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仓山：中国南北过渡带的红飘带

摄影 | 杨建

制图 | 李馨宇

在中国地理的大格局中，秦岭—大巴山是一条横亘东西的巨型山系，习惯上合称“秦巴山地”。它像是一道巨大的屏风，既隔开了北方的黄土高原与南方的四川盆地，也划分了中国大陆南北的地理、气候与生态。

在这道屏风的东段与中段之间，有一列走向颇为特殊的山脉。它不是简单地东西横亘，而是呈一列弧形展布，弧背指向北方，弧心朝向南方。——这就是米仓山。

米仓山

摄影：肖洪波

千里巴山与“米仓之险”

要认识米仓山，首先，我们必须认识它的母体——大巴山。大巴山，是中国陕西、四川、湖北三省交界地区山地的总称，也是四川盆地和汉中盆地的地理分界线。东西绵延500多公里，西起嘉陵江谷，东抵武当山、神农架一线，北临汉水，南近长江。俗称“千里巴山”。

米仓山正是这“千里巴山”中的一段。它是广义大巴山的组成部分，横亘于陕西、四川接壤地带，大体呈西北—东南走向，绵延三百余公里。

四川盆地及周边山系地形格局图

制图：侠客君

米仓山的山势，与秦岭北坡的陡峭形成鲜明对照。中国东西向的几条大山脉，多数“北陡南缓”，秦巴大山的特点则是“北扬南伏”。北坡陡峭短促，从汉中盆地向南望，米仓山如一道高墙拔地而起，山形峻急。而南坡，则平缓漫长，山体在南江、旺苍、通江境内渐次降低，徐徐没入四川盆地。

这种不对称的地形，深刻影响了南北两侧的交通与聚落。北坡险峻，道路多依绝壁栈道而行。南坡和缓，河谷盆地散布，适宜人居与农耕。米仓山南麓的南江、旺苍、巴中一带，自古便是巴蜀东北部人口较为稠密的地区。

米仓山大峡谷

图源：网络

米仓山的峡谷地貌尤为壮观。由于河流沿构造节理与断裂带长期下切，山中发育了众多深邃的峡谷与嶂谷。光雾山的焦家河峡谷长约16公里，谷底至山脊高差达200至300米，焦家河自东向西切割岩溶山体，在亿万年的雕琢中把山体切成了“S”形，俯瞰如一幅太极图案，人称“太极天坑”。

韩溪河峡谷是典型的嶂谷——两壁陡立如墙、谷底狭窄幽深，走在谷中，抬头只见一线青天。与深谷相伴的是高崖。米仓山的喀斯特地貌区，绝壁陡崖屡见不鲜，有的如城墙绵延，有的如刀削斧劈。这些断崖与深谷一起，共同构成了一道道天然的屏障。

米仓山峡谷

图源：网络

五代时期，文人王仁裕曾在《玉堂闲话》记米仓道之险：“其路则深豁峭岩，扪萝摸石……行人止宿，则以垣蔓系腰，萦树而寑。不然，则坠于深涧，若沉黄泉也。”行人夜宿，竟要用藤蔓把自己绑在树上，以防坠落深涧。这段文字，彷佛把米仓山的险峻搬到了眼前。

米仓山是“南北过渡带”

如果说“险”是米仓山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那么它的“过渡性”，则是地理位置赋予的，更深层次的属性。

从宏观区位看，米仓山地处中国大陆的腹心地带，是秦巴山地的结合过渡带，也是我国南北地理、气候以及生态过渡带上的重要一环。

被冰雪覆盖的米仓山

摄影：杨建

米仓山恰好位于冷暖空气反复交锋的过渡带上。来自北方的冷空气咆哮着南下，翻越秦岭之后，在汉中平原稍作喘息，随即遭遇米仓山的阻挡，就此安家。来自南方的暖湿气流沿四川盆地上行，也在米仓山南麓受到受到阻滞。冷暖空气在此交汇、对峙、缠斗，造就了米仓山云雾缭绕、雨量充沛、四季分明的气候特征。

对中国大陆的农业生产而言，米仓山所在的气候过渡带还意味着“雨热同季”的优渥与“旱涝不均”的风险并存。山南山北的百姓在长期适应中形成了依山就势的耕作方式，坡地梯田、河谷水田交错分布。

而这种气候过渡性，也直接塑造了米仓山的自然景观与生物面貌。

米仓山是“森林王国”

米仓山不仅是一道地理屏障，更是一座巨大的“生物基因库”和一条重要的生态廊道。从生态角度看，米仓山处于中国南方与北方的生物区系交汇地带。南方的常绿阔叶林沿四川盆地北上，在此与北方的落叶阔叶林、针叶林相遇。东喜马拉雅成分与华中成分、华北成分在此交错分布。

