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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3994
最近,在长沙的一场讲座上,大四学生阿泽(化名)走到邹小兵教授面前,问了一个问题:怎么看待现在网络上“神话阿斯伯格”的风气?
6岁时,阿泽被邹小兵确诊为阿斯伯格综合征,平时他也称自己为“阿斯”。据阿泽回忆,邹教授简短回应了他的提问,也认同他观察到的现象。
在讲座中,邹教授提到,自己接触过的不少阿斯学生上了顶尖名校。对于阿泽的问题,他表示:不需要名校光环,也不需要靠天赋寻找认同,做好自己就够了。
“教授跟我说完以后,基本上解答了疑惑。其实更多的事情还是得靠自己领悟,旁人肯定只有一些建议,认为正确就采纳就可以了。”阿泽说。
这次见到邹教授之前,阿泽刚在一个阿斯家长交流群里经历了一场争执。他把这段经历形容为遭到“围攻”。作为一名谱系人士自倡导者,他一直反对把阿斯等同于天才。
以下是阿泽的讲述。本文根据口述编辑整理,尽量保留他的原话和表达习惯。
口述|阿泽
整理|何言
图 | pexels 现场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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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长群里劝架,我也被卷入了冲突
我一直想说,阿斯不等于天才。之所以对这件事感触很深,也和我在同一社群里被排挤的经历有关。
不久前,我加入了一个阿斯家长交流群。有一天,群里一位阿斯女生和大家发生了矛盾。我本想劝架,结果自己也被卷了进去。
事情还牵涉到我写给邹小兵教授的一封感谢信。当时,一位群友看了信,抓住其中几处表述不太好的地方,在群里说我写信只是为了“引发关注”。
后来,我在群里发了一些害怕的表情包。我本来想夸奖那位群友,向他学习,家长们却觉得我在讽刺、阴阳怪气他。那位群友甚至公开在群里对别人说:“我不会给这种人一点帮助。”
我也想过,大家为什么会这样。
那个群里大多数是带孩子的妈妈。有些家长得知孩子确诊阿斯,觉得天都塌了,每天焦头烂额。在我看来,她们可能已经没有余力去共情一个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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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群友则经常在群里长篇大论地刷屏,用AI生成文章,让国外的AI分析“历史名人与阿斯伯格的关联度”,甚至说“阿斯伯格是更高级的人类”。
网络上也经常有人把牛顿、爱因斯坦和阿斯伯格联系在一起,但这些只是后人的猜测,不能当成既定事实传播。
我担心,这种“天赋论”短期内能给家长安慰,长期却可能伤害孩子。孩子给自己定下极高、甚至难以实现的目标,达不到就会自我怀疑。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捧杀。
抛开天才滤镜,我更想让大家看到真实的困难:感官过载、表达困难、理解错误,以及社交中一次又一次的碰壁。有时,我们看问题容易非黑即白。我试过在社群里用“元沟通”解释问题,也就是和对方讨论我们为什么会沟通不畅,结果反而让对方承受不了那么多信息。
比起反复讨论有没有天赋,我觉得更需要重视的是教育和引导,比如怎样理解规则、学习社交、照顾自己的生活。家长不能因为一些片面的天才故事,就忽略孩子眼前需要学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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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是一次次碰壁后,慢慢学会的
我6岁确诊,15岁才知道自己是阿斯。20岁之前,我的情绪都比较容易波动。
小学二年级时,我不适应学校环境,有时被一句话刺激到,就会和同学动手,还把同学打伤过。当时我差点被劝退,学校甚至要求我去特殊学校。后来,我爸陪读了一年,我才留在普通学校。从三年级起,他就没有再陪读了。
中小学时,我经常受欺负。小学老师对我也不是特别友好,还体罚过我。直到上大学,大家有了分寸,我才基本不再受欺负。
现在,我在湖南一所本科院校读管理科学专业。大三时,考虑到以后想从事特殊教育,我选了人力资源开发方向,学到了“管理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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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上企业沙盘模拟课,我们小组和另一组谈崩了。我当时直接大喊:“老师,对方情绪又激动了。”后来班长来调解,告诉我:“你们谈崩了就不要谈了。”
那次之后,我慢慢明白,有些时候继续谈下去,只会进一步激发对方的负面情绪。到了社会上,沟通可能更难,我得学着判断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交朋友时,我也会遇到类似的碰壁。我没有很多好朋友,关系相对好一点的,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
