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邱俊霖
在陆游的故乡越州山阴,每逢丰收之年,人们便忙着收割稻谷、筑场晒粮。等农事忙完,大家便开始安享丰年的喜乐。家家户户打开新酿的美酒,招呼邻里亲友聚饮。宴席上的菜肴往往十分丰盛:肥美的鸡鸭、刚出水的鲜鱼……还有那肥腴的野兔。
后来,陆游曾短暂出任严州(今浙江建德)知州。每当秋意渐浓,他独自喝着闷酒时,看见厨师端上来肥美的鸡兔野味,便会瞬间勾起浓浓的乡愁:“厨人羞雉兔,更忆唤邻翁。”(《雨中独酌》)自注:“雉兔登盘,颇怀邻里。”
在陆游生活的时代,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的荒野山林里,都能见到兔子蹿跳的身影。兔肉紧实细嫩,细而不柴,自然成了人们中意的猎物之一。
古人吃兔肉的历史相当悠久,“守株待兔”的故事大家都不陌生。《周礼》中记载过一种“兔醢”,就是用兔肉制成的肉酱。陆游十分喜欢打猎,对陆游而言,一生中最值得追忆的岁月,大概就有在南郑的军旅时光。他在南郑期间,公务之余常和同僚好友一同外出打猎,陆游后来写下过许多诗歌,反复追忆那段纵马射猎的豪迈时光:“马鞍挂狐兔,燔炙百步香。”《鹅湖夜坐书怀》一诗生动追忆了他在南郑从军打猎的画面:马鞍上悬挂着沉甸甸的狐兔,夜里篝火上的烤肉滋滋冒油,焦香撩人,甚至飘散到了百步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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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兔”在古诗中常作为野味或猎物的泛称,未必实指狐狸和兔子。不过,兔子与野鸡(雉)是当时人们最常吃的野味,所以文人才在诗文中用“狐兔”或“雉兔”泛指猎获的野味。话说回来,当时民间有狐仙之类的灵性传说,一些人对食狐颇有忌讳,加上狐肉腥臊难食,算不上美味,猎狐多半是为了取皮毛,而非食用。因此,“狐兔”更多只是泛指野味,真正被大量食用的,其实还是兔子。
陆游在诗里记录了他吃兔子的方式,其中大多是“燔炙”,也就是烧烤。陆游爱吃烤兔肉,不仅在南郑从军时如此,即便后来离开蜀地,他对兔肉的主流烹饪方式依旧是烤制,这一点在他的诗作里屡屡可见:“旋烧新兔倾村酒,扶得归来醉似泥”(《新塘夜归》);“猎归炽火燎雉兔,相呼置酒喜欲狂”(《荞麦初熟刈者满野喜而有作》);“呼儿烧兔倾浊醪,又倚胡床雨声里”(《雨声》)。
综合陆游这几首诗,他写到的兔肉吃法主要有燎、燔、炙、烧等。这些说法在细节上略有差别,但大体都属于烧烤一类,也可见陆游确实爱吃烤兔肉。吃兔肉时,燃起熊熊烈火,炙烤兔肉这样的鲜香野味,再举起金杯,把酒畅快地倾入口中,纵情豪饮,当真是快意人生。陆游也很清楚什么时候的兔肉最肥美,那就是秋天,尤其是经霜之后的兔子,肉质紧实,油润喷香。他在《邻曲小饮》)一诗中把秋兔的肥美写得十分生动:“迎霜新兔美,近社浊醪香。”
陆游晚年闲居家中,诗里也常常写到吃兔肉的情景。有一回,东邻盖了新茅屋,他便带着晚辈过去小坐。他并不羡慕富贵人家的深宅大院,只觉得农家简陋的茅屋清爽自在,邻里之间来往亲近,这样带有人情味的烟火气,令他格外心安。当时正值丰收年景,邻家留下陆游一行人吃饭,饭桌上摆满了好酒好菜,于是就有了《东邻筑舍,与儿辈访之,为小留》中的“瓮酱芬香盘早兔,臼齑珍酽脍寒鱼”,坛里的陈酱透着浓郁酱香,盘中盛着肥嫩的野兔,还有那晶莹剔透、细切如丝的鲜鱼脍。
陆游晚年在故乡时,曾做过一个梦,梦中的他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回到了他只身远行、投宿边塞驿站的岁月。梦里的他途经荒凉小市、破败驿站,眼见断碑残壁,不禁触景生愁:“催唤厨人燎狐兔,强排旅思举清樽。”《梦中作》中的陆游,唤来厨人烧烤狐兔,借一杯烈酒排遣旅途的愁思。
陆游晚年一定时时挂念着边塞的岁月,念念不忘当年“马鞍挂狐兔,燔炙百步香”的豪情时光。他心底里,也一定无数次畅想:若能再年轻二十岁,重上前线、纵马杀敌,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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