这里地形复杂、是人类的禁区，却是大量古老孑遗物种的“王国”。植物学家在此记录到维管束植物2100余种，其中光雾山—诺水河世界地质公园范围内达到了2104种，包括国家一级保护野生植物红豆杉、银杏等等15种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

请横屏观看

米仓山——光雾山红叶

摄影：肖洪波

如果说米仓山“森林王国”有一位“主角”，那一定是巴山水青冈。

水青冈是壳斗科落叶乔木，起源极为古老。约4000万年前，水青冈已在光雾山开始生长。它被称为“冰川时期活化石”——在第四纪冰川的严酷考验中，北半球许多地区的水青冈相继灭绝，而光雾山一带凭借特殊的山地环境，使这一古老树种得以幸存繁衍。

今天，水青冈在世界上已十分稀有，中国是其主要分布区，而巴山水青冈更是“世界少有、中国独有、巴中特有”的珍稀物种。光雾山生长着3万余亩巴山水青冈，是中国乃至世界面积最大、分布最集中的水青冈原生地。

巴山水青冈

摄影:李忠东

巴山水青冈高大挺拔，笔直的躯干直插云天。春夏时节，它是一片绿色的海洋；到了秋天，它便成为“红地毯”的主角。

水青冈的红不是单一的，从淡红、浅红、深红，到朱红、桃红、嫣红、紫红、大红、赤红、褐红……随着气温的阶梯式下降，叶片中的叶绿素逐渐分解，花青素大量增加，树叶由绿变红，且因海拔、树种、光照、湿度的差异而次第呈现、层层递进。一个月的时间里，蓝、绿、橙、红多种颜色在山林中铺展开来，把光雾山变成一座巨大的调色盘。

与水青冈一同装点秋色的，还有三角枫、红翅槭等40多个红叶树种。三角枫的叶子形似鸭掌，红得有个性。河边的红翅槭红得肆意，一阵风吹过便打着旋儿落到河里，开启一段新的旅程；还有那“坚决不红”的华山松，像一块块绿宝石镶嵌在一片红色之中，更衬托出红的浓烈。

十八月潭秋色

摄影：肖洪波

680平方公里的红叶面积，从山顶到山腰、山脚，从乔木到灌木，漫山遍野、层林尽染，铺成“亚洲最长红地毯”的盛景。2007年，米仓山区域被中国经济林协会评为全国唯一的“中国红叶之乡”。

秋看红叶，春赏杜鹃。悬崖峭壁间盛开的杜鹃花，同样是米仓山春天的名片。而到了冬季，一场雪又把山林染成银装素裹的世界，“红够了就再来一场雪，把繁华归还山林”。四季轮回，各有其美。米仓山的森林，从不让人失望。

“米仓”之名来自山形？还是仓储制度？

“米仓山”之名从何而来？民间流传着两种主要说法。

一种说法认为，“米仓”是就山形而言的。米仓山一带的山峰多呈浑圆或圆锥状，远远望去，一座座山头像极了耸立的谷仓，于是人们便以“米仓”名之。这种说法直观朴素，至今仍被许多介绍米仓山的文字沿用。

如米仓一般的山型

摄影：杨建

另一种说法则与仓储制度有关。相传古时大巴山间的谷地土壤肥沃，百姓开垦坡地种植稻谷，典籍记述这片山脉的山间坝子在汉代曾是粮草囤积之地，“米仓”因此得名。

由于蜀道天险，粮草转运维艰，历朝历代在山间设仓储粮，以济军需。米仓道作为“粮食物资运输要道”的功能，这也与“米仓”之名相互呼应。

米仓山山间坝子中种植的稻谷

图源：网络

两种说法孰是孰非，今已难考。但有趣的是，“米仓”二字恰恰概括了这座山的两重身份。它是大地的“粮仓”，也是“历史的粮仓”。无论是山形之喻还是仓储之实，“米仓”这个名字，都牢牢与这片土地绑定在一起。

米仓山是险阻？还是通道？

关于米仓山的战略地位，古人曾用“巴西外户，蜀北岩疆。群山奔赴，万壑争流。高则难升，实称天险。”短短数语，做了精准的概括。理解了这一句话，也就理解了为什么米仓山会在中国历史上留下如此浓重的笔墨。

米仓山群山

摄影：肖剑波

“巴西”，指巴山之西，亦即巴中、旺苍一带。“外户”，言其为国家门户。“蜀北岩疆”，谓蜀地北部如岩石般坚固的疆界。米仓山自古便被视为屏障与边界，自秦汉以来，凡由陕入蜀、经营巴蜀者，无不视米仓山为必争之地。但其实，古人对于米仓山的概括也并不完全正确。

