这些果啊豆啊成熟了,老头在地头搭一个小窝棚,夜里铺张席子卷一床被子守秋。儿子劝不住他,不解地说:“老爹,现在谁还稀罕你那点土东西?”
在那个宁静的夜晚,我陪老头喝了几口酒,品尝了他采摘下来的早熟蜜桔,还吃了他煨得喷香的番薯和玉米。整个晚上,老头都在取笑我上不了台面的小酒量,展示他娴熟的煨烤食物的技术,教我如何去辨认虫子的叫声,滔滔不绝地说他年轻时的事情。我终于明白,老头守的,是一份记忆和纯粹的快乐。
走在秋天的乡村里,我不时遇到一些得意洋洋、神气活现,甚至还有些傲慢的老头,他们腰板挺直、眼神亮堂,干起活来干净利索,说起话时底气十足,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看着老头们浸在琥珀色秋光里的身影,我忽然觉得,他们才是秋天最深的秘密。他们用一生的光阴跟土地打交道,懂得季节的语言,听得见庄稼的心跳。每年的秋天,他们才可以这么放肆一次。
那天,在一个名叫三里江的村子里,我又被几只狗子追赶。我逃得上气不接下气,裤脚上粘满了苍耳和鬼针草。有风从我脸颊两边滑过,带着谷物和瓜果的香气。
![]()
【澎湃夜读欢迎读者朋友投稿。请在文末附上作者姓名、所在单位、身份证号码、电话号码以及银行账户(包括户名、账号、开户行支行名)等信息,以便发表后支付稿酬。投稿邮箱:ganqiongfang@thepaper.cn 】
马朝虎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