我觉得,想交朋友,就要练习社交技巧。朋友需要对我们的困难有一定包容,但包容也得有边界。如果把对方的包容当成理所当然,出了问题就总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也很难把关系维持下去。
社交障碍一直伴随着我。我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沟通失误中修补漏洞,就像给程序修补漏洞一样。学习肯定是终身的,不能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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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的焦虑,也影响着我
除了外界的误解,家庭里的相处也让我感到困难。
我爸很要面子,信奉“棍棒出孝子”,管教我的方式也很粗暴。
3岁时,我不会弄一个玩具,又不知道怎么表达,急得拍打玩具。他直接把玩具摔坏了,用以暴制暴的方式让我听话。
大概5年前,他强行检查我的作业。我不想让他查,就打电话给我妈。他抢我的手机,打了我好几下。我的脸很痛,耳朵有点耳鸣,他还不准我离开卧室。
大概从我13岁起,他开始做一些我认为是传销的事情,中途还搞过虚拟货币,现在依然想着赚快钱。我指出来,他却坚持说那是“直销”,反过来指责我“认知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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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经常和朋友去指定的餐馆聚餐,用这种方式增进感情,也觉得他有些刻意隔绝外界的信息。
去年,我跟他说,他总把最坏的情绪留给我,把最好的情绪留给别人。他觉得丢了面子,没有就事论事,而是追着我指责、翻旧账。我躲起来,他还追着骂。
我从小和父亲就不算亲近。现在,他患了尿毒症,每周要做3次透析。看着他这样,我感觉万事到头终有报。
和妈妈的相处,同样让我感到无力。她中专毕业后就没有继续读书。她5岁时,父亲就去世了。我觉得,小时候缺少父爱,也影响了她的安全感。遇到事情,她常常会先想到最坏的结果。
小时候,她也尝试过干预我,但我觉得效果不明显。上大学后,她的那些办法对我就更不管用了。我以前经常找大姨求助,现在也不再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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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经常给我讲大道理,可当我试着跟他们讲道理时,他们就容易情绪化。我想,可能是我的话挑战了他们的尊严。
在我看来,他们看问题也容易非黑即白。但我不觉得这就说明他们有阿斯的特质,我更多会想到他们过去接受的教育。
我最近经常想起“投射”这个词。我觉得,父母也在把自己的焦虑和不安全感投射到我身上。
我爸常在我面前抱怨社会,觉得这里糟糕、那里也糟糕。这些情绪也会影响我。我担心,自己受到影响之后,又会在无意中伤害别人。
我也常在网上看到关于愧疚式、打压式教育的讨论。想到自己的经历,我很在意这些教育方式会给孩子留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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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做老师,也得先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
现在大四了,父亲每周透析要花不少钱,我得尽快找工作,分担家里的开支。
之前我去一家小店应聘,招聘信息没写性别限制,一问却说不招男生。
找工作的同时,我也得留意自己的心理压力。我没有被确诊过情绪障碍,但有些事会让我压力很大,比如长时间被人说教。
我还是想去考教师资格证。做老师也有压力:管得松了,会被说不称职;管得严了,又可能被说是变相体罚。但我觉得教育是整个社会的根基,所以还是想往这个方向走。
不过,为了生活,我得先找一份稍微稳定、适合自己的工作。我不能接受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还要两班倒的安排。考虑烘焙店、奶茶店这样的工作时,我也会在意这些。我想过做家教、育儿师,也考虑过进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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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有一定收入,给家里一些补贴,再去考教资,这是我现在的打算。
现实中,我要赚钱,也要承担家里的开支。但我越来越觉得,成年后,很多事情终究得靠自己。
我的一部分性格确实受到了父母的影响,可我不可能是他们的附属品。我想从事教育,也是希望更多孩子不要再走我经历过的家庭教育的老路。
我能接受现在的社会秩序和规则,也知道有一部分阿斯希望改变社会,让社会适应他们。这和我想要适应社会的想法不一样。有时,这些讨论里也会出现天才叙事。
有人通过超常天赋和特殊兴趣寻找认同。对我来说,自我认同是读懂自己和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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