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10月30日晚，美琪大戏院，一声高亢唢呐骤然刺破剧场的安静，紧促锣鼓随之翻涌。熟悉的序曲扑面而来，台下不少观众身子微微一倾——阔别舞台二十八载，民族舞剧《小刀会》回来了。
作为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参演剧目，这部1959年诞生、奠定中国民族舞剧根基的经典，上一次全剧正式公演，要追溯到1998年的香港。二十八年时光流转，当戏曲身段、把子功与江南民间舞交织而成的肢体语言再度站上上海的舞台，它不只是一次复刻式复排，更是一次和新旧观众的久别重逢。上海歌剧院舞剧团编导马涛、孙鹏、张帆、王田田组成复排编导组，守住原作内核，适配当代舞台的审美节奏，让沉淀半个多世纪的英雄叙事，重新拥有打动当下人的力量。
全剧一共七幕，顺着小刀会起义军的命运缓缓推进：揭竿而起、据城固守、长期围困、浴血苦战，直至城破之后携民突围。本次复排完整保留原作叙事主线，写尽乱世里普通人对安稳日子的渴求，以及绝境之中不肯折腰的骨气。《弓舞》《花香鼓舞》《盾牌舞》《大鼓凉伞》几段名舞次第登场，撑起整部舞剧饱满的叙事骨架。
当晚最摄人心魄的，当属《弓舞》。观众坐在台下看得屏息。男演员稳稳扎下低弓步，像一块块钉在舞台上的青石，沉而不僵；女演员快步助跑，纵身腾起，单腿稳稳落在同伴的大腿上，定格控腿。舞者食指与中指并拢前指，化作虚拟的弓弦，引弓、瞄准、蓄力，无声的手势里全是箭在弦上的张力。复排编导把双人托举、轮换登高的衔接打磨得干净利落，女兵们轮番上前引弓，一张看不见的长弓，在舞台上反复拉开，把矢志不屈的信念凝在肢体之间。
对舞剧团青年演员来说，演《小刀会》是一场艰难的转轨。这出戏深植戏曲武戏的程式，讲究内敛沉潜的劲力、干脆刚硬的气韵，和他们平日里习惯的训练体系截然不同，需要放下固有的表演方式，重新学习一套发力与表达的逻辑。
饰演刘丽川的李盛钊，有着扎实的芭蕾功底，长久以来习惯舒展外放的肢体表达。可刘丽川是老成负重的起义首领，气质要贴近戏曲老生，沉在里面。为了找对人物，他一遍遍调整发力习惯，武戏段落刻意收住花哨动作，不靠大幅度肢体抓人，更多靠眼神、细微的神态托住人物。“芭蕾讲究向外舒展，刘丽川的力量是向内收的，所有锋芒藏在克制里。”李盛钊说。
孙放诠释的潘启祥，则抓住了武生身上那股凛然锐气，把起义猛将浴血向前的血性，演绎得酣畅淋漓。沈佩瑶塑造的周秀英刚柔自如切换，在《弓舞》里她是持弓御敌的战士，到《花香鼓舞》里又流转出民间女子的温婉，一个心怀家国、心底仍存柔软的女性形象立了起来。
舞剧的结尾没有安排大团圆。刘丽川、潘启祥慨然赴死，周秀英独自擎起大旗，向着前路继续前行。悲壮的收束，守住了原作最核心的精神底色。年过七旬的陈阿姨，年轻时看过老版《小刀会》，这次特意和老伴一起来：“《弓舞》一出来，我眼泪就下来了，音乐旋律、舞蹈队形，跟我记忆里几乎一样，这么多年过去，再看还是心头一热。”
大学生小周第一次接触这个故事，此前只在历史课本里读到小刀会起义寥寥数行文字：“以前总觉得史料是冷冰冰的记载，今天看着他们持弓死守、不肯投降，才真切感受到，那些百年前奋起反抗的普通人，也是有血有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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