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张岱《快园道古》里记的一桩趣事。
杨守陈,成化年间由经筵讲官升司经局洗马,充东宫讲官,正经的太子属官。
有一回他告假回乡省亲,路上住进一家驿站。驿丞一看官身是太子洗马,大大咧咧的认为这不就是在太子府洗马打杂的人,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没太当一回事。还随口搭话大人每天要洗几匹马?
杨守陈对这个误会也不恼,便顺着他的话应道:勤快就多洗几匹,懒怠就少洗几匹,没个定数。
直到后面有位御史驾到,驿站房间不够,驿丞慌忙催杨守陈这个洗马的腾房。没想到御史一见到杨守陈就认出来了,向他问好,驿丞这才回过神眼前这位哪里是什么养马杂役,便当场伏地请罪。
杨守陈摆摆手,没追究对方的怠慢之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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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堂堂东宫属官被基层小吏当成养马打杂差役,这个故事或许有假,毕竟驿丞迎来送往见识的各级官员并不少,何况驿站接待不同品级的官员都有相应的规制,驿丞如果连这些基础业务知识都不掌握也太扯了。
但能有这个故事出现,也是抓住了大部分世人的心理,不清楚洗马这个职位,容易望文生义,搞出误会。
那太子洗马它到底是什么职位?这个名字又该怎么读?
洗马的洗,不是大家熟悉的读音念xǐ,它读作 xiǎn(显),洗和先在特定语境下是通假字关系,洗马本该写作先马,是走在车马前头的意思。
这词最早出自《国语》“勾践为夫差先马”,当初吴越之争,越国败在吴国手上,越王勾践为了活下去给吴王夫差干活。
有一说一,这里勾践干的确实包括洗马的活。但后来语义演变,逐渐省去了纯粹洗马之事,保留了马前卒、马前驱、先马的意思,慢慢演变成了一个具体的官职“洗马”。
洗马其实很好理解,最初就是出行仪仗前清道、壮声势的人。传抄过程中,先、冼、洗三个形近字搅在一起,因此三个词都有,但历代正史定名用的是洗马,而不是冼马或先马。
当然也有说法,先马是一马前导,冼马是二马,洗马是三马。有有些比较尊贵的人,比如太子得三匹马打头,所以叫太子洗马。可这更像是后人附会之说,当不得真。
太子洗马这个职位具体是干什么的呢?各朝代都不一样。
秦汉那会儿,它是就是最初的意思,太子仪仗前的开路先锋,类似护卫人员的角色,是实打实的武职。要不然弄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去开道也不怎么现实。
汉朝时太子洗马定员十六人,秩比谒者,专管清道、护驾、撑排场,储君出行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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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晋代洗马的职责从开路变成管书,掌东宫图籍,释奠讲经时管仪式,从武职往文职转变,员额也砍了一半,通常只有八人。
南朝梁陈把洗马放进典经局,“尤为清选,皆取甲族有才名者为之”,专挑有才名的世家子弟来干;
唐宋洗马彻底变成东宫文教班底的核心角色,是文胆、智谋的存在,主要负责校书、讲读、陪太子谈学问,讲经史。魏徵早年就是李建成的洗马,深度介入储位博弈,屡劝太子早除李世民。
明代它挂在詹事府司经局,名义上掌典籍讲读,实权早已稀薄,成了翰林文官升迁的台阶。可就算这样从五品的洗马,比状元初授的翰林修撰还高出两品。
清代大多时候压根不立太子,因此太子洗马没事干了,变成翰林体系的过渡闲职。
这个职位怎么样呢?
论品级只是从五品,在京官体系中不算显赫,可它是东宫近臣,天天在储君跟前晃。
这岗位是快好跳板,干个一年半载,外放可升翰林学士、国子监祭酒,内转进更核心的文教政务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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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长远看,洗马是一张期权,太子登基,作为潜邸旧臣前途自然无可限量,历史上从这个职位走到帝国高层的名人不少。明代“三杨”之一的杨溥,便是如此。
可是太子地位越被猜忌、越虚化,或者被废,洗马也跟着倒霉。魏征不就是如此,玄武门对掏失败后,要不是李世民大度,他就被杀了。
朝中比它品级高的官员一抓一大把,可未必天天见得到太子。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是国之储君的秘书班子,自然也不可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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