山岳对文明的而言，历来有“屏障说”与“通道说”之论。屏障说强调山的分隔功能。如喜马拉雅山脉使南亚次大陆自成一体，阿尔卑斯山脉使意大利半岛相对独立，兴都库什山脉把印度河平原与中亚草原切割成两个世界，秦岭—大巴山则把渭河盆地与四川盆地截然分开，造就了“巴蜀”和“关中”这两大在中国历史上反复拉锯的地理单元。

通道说则强调山的联结功能。几乎每一座大山都至少有一条被人为走出来的通道。山口、河谷、垭口自然而然地构成了山地的“门”，商队、军队、移民、僧侣从这里通过，山由此从屏障化为枢纽。对于米仓山而言，这条通道便是“米仓道”。

蜀道示意图

制图：侠客君

若以高度论，米仓山主峰光雾山海拔2507米，远远不及珠穆朗玛峰、阿尔卑斯主峰勃朗峰或安第斯阿空加瓜峰。若以知名度或山岳文化论，它更无法与奥林匹斯山、富士山、泰山相提并论。但若以“被翻越的强度”论，米仓山可能是世界上最繁忙的中等山地之一。

从商周巴人的踏路，到秦汉漕运、唐宋茶马、明清陕商、民国战乱，再到今天的光雾山旅游公路与米仓大道，三千余年时光里几乎没有中断。任何想要沟通关陇与巴蜀、汉水与嘉陵江的交通，都绕不开它。任何写米仓山的文章，米仓道也都是绕不开的话题。

米仓古道

摄影：李馨宇

对于古代战争而言。商周时期，巴人沿米仓道参与武王伐纣，武丁经巴岭路南下伐巴方，是这条道路最早的军事使用记录。公元前316年，秦惠王派张仪、司马错经褒斜道、巴岭路灭巴蜀。楚汉相争时，萧何月下追韩信，同样也经米仓道；

刘邦从汉中还定三秦，粮草辎重亦多依靠巴山通道转运。三国时期，米仓道一线是蜀汉与曹魏争夺的重点，汉中之战、定军山之役皆在其范围内。南宋时，米仓山一线成为川陕防线的东翼，米仓道北段同样进入防御体系。1932年至1935年，红四方面军经米仓道入川，创建川陕革命根据地，米仓山再次成为革命的舞台。

巴山背二哥

图源：网络

对商贾贩运而言，自商代起，道上民间往来就十分频繁。“背二哥”从陕西汉中背盐、布匹，或从巴州、集州背火纸、茶叶、银耳，来往穿梭于米仓古道；民歌《巴山背二哥》“去背火纸来背盐，婆娘娃儿都靠它”和古诗句“千年茶树留木门，万里茶道绕嘉川”，都是米仓道上商贾云集的写照。

对于文化交流而言、米仓山更是重要的廊道。唐代两京的佛教造像艺术主要通过米仓道输入巴中，即由汉中兴元府向南越米仓山，经集州直抵巴州，造就了“盛唐彩雕全国第一”的南龛石窟。

南龛石窟

图源：网络

米仓道还承载了技艺与习俗的跨山传播。汉中的夯土技艺、巴蜀的竹木加工沿道交流；恩阳古镇的“旱船舞”融合陕南花鼓与川北灯戏，形成独特表演形式；米仓关旁的“米仓观”内同时供奉川主和陕西的关圣帝君。

明清“湖广填四川”移民浪潮中，无数先民翻越米仓山来到巴中创业兴业、繁衍生息。巴中方言中残留的陕南口音，也都是商贸往来留下的文化印记。

都看到这里了，点个赞和关注再走吧~

出品

侠客地理

参考资料/文章

[1]中国国家地理网：《米仓山 历史年轮中的惊艳》

[2]南江县人民政府网：《米仓山概况》

[3]四川省情网：《寻路蜀道：穿越时空的漫漫险途》

[4]《寻踪米仓古道》（央视纪实频道）

[5]《地理・中国》20250325 人文地理探秘

[6]《远方的家》百山百川行 第七十集 羌风古韵米仓山（2013）

[7]《远方的家》行走山水间 米仓山的探奇之旅（2022，米仓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本文创作团队

撰文 | 侠客君

编辑 | 侠客君

制图 | 李馨宇

摄影 | 肖洪波 杨建 李忠东 李馨宇

封面设计 | 侠客君

审稿 | 李忠东

部分图源| 爱给网 豆包AI

由于公众号改版，不少读者时常收不到推送

将我们设为⭐，可以更快收到推送~

本文由侠客地理公众号原创出品，转载请注明出处

部分图片源自网络，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